乙丑病历

暑七月,求医三爱堂,彼五十三号病床虚位以待余。茫然入住,而不期幸遇三病友。三爱堂者,军一院也,源于延安,传统光荣。三病友者,先我而来,皆职役行伍。

五十一号,王爷,年八十有三,离休老兵,湘籍也。耳聪目明,口齿清健,行动自如,唯患老年之疾。时入院一周,以备术焉。日夜无聊时,为余等说抗美援朝事,激动慷慨,惨烈亲切,皆非见于书本者。余时,其必仰靠被褥,须口半开,鼾声谐律,龙钟之态,亦能惹人羡爱。一日,其似梦甚暇,余与他人谈及维族匪首蹿日本国新闻,不料,竟拍床而起,大骂汉奸日寇,为余等说,犹记十二三岁时,其踉跄逃命于前,鬼子枪声迫响于后之情状。切齿之恨,分明可感。王爷有二子,皆愈半百,时携媳孙,轮换陪侍,融融如也。

龙兄,五十二号,年四十有二,蜀人也,军官才转业。尝于军中不幸断股病足,伤残有功。此番患疾数种,自陇西驻地,只身来兰,入院备术。或折肱成医,言语间少有忧患意。余入院时,才落座,唯见其病床什物棱角分明,又察其矮小跛足,热情健谈,甚异之。余来二日,龙兄始动手术。约三小时,推出,尚在麻醉中,前后之状,不由人生发哀叹。既醒,便有笑容。余助其呼药唤医,时接血尿,及可饮食,为出买汤粥。仅一日余,其又能行,无大障碍,便购时果,恳谢不已。龙兄为重组家庭,有儿女一双。日间,逢医必问归期,特询余小儿学习之事。数央余为买金城特产及儿童漫画书,以早作回家打算。然余听人言,龙兄尚有大病未医,需资十数万元。

五十四号,小白,年二十有四,金城榆中人,现役士官。着便装,时尚帅气。与余同病,然入院已月余,尚冀求再延一月。日间,不见其输液治疗,夜间,常欢颜晚归。后知其赁小车,携女友,兜风于外。龙兄尝叹曰:“小白,军中另类,战时逃兵,有何出息!”时会八一,有司犒慰,小白欢喜传说:“今有慰问,司令亲临,必有厚礼!”及领回,床单也,乃骂曰:“无聊!”随手弃置床下。乃电话家中,虚言医疗事,嘱家人为带香烟云云。

余入院凡十日,再受疗救之烦,遇诸病友,良多慰藉。稍解,自埋书城,如饕餮耳,可以度日。入夜,热浪难耐,蚊雷可恶,余多倚十层高窗,只看万家灯火。

及余缓愈出院时,王爷才在术中,龙兄上下奔走为回家事宜,小白又携美女来,向余摇手拜拜。余结资费,别医师,回望高楼,似又闻见院内作息之军号声。

赞 (0) 打赏

1

  1. 夔鼓子东门之杨妙文! 小病房亦大世界也。 兄举重若轻,行文畅洒,三病友气质神韵,跃然纸上。

此文若合君意,请赏碎银嘉奖爱文言

支付宝扫一扫打赏

微信扫一扫打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