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9021,"title":"扪虱新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捫蝨新話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一、文章以氣韻為主","文章以氣韻為主，氣韻不足，雖有詞藻，要非佳作也。乍讀淵明詩，頗似枯淡，久久有味。東坡晚年酷好之，謂李杜不及也。此無他，韻勝而已。韓退之詩，世謂押韻之文爾，然自有一種風韻。如《庭楸》詩：“朝日出其東，我嘗坐西偏。夕日在其西，我常坐東邊。當晝日在上，我坐中央焉。”不知者便謂語無功夫，蓋是未窺見古人妙處爾。且如老杜雲：“黃四孃家花滿蹊，千朵萬朵壓枝低。”此又可嫌其太易乎？論者謂子美“無數蜻蜓齊上下，一雙鸂鶒對浮沉。”便有“關關雎鳩，在河之洲”氣象。予亦謂淵明“藹藹遠人村，依依墟里煙。犬吠深巷中，雞鳴桑樹顛”，當與《豳風•七月》相表裡，此殆難與俗人言也。予每見人愛誦“影搖千尺龍蛇動，聲撼半天風雨寒”之句以為工，此如見富家子弟，非無福相，但未免俗耳。若比之“霜皮溜雨四十圍，黛色參天二千尺”，便覺氣韻不侔也。達此理者，始可論文。(上集卷一，下同)","二、詩之雅頌即今之琴操","詩三百篇，孔子皆被之絃歌，古人賦詩見志，蓋不獨誦其章句，必有聲韻之文，但今不傳爾。琴中有《鵲巢操》、《騶虞操》、《伐檀》、《白駒》等操，皆今詩文，則知當時作詩皆以歌也。又，琴古人有謂之“雅琴”、“頌琴”者，蓋古之為琴，皆以歌乎詩，古之雅、頌即今之琴操爾。雅、頌之聲固自不同，鄭康成乃曰《豳風》兼雅、頌。夫歌風焉得與雅、頌兼乎？舜《南風歌》、楚《白雪辭》，本合歌舞；漢帝《大風歌》、項羽《垓下歌》，亦入琴曲。今琴家遂有《大風起》、《力拔山》之操，蓋以始語名之爾。然則古人作歌，固可彈之於琴，今世不復知此。予讀《文中子》，見其與楊素、蘇瓊、李德林語，歸而援琴鼓盪之什，乃知其聲至隋末猶存。","三、畫工善體詩人之意","唐人詩有“嫩綠枝頭紅一點，動人春色不須多”之句，聞舊時嘗以此試畫工。眾工竟於花卉上妝點春色，皆不中選。惟一人於危亭縹緲隱映處，畫一美婦人憑欄而立，眾工遂服。此可謂善體詩人之意矣。唐明皇嘗賞千葉蓮花。因指妃子謂左右曰：“何如此解語花也？”而當時語云：“上宮春色，四時在目。”蓋此意也。然彼世俗畫工者，乃亦解此耶？","四、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","韓以文為詩，杜以詩為文，世傳以為戲。然文中要自有詩，詩中要自有文，亦相生法也。文中有詩，則句語精確；詩中有文，則詞調流暢。謝玄暉曰：“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。”此所謂詩中有文也。唐子西曰：“古人雖不用偶儷，而散句之中暗有聲調，步驟馳騁，亦有節奏。”此所謂文中有詩也。前代作者皆知此法，吾請無出韓杜。觀子美到夔州以後詩，簡易純熟，無斧鑿痕，信是如彈丸矣。退之《畫記》，鋪排收放，字字不虛，但不肯入韻耳。或者謂其殆似甲乙帳，非也。以此知杜詩、韓文，闕一不可。世之議者遂謂子美無韻語殆不堪讀，而以退之之詩但為押韻之文者，是果足以為韓杜病乎？文中有詩，詩中有文，知者領予此語。(《草堂》)","五、文章由人所見","文章似無定論，殆是由人所見為高下爾。只如楊大年、歐陽永叔皆不喜杜詩，二公豈為不知文者，而好惡如此。晏元獻公嘗喜誦梅聖俞“寒魚猶著底，白鷺已飛前”之句，聖俞以為“此非我之極致者”，豈公偶得意於其間乎？歐公亦云：“吾平生作文，惟尹師魯一見展卷疾讀，五行俱下，便曉人深意處。”然則於餘人當有所不曉者多矣。所謂文章如精金美玉，市有定價，不可以口舌增損者，殆虛語耶？雖然《陽春》、《白雪》而和者數人，《折楊》、《黃華》則嗑然而笑，自古然矣。吾觀昔人於小詩皆句鍛月煉，至謂“吟安一個字，捻折數莖須”者，其用意如此。乃知老杜曰：“更覺良工心獨苦”，不獨論畫也。","六、東坡文字好謾罵","魯直嘗言：“東坡文字妙一世，其短處在好罵爾。”予觀山谷渾厚，坡似不及。坡蓋多與物忤，其遊戲翰墨，有不可處，輒見之詩。然嘗有句雲：“多生綺語摩不盡，尚有宛轉詩人情。猿吟鶴唳本無意，不知下有行人行。”蓋其自敘如此。又嘗自言：“性不慎語言，與人無親疏，輒輸寫肝膽，有所不盡，如茹物不下，必盡吐乃已。而世或記疏以為怨咎坡。”此語蓋實錄也。坡自晚年更涉世患，痛自摩治，盡去圭角，方更純熟。故其詩曰：“我生本強鄙，少以氣自擠。扁舟到江海，赤手攬象犀。還來輒自悟，留氣下暖臍。”觀此詩便可想見其為人矣。大抵高人勝士類是，不能徇俗俯仰，其謾罵玩侮亦其常事。但後生慎勿襲其轍，或當如魯直所言爾。然予觀坡題李白畫像雲：“西望太白橫峨岷，眼高四海空無人。平生不識高將軍，手涴吾足乃敢嗔。”又嘗有詩曰：“七尺顧軀走世塵，十圍便腹貯天真。此中空洞渾無物，何止容君數百人。”且自言：“我所謂君者，自王茂洪之流爾。豈謂此等輩哉！”乃知坡雖好罵，尚有事在。","七、歐陽公喜梅聖俞蘇子美詩","韓退之與孟東野為詩友，近歐陽公復得梅聖俞，謂可比肩韓孟。故公詩云：“猶喜共量天下士，亦勝東野亦勝韓”也，蓋嘗目聖俞為詩老雲。公亦最重蘇子美，稱為“蘇梅”。子美喜為健句，而梅詩乃務為清切閒淡之語。公有《水谷夜行》詩，各述其體。然子美嘗曰：“吾不幸寫字，人以比周越；作詩，人以比堯臣。”此又可笑。","八、前輩文人相獎借","歐陽公不得不收東坡，所謂“老夫當避路，放他出一頭地”者，其實掩抑渠不得也。東坡亦不得不收秦少游、黃魯直輩，少遊歌詞當在東坡上，少遊不遇東坡，當能自立，必不在人下也。然提獎成就，坡力為多。","九、文　體","以文體為詩，自退之始；以文體為四六，自歐公始。","一○、評詩句可作畫本","東坡詠梅有“竹外一枝斜更好”之句，此便是坡作《夾竹梅花圖》，但未下筆耳。每詠其句，便如行孤山籬落間，風光物彩來照映，人接應不暇也。近讀山谷文字雲：“適人以桃杏雜花擁一枝梅見惠，谷為作詩。不知惠者何人，然能如此安排，亦是不凡。正如市倡東塗西抹中，忽見謝家夫人，蕭散自有林下風氣，益復可喜。”竊謂此語便可與坡詩對，畫作兩幅圖子也。戲錄於此，將與好事者以為畫本。","一一、論詩人下句優劣","詩人有俱指一物，而下句不同者，以類觀之，方見優劣。王右丞雲：“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朱放雲：“學他年少插茱萸。”子美雲：“醉把茱萸子細看。”此三句皆言茱萸．當以杜為優。又如子美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捫蝨新話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捫蝨新話\n一、文章以氣韻為主\n文章以氣韻為主，氣韻不足，雖有詞藻，要非佳作也。乍讀淵明詩，頗似枯淡，久久有味。東坡晚年酷好之，謂李杜不及也。此無他，韻勝而已。韓退之詩，世謂押韻之文爾，然自有一種風韻。如《庭楸》詩：“朝日出其東，我嘗坐西偏。夕日在其西，我常坐東邊。當晝日在上，我坐中央焉。”不知者便謂語無功夫，蓋是未窺見古人妙處爾。且如老杜雲：“黃四孃家花滿蹊，千朵萬朵壓枝低。”此又可嫌其太易乎？論者謂子美“無數蜻蜓齊上下，一雙鸂鶒對浮沉。”便有“關關雎鳩，在河之洲”氣象。予亦謂淵明“藹藹遠人村，依依墟里煙。犬吠深巷中，雞鳴桑樹顛”，當與《豳風•七月》相表裡，此殆難與俗人言也。予每見人愛誦“影搖千尺龍蛇動，聲撼半天風雨寒”之句以為工，此如見富家子弟，非無福相，但未免俗耳。若比之“霜皮溜雨四十圍，黛色參天二千尺”，便覺氣韻不侔也。達此理者，始可論文。(上集卷一，下同)\n二、詩之雅頌即今之琴操\n詩三百篇，孔子皆被之絃歌，古人賦詩見志，蓋不獨誦其章句，必有聲韻之文，但今不傳爾。琴中有《鵲巢操》、《騶虞操》、《伐檀》、《白駒》等操，皆今詩文，則知當時作詩皆以歌也。又，琴古人有謂之“雅琴”、“頌琴”者，蓋古之為琴，皆以歌乎詩，古之雅、頌即今之琴操爾。雅、頌之聲固自不同，鄭康成乃曰《豳風》兼雅、頌。夫歌風焉得與雅、頌兼乎？舜《南風歌》、楚《白雪辭》，本合歌舞；漢帝《大風歌》、項羽《垓下歌》，亦入琴曲。今琴家遂有《大風起》、《力拔山》之操，蓋以始語名之爾。然則古人作歌，固可彈之於琴，今世不復知此。予讀《文中子》，見其與楊素、蘇瓊、李德林語，歸而援琴鼓盪之什，乃知其聲至隋末猶存。\n三、畫工善體詩人之意\n唐人詩有“嫩綠枝頭紅一點，動人春色不須多”之句，聞舊時嘗以此試畫工。眾工竟於花卉上妝點春色，皆不中選。惟一人於危亭縹緲隱映處，畫一美婦人憑欄而立，眾工遂服。此可謂善體詩人之意矣。唐明皇嘗賞千葉蓮花。因指妃子謂左右曰：“何如此解語花也？”而當時語云：“上宮春色，四時在目。”蓋此意也。然彼世俗畫工者，乃亦解此耶？\n四、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\n韓以文為詩，杜以詩為文，世傳以為戲。然文中要自有詩，詩中要自有文，亦相生法也。文中有詩，則句語精確；詩中有文，則詞調流暢。謝玄暉曰：“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。”此所謂詩中有文也。唐子西曰：“古人雖不用偶儷，而散句之中暗有聲調，步驟馳騁，亦有節奏。”此所謂文中有詩也。前代作者皆知此法，吾請無出韓杜。觀子美到夔州以後詩，簡易純熟，無斧鑿痕，信是如彈丸矣。退之《畫記》，鋪排收放，字字不虛，但不肯入韻耳。或者謂其殆似甲乙帳，非也。以此知杜詩、韓文，闕一不可。世之議者遂謂子美無韻語殆不堪讀，而以退之之詩但為押韻之文者，是果足以為韓杜病乎？文中有詩，詩中有文，知者領予此語。(《草堂》)\n五、文章由人所見\n文章似無定論，殆是由人所見為高下爾。只如楊大年、歐陽永叔皆不喜杜詩，二公豈為不知文者，而好惡如此。晏元獻公嘗喜誦梅聖俞“寒魚猶著底，白鷺已飛前”之句，聖俞以為“此非我之極致者”，豈公偶得意於其間乎？歐公亦云：“吾平生作文，惟尹師魯一見展卷疾讀，五行俱下，便曉人深意處。”然則於餘人當有所不曉者多矣。所謂文章如精金美玉，市有定價，不可以口舌增損者，殆虛語耶？雖然《陽春》、《白雪》而和者數人，《折楊》、《黃華》則嗑然而笑，自古然矣。吾觀昔人於小詩皆句鍛月煉，至謂“吟安一個字，捻折數莖須”者，其用意如此。乃知老杜曰：“更覺良工心獨苦”，不獨論畫也。\n六、東坡文字好謾罵\n魯直嘗言：“東坡文字妙一世，其短處在好罵爾。”予觀山谷渾厚，坡似不及。坡蓋多與物忤，其遊戲翰墨，有不可處，輒見之詩。然嘗有句雲：“多生綺語摩不盡，尚有宛轉詩人情。猿吟鶴唳本無意，不知下有行人行。”蓋其自敘如此。又嘗自言：“性不慎語言，與人無親疏，輒輸寫肝膽，有所不盡，如茹物不下，必盡吐乃已。而世或記疏以為怨咎坡。”此語蓋實錄也。坡自晚年更涉世患，痛自摩治，盡去圭角，方更純熟。故其詩曰：“我生本強鄙，少以氣自擠。扁舟到江海，赤手攬象犀。還來輒自悟，留氣下暖臍。”觀此詩便可想見其為人矣。大抵高人勝士類是，不能徇俗俯仰，其謾罵玩侮亦其常事。但後生慎勿襲其轍，或當如魯直所言爾。然予觀坡題李白畫像雲：“西望太白橫峨岷，眼高四海空無人。平生不識高將軍，手涴吾足乃敢嗔。”又嘗有詩曰：“七尺顧軀走世塵，十圍便腹貯天真。此中空洞渾無物，何止容君數百人。”且自言：“我所謂君者，自王茂洪之流爾。豈謂此等輩哉！”乃知坡雖好罵，尚有事在。\n七、歐陽公喜梅聖俞蘇子美詩\n韓退之與孟東野為詩友，近歐陽公復得梅聖俞，謂可比肩韓孟。故公詩云：“猶喜共量天下士，亦勝東野亦勝韓”也，蓋嘗目聖俞為詩老雲。公亦最重蘇子美，稱為“蘇梅”。子美喜為健句，而梅詩乃務為清切閒淡之語。公有《水谷夜行》詩，各述其體。然子美嘗曰：“吾不幸寫字，人以比周越；作詩，人以比堯臣。”此又可笑。\n八、前輩文人相獎借\n歐陽公不得不收東坡，所謂“老夫當避路，放他出一頭地”者，其實掩抑渠不得也。東坡亦不得不收秦少游、黃魯直輩，少遊歌詞當在東坡上，少遊不遇東坡，當能自立，必不在人下也。然提獎成就，坡力為多。\n九、文　體\n以文體為詩，自退之始；以文體為四六，自歐公始。\n一○、評詩句可作畫本\n東坡詠梅有“竹外一枝斜更好”之句，此便是坡作《夾竹梅花圖》，但未下筆耳。每詠其句，便如行孤山籬落間，風光物彩來照映，人接應不暇也。近讀山谷文字雲：“適人以桃杏雜花擁一枝梅見惠，谷為作詩。不知惠者何人，然能如此安排，亦是不凡。正如市倡東塗西抹中，忽見謝家夫人，蕭散自有林下風氣，益復可喜。”竊謂此語便可與坡詩對，畫作兩幅圖子也。戲錄於此，將與好事者以為畫本。\n一一、論詩人下句優劣\n詩人有俱指一物，而下句不同者，以類觀之，方見優劣。王右丞雲：“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朱放雲：“學他年少插茱萸。”子美雲：“醉把茱萸子細看。”此三句皆言茱萸．當以杜為優。又如子美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