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9315,"title":"苗宫夜合花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苗宮夜合花 清 順德何恭弟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一代之亡國傷心史，其中必有嵌奇磊落之士，捐家產，擲頭顱，特起蒼頭軍以與大盜元兇相奮鬥，鬥而不捷，則闔家赴難，舉族駢誅，前仆後繼，略不沮怯。及夫大勢已去，天命不歸，識微韜晦之士，又往往仗劍出塞，披髮入山，吊禾黍之故宮，哭松楸之鬼塚。千古傷心人別有懷抱。夷齊野蕨，屈子湘蘭，元亮黃花，雲林紅樹遂為慘淡山河之點綴品。孤臣末路，豈得已哉！顧亭林一代大儒，明之亡也，謁太祖之陵，參列皇之墓，無關風雨，幾歷星霜，徙步走八千里，殆將以一腔血淚揮灑天下，忠臣義士庶幾以一成一旅，還我祖宗錦繡之山河。淚夫鬼哭神豪，天崩地拆，國學已矣。前朝遺老攜手而人青燐碧練之場。哀哉，人何不幸而為亡國之民也。英雄不遇時輾轉流荒島，則鄭氏其人也。豪傑不得志，骯髒走苗山，則鄭氏其人也。天生畸人，無獨有偶，五嶺而南之端州，有大明布衣鄭簑庵出焉。一介書生卜平羈旅，為國難，為家仇，為陸沉，為天陷，仗三寸舌，遊說於強兵悍帥之間。百事無成，九死不變。卒乃遁於蠻荒絕徼，天若憐其孤憤，而以空谷美人，璇宮貴主，送諸英雄之襟抱，以少慰其纏綿歌泣之情。碧翁可人，紅顏顧我，亡命客亦亦足自豪哉。若夫風雨雞鳴，同聲相應。有是主，有是婢，隱娘紅線，有時亦屈於簷前訛上，為縱錚金鐵之鳴，報國之情重，守身之義輕，酬主之志殷，事仇之心苦。乃至送媚逆邸，交歡孱王，角枕錦衾，摧風暴雨，吾書至此，吾之筆花變色，吾之燈焰吐芒。如聞杜葦娘咻啾作鬼泣，如見夜合花悽悽化血飛，吾之不祥文字，乃化作殘英飄絮，楚楚可憐。後之讀書者俾知專制魔王，威稜無上。而蓬頭赤足之侍女有時擲荊卿之劍，奮張良之椎，亦足以扼其吭而貫其胸，庶夢武力淫刑，於焉少戢，則下走著書之微旨也。是為序。","上集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卷一","paragraphs":["金陵為古帝王都會，龍蹯虎踞，氣象巍峨，限南北於大江，千濤洶湧，浴日月於長蕩，萬斛灌輸，瑋矣哉。雁門半首之故墟也，宿雨初霽，夕陽始昏，蕭蕭窮巷中，有少年芒鞋竹杖，狀若病丐蹣跚而來。坐街頭作喘息，仰首天末，淚眼欲枯。有過客見而憐之，給以錢，予以食，少年愕然起，愀然答曰：“謝長者，某雖貧且病，然生性不受人憐也，儻來之惠，心志焉耳矣。”過客感嘆而去。少年何人？吾書之主人翁，所云端州鄭蓑庵者是。其先世不可考，或曰：其父群為潮州總兵，潺虜之南下也，殉於官，闔家被殲焉。或曰：其母死於賊，其姊妹陷於賊，被強姦，不屈死。或曰：生亦被俘，守者憐其幼，縱使逃。概略如是。然彼諱莫如深，從無一言一字之披露。讖音覘之，但知其為亡國遺民而已；有從生之父執，探其隱秘，雲有佟某者，李成棟之偏稗也。李夙號殺人大王，吾粵先受其賜。五羊浩劫，血流成河。嬰兒刺於竹林，少女奸於桑陌。李成棟下廣州，手書奏報，上睿親王侈陳其殺人之方略，實言曰：“巔嶠多朱明遺孽，非盡薙之，餘燼當復燃，殺戒一開，遐方永奠。苟有以姑息之說進者，涵淹卯育。為患新朝，匪細故也。”等語。王之溫諭答之。李既嗜殺，李之稗將佟某，偵知潮州總鎮，有二女甚美，殺其父，擄其妻若女。佟即自攝潮州鎮使，尋以所至屠城，殺首級以萬計。累功擢授廣西巡撫，生之大仇，即李將佟某云云。吾書今轉入正文矣。","鄭生家本小康，遭鉅變鬻田產挾貲走，上擬訪三江豪傑，議恢復大計，而陳今聲黃淳耀等，先後復或被執，罵賊不屈，間有一二世家名士，嘯聚門下客，將有所舉動。然而邏者載道，皆不得逞，輒輕世肆志，沉酣於美人醇酒之場，侯公子即其倫也。生訪舊金陵，中經世變遷者，遷遁考遁，犍虜鷹犬林立，望門投止，人莫之應也。乃變服為病丐，整言於市中，或就狗屠，沽酒痛飲飯輒醉，嗚嗚而歌，奮瘠拳，自撾其面，面之血涔涔下。市人則大譁，謂是傖者，殆以貧病發狂自戕其生命也。故金閶門之左側，有曠野焉，白葦黃茅，一望蕭索，寂寂如鬼墟。中有石坊，石質剝落，牧童所過，牛角磨之，漸變嶒峻之石。骨坊之上，榜有大字曰“駙馬坊”，字模糊，不可辨。當日紛侯賜第，門第不減烏衣。今則日炙雨淋，大如園林，鞠為茂草；迤坊而北，是有短巷。俗稱之曰魚子巷，矮屋無算；蓬門之外，盡張蜘蛛之八卦網，而蝨垢之衣服，陳列於豆架瓜棚，質言之，一貧竇民圭之焉耳。巷之中心點，有下等旅店，招牌可半截，曰長豐旅店。主穿犢鼻褲黑且胖，天氣尚清和，彼之汗，涔涔下。自執扇以當爐。顧客並不多，所棲止者，非江湖術人，即市廛乞丐。鄭生居於是食於是，主人意其為丐也，賤視之，飼以粗糲，眠以藁草，生安之飽食兩餐心清夢穩。豪與有時暴發，探手入破袋出白金，擲之於案上其聲鏘鏘然，呼店主人曰：“拿酒來，拿酒來！”店主人大驚，念此傖胡腰裡有多金，豈其為盜耶？又念人無貴賤，苟多金即足稱豪士。豪士而惠顧我，我與有榮施。因是之故，恭敬惟命，沽酒以進，生苦無下酒物，命買彘肩一使烹而熟。熟而爛，盛之瓦盆中，熱度篷然，索主人踞於床相與酢酬。主人徒脯啜飲且面赤，說市井穢語，其聲呶呶然。生斟目睨之，捧腹笑。忽問曰：“主人生斯長斯，亦知明太租之皇陵，剩瓦頹垣。今尚有存焉者乎？”主人蠢蠢，初不意鄭生有是言。乍聞之，面色陡變躍而至於門，窺張鄰右幸無竊聽兩人之言者，主人顫聲曰：“客官杜汝口，汝居此，勿得妄言。苟妄言者，官府聞之寸磔汝矣，汝自作自受，尚可甘心，無幸如餘，乃被汝波及一杯酒，賣汝以頭顱。代價殊不值，客官殆醉矣。毋妄言也！”生瞠目，怔然良久，罔識其發言之朕兆，低聲問之曰：“店主人吾何妄言者，吾但叩此間名勝，所云明太祖皇陵，如是而已耳！”店主人亟張其目，蘧伸黑毛之手，如葵扇形，為之掩生之小口。生以手推之，店主人怒曰：“汝真憒憒，汝不知明太祖皇陵五字，為今日新朝之忌諱名詞耶？即此五字，足滅汝九族矣！”且言且戰慄，生變色。知市井輞流，震懾於帝王之餘威，齷齪弗足與語，笑謝曰：“異方之人，罔識忌諱，惟長者諒之。”翌日，託言性喜野山，遷寓於南城蕭寺，禪房花木，丈室琴書。寺僧潭影，耄而聾，惟雅重文人，延生就居，不稍計值。寺之西偏草閣五楹，繞以梅花百本。維時初夏，黃梅顆顆，綴於柿頭；宿雨滋之，晶生如瑪瑙，生居第二楹。開窗一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苗宮夜合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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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\n金陵為古帝王都會，龍蹯虎踞，氣象巍峨，限南北於大江，千濤洶湧，浴日月於長蕩，萬斛灌輸，瑋矣哉。雁門半首之故墟也，宿雨初霽，夕陽始昏，蕭蕭窮巷中，有少年芒鞋竹杖，狀若病丐蹣跚而來。坐街頭作喘息，仰首天末，淚眼欲枯。有過客見而憐之，給以錢，予以食，少年愕然起，愀然答曰：“謝長者，某雖貧且病，然生性不受人憐也，儻來之惠，心志焉耳矣。”過客感嘆而去。少年何人？吾書之主人翁，所云端州鄭蓑庵者是。其先世不可考，或曰：其父群為潮州總兵，潺虜之南下也，殉於官，闔家被殲焉。或曰：其母死於賊，其姊妹陷於賊，被強姦，不屈死。或曰：生亦被俘，守者憐其幼，縱使逃。概略如是。然彼諱莫如深，從無一言一字之披露。讖音覘之，但知其為亡國遺民而已；有從生之父執，探其隱秘，雲有佟某者，李成棟之偏稗也。李夙號殺人大王，吾粵先受其賜。五羊浩劫，血流成河。嬰兒刺於竹林，少女奸於桑陌。李成棟下廣州，手書奏報，上睿親王侈陳其殺人之方略，實言曰：“巔嶠多朱明遺孽，非盡薙之，餘燼當復燃，殺戒一開，遐方永奠。苟有以姑息之說進者，涵淹卯育。為患新朝，匪細故也。”等語。王之溫諭答之。李既嗜殺，李之稗將佟某，偵知潮州總鎮，有二女甚美，殺其父，擄其妻若女。佟即自攝潮州鎮使，尋以所至屠城，殺首級以萬計。累功擢授廣西巡撫，生之大仇，即李將佟某云云。吾書今轉入正文矣。\n鄭生家本小康，遭鉅變鬻田產挾貲走，上擬訪三江豪傑，議恢復大計，而陳今聲黃淳耀等，先後復或被執，罵賊不屈，間有一二世家名士，嘯聚門下客，將有所舉動。然而邏者載道，皆不得逞，輒輕世肆志，沉酣於美人醇酒之場，侯公子即其倫也。生訪舊金陵，中經世變遷者，遷遁考遁，犍虜鷹犬林立，望門投止，人莫之應也。乃變服為病丐，整言於市中，或就狗屠，沽酒痛飲飯輒醉，嗚嗚而歌，奮瘠拳，自撾其面，面之血涔涔下。市人則大譁，謂是傖者，殆以貧病發狂自戕其生命也。故金閶門之左側，有曠野焉，白葦黃茅，一望蕭索，寂寂如鬼墟。中有石坊，石質剝落，牧童所過，牛角磨之，漸變嶒峻之石。骨坊之上，榜有大字曰“駙馬坊”，字模糊，不可辨。當日紛侯賜第，門第不減烏衣。今則日炙雨淋，大如園林，鞠為茂草；迤坊而北，是有短巷。俗稱之曰魚子巷，矮屋無算；蓬門之外，盡張蜘蛛之八卦網，而蝨垢之衣服，陳列於豆架瓜棚，質言之，一貧竇民圭之焉耳。巷之中心點，有下等旅店，招牌可半截，曰長豐旅店。主穿犢鼻褲黑且胖，天氣尚清和，彼之汗，涔涔下。自執扇以當爐。顧客並不多，所棲止者，非江湖術人，即市廛乞丐。鄭生居於是食於是，主人意其為丐也，賤視之，飼以粗糲，眠以藁草，生安之飽食兩餐心清夢穩。豪與有時暴發，探手入破袋出白金，擲之於案上其聲鏘鏘然，呼店主人曰：“拿酒來，拿酒來！”店主人大驚，念此傖胡腰裡有多金，豈其為盜耶？又念人無貴賤，苟多金即足稱豪士。豪士而惠顧我，我與有榮施。因是之故，恭敬惟命，沽酒以進，生苦無下酒物，命買彘肩一使烹而熟。熟而爛，盛之瓦盆中，熱度篷然，索主人踞於床相與酢酬。主人徒脯啜飲且面赤，說市井穢語，其聲呶呶然。生斟目睨之，捧腹笑。忽問曰：“主人生斯長斯，亦知明太租之皇陵，剩瓦頹垣。今尚有存焉者乎？”主人蠢蠢，初不意鄭生有是言。乍聞之，面色陡變躍而至於門，窺張鄰右幸無竊聽兩人之言者，主人顫聲曰：“客官杜汝口，汝居此，勿得妄言。苟妄言者，官府聞之寸磔汝矣，汝自作自受，尚可甘心，無幸如餘，乃被汝波及一杯酒，賣汝以頭顱。代價殊不值，客官殆醉矣。毋妄言也！”生瞠目，怔然良久，罔識其發言之朕兆，低聲問之曰：“店主人吾何妄言者，吾但叩此間名勝，所云明太祖皇陵，如是而已耳！”店主人亟張其目，蘧伸黑毛之手，如葵扇形，為之掩生之小口。生以手推之，店主人怒曰：“汝真憒憒，汝不知明太祖皇陵五字，為今日新朝之忌諱名詞耶？即此五字，足滅汝九族矣！”且言且戰慄，生變色。知市井輞流，震懾於帝王之餘威，齷齪弗足與語，笑謝曰：“異方之人，罔識忌諱，惟長者諒之。”翌日，託言性喜野山，遷寓於南城蕭寺，禪房花木，丈室琴書。寺僧潭影，耄而聾，惟雅重文人，延生就居，不稍計值。寺之西偏草閣五楹，繞以梅花百本。維時初夏，黃梅顆顆，綴於柿頭；宿雨滋之，晶生如瑪瑙，生居第二楹。開窗一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