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9183,"title":"断鸿零雁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斷鴻零雁記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第一章","paragraphs":["百越有金甌山者，濱海之南，巍然矗立。每值天朗無雲，山麓蔥翠間，紅瓦鱗鱗，隱約可辨，蓋海雲古剎在焉。相傳宋亡之際，陸秀夫既抱幼帝殉國崖山，有遺老遁跡於斯，祝髮為僧，晝夜向天呼號，冀招大行皇帝之靈。故至今日，遙望山嶺，雲氣蔥鬱；或時聞潮水悲嘶，尤使人欷歔憑弔，不堪回首。今吾述剎中寶蓋金幢，俱為古物。池流清淨，松柏蔚然。住僧數十，威儀齊肅，器缽無聲。歲歲經冬傳戒，顧入山求戒者寥寥，以是山羊腸峻險，登之殊艱故也。","一日凌晨，鐘聲徐發，餘倚剎角危樓，看天際沙鷗明滅。","是時已入冬令，海風逼人於千里之外。讀吾書者識之，此日為餘三戒俱足之日。計餘居此，忽忽三旬，今日可下山面吾師。後此掃葉焚香，送我流年，亦復何憾！如是思維，不覺墮淚，嘆曰：“人皆謂我無母，我豈真無母耶？否否。餘自養父見背，雖煢煢一身，然常於風動樹梢，零雨連綿，百靜之中，隱約微聞慈母喚我之聲。顧聲從何來，餘心且不自明，恆結轖凝想耳。”繼又嘆曰：“吾母生我，胡弗使我一見？亦知兒身世飄零，至於斯極耶？”","此時晴波曠邈，光景奇麗。餘遂披袈裟，隨同戒者三十六人，雙手捧香魚貫而行。升大殿已，鵠立左右。四山長老雲集。《香贊》既闋，萬簌無聲。少選，有尊證闍黎以悲緊之音唱曰：“求戒行人，向天三拜，以報父母養育之恩。”","餘斯時淚如綆縻，莫能仰視，同戒者亦哽咽不能止。既而禮畢，諸長老一一來相勸勉曰：“善哉大德，慧根深厚，願力壯嚴。此去謹侍親師，異日靈山會上，拈花相笑。”","餘聆其音，慈悲哀愍，遂頂禮受牒，收淚拜辭諸長老，徐徐下山。夾道枯柯，已無宿葉，悲涼境地，惟見樵夫出沒，然彼焉知方外之人，亦有難言之恫？此章為吾書發凡，均紀實也。 第二章","餘既辭海雲寺，即駐荒村靜室，經行侍師而外，日以淚珠拭面耳。吾師視餘年幼，固已憐之。顧吾師雖慈藹，不足以殺吾悲。讀者試思，餘殆極人世之至戚者矣！","一日，餘以師命下鄉化米，量之可十餘斤，負之行，思覓投宿之所，忽有強者自遠而來，將餘米囊奪去。餘付之一嘆。爾時天已薄暮，彳亍獨行，至海邊，已不辨道路。徘徊久之，就沙灘小憩，而駭浪遽起，四顧昏黑。餘躊躇間，遙見海面火光如豆，知有漁舟經此，遂疾聲呼曰：“請漁翁來，餘欲渡耳。”","已而火光漸大，知舟已迎面至，餘心殊慰。未幾，舟果傍岸，漁人詢餘何往。曰：“餘為波羅村寺僧，今失道至此，幸翁助我。”","漁人搖手曰：“烏，是何言！餘舟將以捕魚易利，安能載爾貧僧？”言畢，登舟駛去。","餘莫審所適，悵然涕下。忽耳畔微聞犬吠聲，餘念是間殆有村落，遂循草徑行。漸前，有古廟，就之，中懸漁燈，餘入，蜷臥石上。俄聞戶外足音，餘整衣起，瞥見一童子匆匆入。餘曰：“小子何之？”童子手持竹籠數事示餘曰：“吾操業至勞，夜已深矣，吾猶匿頹垣敗壁，或幽巖密菁間，類偷兒行徑者，蓋為此唧唧者耳，不亦大可哀耶？”餘曰：“少年英俊，胡為業此屑小事？”","童子太息曰：“吾家固有花圃，吾日間挑花以售富人，富人倍吝，故所入滋微，不足以養吾慈母。慈母老矣，試思吾為人子，安可勿盡心以娛其晚景？此吾所以不避艱辛，而兼業此。雖然，吾母尚不之知，否則亦必尼吾如是。吾前日見廟側有蟋蟀跨蜈蚣者，候此已兩夜，尚未得也。天乎！使此微蟲早落吾手，待鄰村墟期，必得善價，當為慈母市羊裘一領，使老母雖於冬深之日，猶在春溫。小子之心，如是慰矣。","吾豈荒傖市儈，盡日孳孳愛錢而不愛命者耶？”","餘聆小子言，不禁有所感觸，泣然淚下。童子相餘頂，從容曰：“敢問師奚為露宿於是？”","餘視童貌甚莊肅，一一告以所遇。童子慨然曰：“師苦矣。","寒舍尚有空闥，去此不遠，請從我歸，否則村人固兇恣，誣師為賊，且不堪也。”","餘感此童誠實，諾之，遂行。俄入村，至一宅。童子闢扉，復自闔之，導餘曲折度迴廊。苑內百花，暗香沁鼻。既忽微聞老人語曰：“潮兒今日歸何晚？”","餘諦聽之，奇哉，奇哉，此人聲音也。乃至廳事，則赫然餘乳媼在焉。 第四章","一日薄暮，荒村風雪，蕭蕭徹骨。餘與潮兒方自後山負薪以歸。甫入門，見吾乳媼背爐兀坐，手縫舊衲，聞吾等聲氣，即仰首視餘曰：“勞哉小子！吾見爾滋慰。爾兩人且歇，待我燃燭出鮮魚熱飯，偕爾晚膳。吾家去湖不遠，魚甚鮮美，價亦不昂，村居勝城市多矣。”","餘與潮兒即將蓑笠除下，與媼共飯，為況樂甚。少選，飯罷，媼面餘言曰：“吾今日見三郎荷薪，心殊未忍。以爾孱軀，今後勿復如是。此粗重工夫，潮兒可為吾助。今吾為爾計，爾須靜聽吾言。吾家花圃，在三春佳日，群芳甚盛。今已冬深，明歲春歸時，爾朝攜花出售，日中即為我稍理亭苑可耳。花資雖薄，然吾能為爾積聚。迄二三年後，定能敷爾東歸之費，舍此計無所出。三郎，爾意云何？”","餘曰：“善，均如媼言。”","媼續曰：“三郎，爾先在江戶固為公子，出必肥馬輕裘，今茲暫作花傭，亦殊異事。雖然，爾異日東歸，仍為千金之子，誰復呼爾為鬻花郎耶？”","餘聽至此，注視吾媼慈顏，一笑如春溫焉。","歲月不居，春序忽至。餘自是遵吾乳媼之命，每日凌晨作牧奴裝，攜花出售，每晨只經三四村落。餘左手攜花筐，右手持竹竿，頂戴漁父之笠，蓋防人知我為比丘也。躑躅道中，狀殊羞澀，見買花者，女子為最多，次則村嫗耳。計餘每日得錢可二三百，如是者彌月矣。","一日，餘方獨行前村，天忽陰晦，小雨溟濛，沾餘衣袂。","此日為清明前二日，家家部署掃墓之事，故沿道無人，但有雨聲清瀝愁人而已。餘紆道徐行，至一屋角細柳之下枯立小憩，忽睹前垣碧紗窗內，有女郎新裝臨眺，容華絕代，而玉顏帶肅，湧現殷憂之兆。迨餘旁睇，瞬然已杳。俄而雨止，天朗氣清，新綠照眼。餘方欲行，前屋側扉已啟，又見一女子匆遽出而禮餘，囁嚅言曰：“恕奴失禮。請問若從何方至此，為誰氏子？以若年華，奚至業是？若豈不識韶光一逝，悔無及耶？請詳答我。”","餘聆其言，心念彼女慧甚，無村豎態，但奚為盤問，一若算命先生也者？殆故探吾行止，抑有他因耶？餘惟僵立，心殊弗釋，亦莫審所以為對。","良久，彼女復曰：“吾之所以唐突者，乃受吾家女公子命，囑必如是探問。吾女公子情性幽靜無倫，未嘗共生人言語，顧今如此者，蓋聽若賣花聲裡，含酸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斷鴻零雁記","section_title":"第一章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斷鴻零雁記\n## 第一章\n百越有金甌山者，濱海之南，巍然矗立。每值天朗無雲，山麓蔥翠間，紅瓦鱗鱗，隱約可辨，蓋海雲古剎在焉。相傳宋亡之際，陸秀夫既抱幼帝殉國崖山，有遺老遁跡於斯，祝髮為僧，晝夜向天呼號，冀招大行皇帝之靈。故至今日，遙望山嶺，雲氣蔥鬱；或時聞潮水悲嘶，尤使人欷歔憑弔，不堪回首。今吾述剎中寶蓋金幢，俱為古物。池流清淨，松柏蔚然。住僧數十，威儀齊肅，器缽無聲。歲歲經冬傳戒，顧入山求戒者寥寥，以是山羊腸峻險，登之殊艱故也。\n一日凌晨，鐘聲徐發，餘倚剎角危樓，看天際沙鷗明滅。\n是時已入冬令，海風逼人於千里之外。讀吾書者識之，此日為餘三戒俱足之日。計餘居此，忽忽三旬，今日可下山面吾師。後此掃葉焚香，送我流年，亦復何憾！如是思維，不覺墮淚，嘆曰：“人皆謂我無母，我豈真無母耶？否否。餘自養父見背，雖煢煢一身，然常於風動樹梢，零雨連綿，百靜之中，隱約微聞慈母喚我之聲。顧聲從何來，餘心且不自明，恆結轖凝想耳。”繼又嘆曰：“吾母生我，胡弗使我一見？亦知兒身世飄零，至於斯極耶？”\n此時晴波曠邈，光景奇麗。餘遂披袈裟，隨同戒者三十六人，雙手捧香魚貫而行。升大殿已，鵠立左右。四山長老雲集。《香贊》既闋，萬簌無聲。少選，有尊證闍黎以悲緊之音唱曰：“求戒行人，向天三拜，以報父母養育之恩。”\n餘斯時淚如綆縻，莫能仰視，同戒者亦哽咽不能止。既而禮畢，諸長老一一來相勸勉曰：“善哉大德，慧根深厚，願力壯嚴。此去謹侍親師，異日靈山會上，拈花相笑。”\n餘聆其音，慈悲哀愍，遂頂禮受牒，收淚拜辭諸長老，徐徐下山。夾道枯柯，已無宿葉，悲涼境地，惟見樵夫出沒，然彼焉知方外之人，亦有難言之恫？此章為吾書發凡，均紀實也。 第二章\n餘既辭海雲寺，即駐荒村靜室，經行侍師而外，日以淚珠拭面耳。吾師視餘年幼，固已憐之。顧吾師雖慈藹，不足以殺吾悲。讀者試思，餘殆極人世之至戚者矣！\n一日，餘以師命下鄉化米，量之可十餘斤，負之行，思覓投宿之所，忽有強者自遠而來，將餘米囊奪去。餘付之一嘆。爾時天已薄暮，彳亍獨行，至海邊，已不辨道路。徘徊久之，就沙灘小憩，而駭浪遽起，四顧昏黑。餘躊躇間，遙見海面火光如豆，知有漁舟經此，遂疾聲呼曰：“請漁翁來，餘欲渡耳。”\n已而火光漸大，知舟已迎面至，餘心殊慰。未幾，舟果傍岸，漁人詢餘何往。曰：“餘為波羅村寺僧，今失道至此，幸翁助我。”\n漁人搖手曰：“烏，是何言！餘舟將以捕魚易利，安能載爾貧僧？”言畢，登舟駛去。\n餘莫審所適，悵然涕下。忽耳畔微聞犬吠聲，餘念是間殆有村落，遂循草徑行。漸前，有古廟，就之，中懸漁燈，餘入，蜷臥石上。俄聞戶外足音，餘整衣起，瞥見一童子匆匆入。餘曰：“小子何之？”童子手持竹籠數事示餘曰：“吾操業至勞，夜已深矣，吾猶匿頹垣敗壁，或幽巖密菁間，類偷兒行徑者，蓋為此唧唧者耳，不亦大可哀耶？”餘曰：“少年英俊，胡為業此屑小事？”\n童子太息曰：“吾家固有花圃，吾日間挑花以售富人，富人倍吝，故所入滋微，不足以養吾慈母。慈母老矣，試思吾為人子，安可勿盡心以娛其晚景？此吾所以不避艱辛，而兼業此。雖然，吾母尚不之知，否則亦必尼吾如是。吾前日見廟側有蟋蟀跨蜈蚣者，候此已兩夜，尚未得也。天乎！使此微蟲早落吾手，待鄰村墟期，必得善價，當為慈母市羊裘一領，使老母雖於冬深之日，猶在春溫。小子之心，如是慰矣。\n吾豈荒傖市儈，盡日孳孳愛錢而不愛命者耶？”\n餘聆小子言，不禁有所感觸，泣然淚下。童子相餘頂，從容曰：“敢問師奚為露宿於是？”\n餘視童貌甚莊肅，一一告以所遇。童子慨然曰：“師苦矣。\n寒舍尚有空闥，去此不遠，請從我歸，否則村人固兇恣，誣師為賊，且不堪也。”\n餘感此童誠實，諾之，遂行。俄入村，至一宅。童子闢扉，復自闔之，導餘曲折度迴廊。苑內百花，暗香沁鼻。既忽微聞老人語曰：“潮兒今日歸何晚？”\n餘諦聽之，奇哉，奇哉，此人聲音也。乃至廳事，則赫然餘乳媼在焉。 第四章\n一日薄暮，荒村風雪，蕭蕭徹骨。餘與潮兒方自後山負薪以歸。甫入門，見吾乳媼背爐兀坐，手縫舊衲，聞吾等聲氣，即仰首視餘曰：“勞哉小子！吾見爾滋慰。爾兩人且歇，待我燃燭出鮮魚熱飯，偕爾晚膳。吾家去湖不遠，魚甚鮮美，價亦不昂，村居勝城市多矣。”\n餘與潮兒即將蓑笠除下，與媼共飯，為況樂甚。少選，飯罷，媼面餘言曰：“吾今日見三郎荷薪，心殊未忍。以爾孱軀，今後勿復如是。此粗重工夫，潮兒可為吾助。今吾為爾計，爾須靜聽吾言。吾家花圃，在三春佳日，群芳甚盛。今已冬深，明歲春歸時，爾朝攜花出售，日中即為我稍理亭苑可耳。花資雖薄，然吾能為爾積聚。迄二三年後，定能敷爾東歸之費，舍此計無所出。三郎，爾意云何？”\n餘曰：“善，均如媼言。”\n媼續曰：“三郎，爾先在江戶固為公子，出必肥馬輕裘，今茲暫作花傭，亦殊異事。雖然，爾異日東歸，仍為千金之子，誰復呼爾為鬻花郎耶？”\n餘聽至此，注視吾媼慈顏，一笑如春溫焉。\n歲月不居，春序忽至。餘自是遵吾乳媼之命，每日凌晨作牧奴裝，攜花出售，每晨只經三四村落。餘左手攜花筐，右手持竹竿，頂戴漁父之笠，蓋防人知我為比丘也。躑躅道中，狀殊羞澀，見買花者，女子為最多，次則村嫗耳。計餘每日得錢可二三百，如是者彌月矣。\n一日，餘方獨行前村，天忽陰晦，小雨溟濛，沾餘衣袂。\n此日為清明前二日，家家部署掃墓之事，故沿道無人，但有雨聲清瀝愁人而已。餘紆道徐行，至一屋角細柳之下枯立小憩，忽睹前垣碧紗窗內，有女郎新裝臨眺，容華絕代，而玉顏帶肅，湧現殷憂之兆。迨餘旁睇，瞬然已杳。俄而雨止，天朗氣清，新綠照眼。餘方欲行，前屋側扉已啟，又見一女子匆遽出而禮餘，囁嚅言曰：“恕奴失禮。請問若從何方至此，為誰氏子？以若年華，奚至業是？若豈不識韶光一逝，悔無及耶？請詳答我。”\n餘聆其言，心念彼女慧甚，無村豎態，但奚為盤問，一若算命先生也者？殆故探吾行止，抑有他因耶？餘惟僵立，心殊弗釋，亦莫審所以為對。\n良久，彼女復曰：“吾之所以唐突者，乃受吾家女公子命，囑必如是探問。吾女公子情性幽靜無倫，未嘗共生人言語，顧今如此者，蓋聽若賣花聲裡，含酸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