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9205,"title":"林黛玉笔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林黛玉筆記   （清）喻血輪 著  吳醒亞 批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題詞","paragraphs":["篆煙微嫋竹窗明，細數閒愁合淚傾。乍見穿簾雙燕侶，遽憐孤客一身輕。離魂不斷江南夢，密緒空求並蒂盟。聽罷杜鵑聲徹耳，攜鋤悄自葬殘英。","晝長無奈惹情長，憔悴形骸懶理妝。問病有時承軟語，慰愁無計爇心香。恩深更妬他人寵，疑重翻憎姊妹行。倦聽蟬鳴聲斷續，自拈裙帶自商量。","秋來何事最關情，殘照西風落葉聲。靜對嬋娟憐素影，藉題芳菊託丹誠。孤鴻久渺鄉關信，簷馬無因向夜鳴。悵抱幽懷誰共訴，隔牆風送笛聲清。","風亂竹聲雨灑蕉，瀟湘館內黯魂銷。情絲緊縛如新繭，愁緒紛紜似怒潮。願化輕煙同紫玉，難忘愛水渡藍橋。此身涇渭憑誰定，一死方知柏後凋。","吳醒亞題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●敘","paragraphs":["憶餘丙午識綺情君，亟慕其風度溫雅，燦若春花，與之語，豪爽有俠氣，然賦性多情，工愁善病。喜讀《石頭記》，每於無人處輒自淚下，其一往情深，直欲為書中人擔盡煩惱也。餘戲謂之曰：“使子化身黛玉，寧有淚乾時耶？”相與一粲。厥後伯勞春燕，各自東西。而綺情固無日不歷是情場，受盡磨折矣，今夏始束裝返里，避暑於遁園之西偏。餘亦蟄居多暇，互相過從。見其案頭草稿一束，題曰《黛玉筆記》，餘甚訝之。綺情知餘意，笑向餘曰：“子有疑乎？此殆餘讀《石頭記》而不能忘情者也。子昔謂我化身黛玉，淚無乾時，今其驗否？為我遍告世人，幸無嗤為多事。”餘曰：“嘻！”狂奴故態，雅自可憐。願附片言，以曉讀者。戊午仲夏，黃梅吳醒亞識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3","title":"●林黛玉筆記捲上","paragraphs":["餘生不辰，命途多舛，奇胎墜地，即帶愁來，繡閣生涯，強半消磨於茶鐺藥灶中。迄慈母見背，家境淒涼，餘之身世益無聊賴。今忽忽十有一齡矣，疾病憂愁，鹹逐年華而俱長，荏弱之身，那堪禁受，恐不久將與世長辭。夫紅顏薄命，千古同然，餘何人斯，能逃此劫！惟念一生所遭，恆多不幸，若就此齎恨永逝，不甚可悲？嘗見古之閨閣名媛，於憂傷無告時，恆寄情紙筆，傳之後世，雖其身已死，而其名長留，後人見其墨跡淚痕，莫不為之臨風追吊。餘不材，竊欲效之。然素性疏懶，旋作旋輟。今者遽與吾可愛家庭別矣，此後憂患煩惱之襲餘也，必較前益甚。乃不得不奮餘弱腕，以完餘素志，苟遇可記之事，餘必記之。今後餘之壽命有幾何，餘之筆記亦有幾何。惟餘每一拈管，即覺愁絲一縷，緊繞餘之筆端，恐所記亦只有一副血淚圖耳。後之讀余文者，其亦為餘臨風追吊否耶？餘不知也。","夕陽西下，倦鳥投林，長堤衰柳千樹，受斜日餘光，慘如紅血，秋風吹之，葉簌簌墮。（《紅樓夢》，人人愛讀之書也。而讀《紅樓夢》者，未有不愛惜林黛玉，蓋黛玉實為書中第一可憐人也。嘗思若匯黛玉一生事蹟，使另成一書，寧非快事。）江上帆檣如林，乘風而馳，欸乃之聲，與蘆岸漁歌爭相應和。此餘離家赴京時也。時餘方佇立江干，樹影扶疏，罨衣袂作冰蘭之紋。餘父默立餘旁，一雙枯瞳，欲淚不淚。餘知老人心傷矣，心中酸楚，幾失聲而哭，然猶力自遏制，蓋恐餘哭愈增餘父之痛。餘自襁褓以至於今，本未嘗一日離餘父，階前鬥草，籬下蒔花，餘父恆引為笑樂。不謂，未為反哺之烏，遽作離巢之燕，此後承歡菽水，更有何人耶？矧餘父年已老，尚無子嗣，而環顧族中支庶，亦不甚盛，即有之，亦非親支嫡派，餘遠去，餘父對景淒涼，必愈增宗嗣之感。餘嘗思造物生人，與其祿者必靳其福。即以餘父論，官至御史，且承勳爵之後，貴顯可謂至矣。然伯道無兒，庭闈岑寂，豈非人生一大缺憾哉？餘父夙好讀書，終月塵首伏案，不以為苦。年二十而娶餘母。餘母性情溫和，與餘父情好極篤，于歸六年始生餘。餘生而多病，計一歲中為二豎所虐之日，可得半數。三齡時，曾遇一瘋僧，謂餘非皈依佛門，終必無幸。不經之談，餘父固未之信，然余余自此乃益形孱弱。其時餘母復獲一子，顧未三歲即殤，因是餘父母愛餘益篤，直不啻擎珠掌上。餘秉性頗不愚鈍，雖年僅數齡，而知識已開，幾欲舉世間千愁萬恨，一一貯之餘心。積恨既多，歡情日減，璇閨無事，只有鎖其纖嫩雙眉，臨風長嘆而已。餘父見餘蕭索之狀，嘗引為憂，語餘母曰：“此女過慧，非福也。”因延師教餘讀，意欲借詩書以陶餘性，不謂餘既讀書，思慮之縈擾餘心，乃較前益甚。未幾，餘母又棄餘長逝矣，時餘才六齡耳。以六齡之幼女，忽喪其親，天下傷心事，孰過於此？憶餘母病危時，握餘手而言曰：“吾兒，吾去矣。吾一生所出，僅餘汝一人，餘死，他無所戀，最痛者汝耳。願善事阿父，勿念我也。”言已而逝。嗟夫！此言一入餘耳，乃令餘終身不忘，即今思之，猶如昨日事。（林黛玉感嘆之餘，歷歷寫出，不著痕跡，不露破綻，聰明自高人一等。而其文字之哀感動人，又為時人所不及。）然而墓木己拱，衰草萋迷，七里山塘，但有斷墳三尺，存於斜陽夕照中而已，寧不痛哉！餘父自餘母沒後，抑鬱寡歡，既傷伉儷，復憫孤雛，長日但埋首書卷間，以求萬一之排遣。及入宦途，案牘勞形，益乏興趣，得間，惟攜餘徘徊於殘月曉風中，父女相依，至無聊賴。忽忽至今，已度五個蕭晨矣，而餘遂亭亭如成人。餘年既長，一切憂患亦追蹤而至。質言之，餘自墮地至今，與餘周旋者，惟有“疾病憂愁”四字耳。邇年來，尤有一事令餘厭惡，凡見餘者，莫不噴噴稱讚，謂餘容華絕代，直為世界第一之美人。嘗有一次，餘閒行市上，環餘輿而行者數十人，幾欲將古今所有美人之名，一一加諸餘身，實則餘攬鏡自視，亦不過平常耳。且人生而為女子已屬不幸，再益以顏色，尤為不幸中之不幸。餘又何貴有此容華哉！……方餘作此遐想時，斜陽已匿山背，隔岸炊煙四起，微風吹之，散為暮靄。回顧餘父，雙袖龍鍾，偷揮老淚，慘然語餘曰：“吾兒，汝此行吾心頗慰，外祖母老益慈祥，愛汝必如汝母。惟汝病量日增，吾不能親為汝療治，不無耿耿耳。”餘聞語，心益酸，哽咽應曰：“兒去，當自為調護，以釋父憂。然父邇亦衰頹，此後晨昏定省，更有誰乎？兒身棲異地，夢繞家山，千祈保重。”餘父曰：“兒毋憂，苟南中有便，當時以書來。尤有一言告汝，賈府人多而事雜，務謹慎自愛，處處留心，勿令人輕視汝也。”言次，舟子頻促登舟，餘父乃扶余下艙，且行且搵其淚。餘欲覓一語以慰餘父，而方寸已亂，竟不可得。良久，始含淚曰：“父，兒去矣。待到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林黛玉筆記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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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林黛玉筆記捲上\n餘生不辰，命途多舛，奇胎墜地，即帶愁來，繡閣生涯，強半消磨於茶鐺藥灶中。迄慈母見背，家境淒涼，餘之身世益無聊賴。今忽忽十有一齡矣，疾病憂愁，鹹逐年華而俱長，荏弱之身，那堪禁受，恐不久將與世長辭。夫紅顏薄命，千古同然，餘何人斯，能逃此劫！惟念一生所遭，恆多不幸，若就此齎恨永逝，不甚可悲？嘗見古之閨閣名媛，於憂傷無告時，恆寄情紙筆，傳之後世，雖其身已死，而其名長留，後人見其墨跡淚痕，莫不為之臨風追吊。餘不材，竊欲效之。然素性疏懶，旋作旋輟。今者遽與吾可愛家庭別矣，此後憂患煩惱之襲餘也，必較前益甚。乃不得不奮餘弱腕，以完餘素志，苟遇可記之事，餘必記之。今後餘之壽命有幾何，餘之筆記亦有幾何。惟餘每一拈管，即覺愁絲一縷，緊繞餘之筆端，恐所記亦只有一副血淚圖耳。後之讀余文者，其亦為餘臨風追吊否耶？餘不知也。\n夕陽西下，倦鳥投林，長堤衰柳千樹，受斜日餘光，慘如紅血，秋風吹之，葉簌簌墮。（《紅樓夢》，人人愛讀之書也。而讀《紅樓夢》者，未有不愛惜林黛玉，蓋黛玉實為書中第一可憐人也。嘗思若匯黛玉一生事蹟，使另成一書，寧非快事。）江上帆檣如林，乘風而馳，欸乃之聲，與蘆岸漁歌爭相應和。此餘離家赴京時也。時餘方佇立江干，樹影扶疏，罨衣袂作冰蘭之紋。餘父默立餘旁，一雙枯瞳，欲淚不淚。餘知老人心傷矣，心中酸楚，幾失聲而哭，然猶力自遏制，蓋恐餘哭愈增餘父之痛。餘自襁褓以至於今，本未嘗一日離餘父，階前鬥草，籬下蒔花，餘父恆引為笑樂。不謂，未為反哺之烏，遽作離巢之燕，此後承歡菽水，更有何人耶？矧餘父年已老，尚無子嗣，而環顧族中支庶，亦不甚盛，即有之，亦非親支嫡派，餘遠去，餘父對景淒涼，必愈增宗嗣之感。餘嘗思造物生人，與其祿者必靳其福。即以餘父論，官至御史，且承勳爵之後，貴顯可謂至矣。然伯道無兒，庭闈岑寂，豈非人生一大缺憾哉？餘父夙好讀書，終月塵首伏案，不以為苦。年二十而娶餘母。餘母性情溫和，與餘父情好極篤，于歸六年始生餘。餘生而多病，計一歲中為二豎所虐之日，可得半數。三齡時，曾遇一瘋僧，謂餘非皈依佛門，終必無幸。不經之談，餘父固未之信，然余余自此乃益形孱弱。其時餘母復獲一子，顧未三歲即殤，因是餘父母愛餘益篤，直不啻擎珠掌上。餘秉性頗不愚鈍，雖年僅數齡，而知識已開，幾欲舉世間千愁萬恨，一一貯之餘心。積恨既多，歡情日減，璇閨無事，只有鎖其纖嫩雙眉，臨風長嘆而已。餘父見餘蕭索之狀，嘗引為憂，語餘母曰：“此女過慧，非福也。”因延師教餘讀，意欲借詩書以陶餘性，不謂餘既讀書，思慮之縈擾餘心，乃較前益甚。未幾，餘母又棄餘長逝矣，時餘才六齡耳。以六齡之幼女，忽喪其親，天下傷心事，孰過於此？憶餘母病危時，握餘手而言曰：“吾兒，吾去矣。吾一生所出，僅餘汝一人，餘死，他無所戀，最痛者汝耳。願善事阿父，勿念我也。”言已而逝。嗟夫！此言一入餘耳，乃令餘終身不忘，即今思之，猶如昨日事。（林黛玉感嘆之餘，歷歷寫出，不著痕跡，不露破綻，聰明自高人一等。而其文字之哀感動人，又為時人所不及。）然而墓木己拱，衰草萋迷，七里山塘，但有斷墳三尺，存於斜陽夕照中而已，寧不痛哉！餘父自餘母沒後，抑鬱寡歡，既傷伉儷，復憫孤雛，長日但埋首書卷間，以求萬一之排遣。及入宦途，案牘勞形，益乏興趣，得間，惟攜餘徘徊於殘月曉風中，父女相依，至無聊賴。忽忽至今，已度五個蕭晨矣，而餘遂亭亭如成人。餘年既長，一切憂患亦追蹤而至。質言之，餘自墮地至今，與餘周旋者，惟有“疾病憂愁”四字耳。邇年來，尤有一事令餘厭惡，凡見餘者，莫不噴噴稱讚，謂餘容華絕代，直為世界第一之美人。嘗有一次，餘閒行市上，環餘輿而行者數十人，幾欲將古今所有美人之名，一一加諸餘身，實則餘攬鏡自視，亦不過平常耳。且人生而為女子已屬不幸，再益以顏色，尤為不幸中之不幸。餘又何貴有此容華哉！……方餘作此遐想時，斜陽已匿山背，隔岸炊煙四起，微風吹之，散為暮靄。回顧餘父，雙袖龍鍾，偷揮老淚，慘然語餘曰：“吾兒，汝此行吾心頗慰，外祖母老益慈祥，愛汝必如汝母。惟汝病量日增，吾不能親為汝療治，不無耿耿耳。”餘聞語，心益酸，哽咽應曰：“兒去，當自為調護，以釋父憂。然父邇亦衰頹，此後晨昏定省，更有誰乎？兒身棲異地，夢繞家山，千祈保重。”餘父曰：“兒毋憂，苟南中有便，當時以書來。尤有一言告汝，賈府人多而事雜，務謹慎自愛，處處留心，勿令人輕視汝也。”言次，舟子頻促登舟，餘父乃扶余下艙，且行且搵其淚。餘欲覓一語以慰餘父，而方寸已亂，竟不可得。良久，始含淚曰：“父，兒去矣。待到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