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9020,"title":"师友谈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師友談記 [宋]李廌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元佑癸酉正月二十六日，見東坡先生。禮部尚書蘇公子瞻，先生自號居士。公曰：「近因講筵，從容為上言人君之學與臣庶異。臣等幼時，父兄驅率讀書，初甚苦之，漸知好學，則自知趣向，既久則中心樂之，既有樂好之意【1】，則自進不已。古人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，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陛下上聖，固與中人不同，然必欲進學，亦須自好樂中有所悟入。且陛下之學，不在求名與求知，不為章句科舉計也。然欲周知天下章疏，觀其人文章事實，又萬機之政，非學無所折衷。」上甚以為然。退見宰輔，誦其語，且曰：「上天性好學，某將自漢至唐，擇其君臣大節政事之要，為一書以備進讀。今讀《三朝寶訓》，林子中所編也【2】。」","東坡先生近令門人輩作《人不易物賦》，物為一人重輕也。或戲作一聯曰：「伏其幾而襲其裳，豈為孔子【3】；學其書而戴其帽，未是蘇公。」士大夫近年效東坡桶高簷短，名帽曰子瞻樣。廌因言之。公笑曰：近扈從燕醴泉觀，優人以相與自誇文章為戲者。一優丁仙現者。曰：「吾之文章，汝輩不可及也。」眾優曰：「何也？」曰：「汝不見吾頭上子瞻乎？」上為解顏，顧公久之。",".","東坡先生居閭闔門外白家巷中。一夕，次子迨之婦歐陽氏，文忠公孫，棐之女。產後因病為祟所憑，曰：「吾姓王氏，名靜奴，滯魄在此居，久矣。」公曰：「吾非畏鬼人也。且京師善符劍遣厲者甚多，決能逐汝，汝以愚而死，死亦妄為祟。」為言佛氏破妄解脫之理，喻之曰：「汝善去，明日昏時當用佛氏功德之法與汝。」婦輒合爪，曰：「感尚書去也。」婦良愈。明日昏時，為自書功德疏一通，仍為置酒□香火遣送之。","公曰：某平生屢與鬼神辯論矣。頃迨之幼，忽雲有賊貌瘦而黑，衣以青，公使數人索之，無有也。乳媼俄發狂，聲色俱怒，如卒伍輩唱喏甚大。公往視之，輒厲聲曰：「某即瘦黑而衣青者也，非賊也，鬼也，欲此媼出，為我作巫。」公曰：「寧使其死，出不可得。」曰：「學士不令渠出，不奈何，只求少功德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不可。」又曰：「求少酒食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不可。」又曰：「求少紙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不可。」又曰：「只求杯水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與之。」媼飲畢，仆地而蘇。然媼之乳，因此遂枯。","公曰：頃在鳳翔罷官來京師，道由華嶽【4】。忽隨行一兵，遇祟甚怪，自褫其衣巾不已。公使人束縛之，而其巾自墜。人皆曰：「此嶽神之怒，故也。」公因謁祠，且曰：「某昔之去無祈，今之回無禱，特以道出祠下，不敢不謁而已。隨行一兵，狂發遇祟，而居人曰神之怒也，未知其果然否？此一小人如蟣蝨爾，何足以煩神之威靈哉！縱此人有隱惡，則不可知，不然，以其懈怠失禮，或盜服御飲食等，小罪爾，何足責也，當置之度外。竊謂嶽鎮之重，所隸甚廣，其間強有力富貴者，蓋有公為奸慝，神不敢於彼示其威靈，而乃加怒於一卒，無乃不可乎！某小官，一人病則一事闕，願恕之，可乎？非某愚直，諒神不聞此言。」出廟，馬前一旋風突而出，忽作大風，震鼓天地，沙石警飛。公曰：「神愈怒乎？吾弗畏也。」冒風即行。風愈大，惟趁公行李，而人馬皆辟易，不可移足。或勸之曰：「禱謝之？」公曰：「禍福，天也。神怒即怒，吾行不止，其如予何？」已而風止，竟無別事。","東坡先生嘗謂某曰：「範淳夫講書，為今經筵講官第一。言簡而當，無一冗字，無一長語，義理明白，而成文粲然，乃得講書三昧也。」","廌自太史先生以國史修撰知國史院兼修國史，故曰太史公。初在講筵，即遊其門，今且八年。自昔嘗聞公詰朝當講，即前一夕，正衣冠，儼然如在上前，命子弟侍坐，先按講其說。廌未始得與聽也，邇來遂獲與聽。先生平時溫溫，其語若不出諸口。及當講，開列古義，仍參之時事暨近代、本朝典故，以為戒勸。其音琅琅然，聞者興起，宜乎久侍邇英而為儒林之冠也。","二月朔，太史公當講，廌前一夕獲聞。按講《王制》巡狩望之禮，曰：「古之人多因燔望秩之說，乃附會為封禪之事。或以求神仙，或以祈福，或以告太平成功，皆秦漢之侈心，非古者巡狩省方之義。為人臣凡有勸人主封禪者，皆佞臣也。」廌以此言為守成之龜鑑。","廌少時有好名急進之弊，獻書公交車者三，多觸聞罷，然其志不已，復多遊鉅公之門。自丙寅年，東坡嘗誨之，曰：「如子之才，自當不沒，要當循分，不可躁求，王公之門何必時曳裾也。」爾後常以為戒。自昔二三名卿己相知外，八年中未嘗一謁貴人。中間有貴人使人諭殷勤，欲相見，又其人之賢可親，然廌所守匹夫之志，亦未敢自變也【5】。嘗為太史公言之。","公曰：「士人正當爾耳。士未為臣，進退裕如也。他日子仕於朝，欲如今日足以自如，未易得之矣。李文正嘗曰：『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。』此最名言。蓋寧使王公訝其不來，無使王公厭其不去。如子尚何求名，惟在養其高致爾【6】。」廌以此言如佩韋弦也。","太史公嘗講《禮》，曰：「擬人必於其倫。先儒之說，謂擬君於君之倫，擬臣於臣之倫，臣以為此特位而已。擬人必以德為貴。桀、紂，人君也，謂匹夫為桀、紂，其人必不肯受。孔、孟，匹夫也，謂人君為孔、孟，其人必不敢當。」","友人董耘饋長沙貓筍，廌以享太史公。太史公輒作詩為貺，曰：「因筍寓意，且以為贈爾。」其詩曰：「穿雲斸石遠林空，來涉江波萬萬重。實比梧桐能養鳳【7】，籜翻風雨便成龍。一枝未許塵鞍掛，千畝終留渭冰封。陋巷菜羹知不稱，君王玉食願時供。」廌即和之，亦以寓自興之意，且述前相知之情焉。其詩曰：「節藏泥滓氣凌空【8】，薦俎寧知肉味重。未許韋編充簡冊，已勝絲委誑蛟龍。長沙故事。短萌任逐霜刀重，美幹須煩雪壤封。他日要會高士愛，不應常奉宰夫供。」秦少游亦和之，曰：「楚山春筍斸雲空，北客常嗟食不重。秀色可憐刀切玉，清香不斷鼎烹龍。論羹未愧蒪千里【9】，入貢常隨傳一封。薄祿養親甘旨少，滿苞時賴故人供。鄧慎思嘗遺之。」","廌謂少遊曰：「比見東坡，言少遊文章如美玉無瑕，又琢磨之功，殆未有出其右者。」少遊曰：「某少時用意作賦，習貫已成，誠如所諭，點檢不破，不畏磨難，然自以華弱為愧。邢和叔嘗曰：『子之文，銖兩不差，非秤上秤來，乃等子上等來也。』」廌曰：「人之文章，闊達者失之太疏【10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師友談記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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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宋]李廌\n元佑癸酉正月二十六日，見東坡先生。禮部尚書蘇公子瞻，先生自號居士。公曰：「近因講筵，從容為上言人君之學與臣庶異。臣等幼時，父兄驅率讀書，初甚苦之，漸知好學，則自知趣向，既久則中心樂之，既有樂好之意【1】，則自進不已。古人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，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陛下上聖，固與中人不同，然必欲進學，亦須自好樂中有所悟入。且陛下之學，不在求名與求知，不為章句科舉計也。然欲周知天下章疏，觀其人文章事實，又萬機之政，非學無所折衷。」上甚以為然。退見宰輔，誦其語，且曰：「上天性好學，某將自漢至唐，擇其君臣大節政事之要，為一書以備進讀。今讀《三朝寶訓》，林子中所編也【2】。」\n東坡先生近令門人輩作《人不易物賦》，物為一人重輕也。或戲作一聯曰：「伏其幾而襲其裳，豈為孔子【3】；學其書而戴其帽，未是蘇公。」士大夫近年效東坡桶高簷短，名帽曰子瞻樣。廌因言之。公笑曰：近扈從燕醴泉觀，優人以相與自誇文章為戲者。一優丁仙現者。曰：「吾之文章，汝輩不可及也。」眾優曰：「何也？」曰：「汝不見吾頭上子瞻乎？」上為解顏，顧公久之。\n.\n東坡先生居閭闔門外白家巷中。一夕，次子迨之婦歐陽氏，文忠公孫，棐之女。產後因病為祟所憑，曰：「吾姓王氏，名靜奴，滯魄在此居，久矣。」公曰：「吾非畏鬼人也。且京師善符劍遣厲者甚多，決能逐汝，汝以愚而死，死亦妄為祟。」為言佛氏破妄解脫之理，喻之曰：「汝善去，明日昏時當用佛氏功德之法與汝。」婦輒合爪，曰：「感尚書去也。」婦良愈。明日昏時，為自書功德疏一通，仍為置酒□香火遣送之。\n公曰：某平生屢與鬼神辯論矣。頃迨之幼，忽雲有賊貌瘦而黑，衣以青，公使數人索之，無有也。乳媼俄發狂，聲色俱怒，如卒伍輩唱喏甚大。公往視之，輒厲聲曰：「某即瘦黑而衣青者也，非賊也，鬼也，欲此媼出，為我作巫。」公曰：「寧使其死，出不可得。」曰：「學士不令渠出，不奈何，只求少功德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不可。」又曰：「求少酒食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不可。」又曰：「求少紙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不可。」又曰：「只求杯水，可乎？」公曰：「與之。」媼飲畢，仆地而蘇。然媼之乳，因此遂枯。\n公曰：頃在鳳翔罷官來京師，道由華嶽【4】。忽隨行一兵，遇祟甚怪，自褫其衣巾不已。公使人束縛之，而其巾自墜。人皆曰：「此嶽神之怒，故也。」公因謁祠，且曰：「某昔之去無祈，今之回無禱，特以道出祠下，不敢不謁而已。隨行一兵，狂發遇祟，而居人曰神之怒也，未知其果然否？此一小人如蟣蝨爾，何足以煩神之威靈哉！縱此人有隱惡，則不可知，不然，以其懈怠失禮，或盜服御飲食等，小罪爾，何足責也，當置之度外。竊謂嶽鎮之重，所隸甚廣，其間強有力富貴者，蓋有公為奸慝，神不敢於彼示其威靈，而乃加怒於一卒，無乃不可乎！某小官，一人病則一事闕，願恕之，可乎？非某愚直，諒神不聞此言。」出廟，馬前一旋風突而出，忽作大風，震鼓天地，沙石警飛。公曰：「神愈怒乎？吾弗畏也。」冒風即行。風愈大，惟趁公行李，而人馬皆辟易，不可移足。或勸之曰：「禱謝之？」公曰：「禍福，天也。神怒即怒，吾行不止，其如予何？」已而風止，竟無別事。\n東坡先生嘗謂某曰：「範淳夫講書，為今經筵講官第一。言簡而當，無一冗字，無一長語，義理明白，而成文粲然，乃得講書三昧也。」\n廌自太史先生以國史修撰知國史院兼修國史，故曰太史公。初在講筵，即遊其門，今且八年。自昔嘗聞公詰朝當講，即前一夕，正衣冠，儼然如在上前，命子弟侍坐，先按講其說。廌未始得與聽也，邇來遂獲與聽。先生平時溫溫，其語若不出諸口。及當講，開列古義，仍參之時事暨近代、本朝典故，以為戒勸。其音琅琅然，聞者興起，宜乎久侍邇英而為儒林之冠也。\n二月朔，太史公當講，廌前一夕獲聞。按講《王制》巡狩望之禮，曰：「古之人多因燔望秩之說，乃附會為封禪之事。或以求神仙，或以祈福，或以告太平成功，皆秦漢之侈心，非古者巡狩省方之義。為人臣凡有勸人主封禪者，皆佞臣也。」廌以此言為守成之龜鑑。\n廌少時有好名急進之弊，獻書公交車者三，多觸聞罷，然其志不已，復多遊鉅公之門。自丙寅年，東坡嘗誨之，曰：「如子之才，自當不沒，要當循分，不可躁求，王公之門何必時曳裾也。」爾後常以為戒。自昔二三名卿己相知外，八年中未嘗一謁貴人。中間有貴人使人諭殷勤，欲相見，又其人之賢可親，然廌所守匹夫之志，亦未敢自變也【5】。嘗為太史公言之。\n公曰：「士人正當爾耳。士未為臣，進退裕如也。他日子仕於朝，欲如今日足以自如，未易得之矣。李文正嘗曰：『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。』此最名言。蓋寧使王公訝其不來，無使王公厭其不去。如子尚何求名，惟在養其高致爾【6】。」廌以此言如佩韋弦也。\n太史公嘗講《禮》，曰：「擬人必於其倫。先儒之說，謂擬君於君之倫，擬臣於臣之倫，臣以為此特位而已。擬人必以德為貴。桀、紂，人君也，謂匹夫為桀、紂，其人必不肯受。孔、孟，匹夫也，謂人君為孔、孟，其人必不敢當。」\n友人董耘饋長沙貓筍，廌以享太史公。太史公輒作詩為貺，曰：「因筍寓意，且以為贈爾。」其詩曰：「穿雲斸石遠林空，來涉江波萬萬重。實比梧桐能養鳳【7】，籜翻風雨便成龍。一枝未許塵鞍掛，千畝終留渭冰封。陋巷菜羹知不稱，君王玉食願時供。」廌即和之，亦以寓自興之意，且述前相知之情焉。其詩曰：「節藏泥滓氣凌空【8】，薦俎寧知肉味重。未許韋編充簡冊，已勝絲委誑蛟龍。長沙故事。短萌任逐霜刀重，美幹須煩雪壤封。他日要會高士愛，不應常奉宰夫供。」秦少游亦和之，曰：「楚山春筍斸雲空，北客常嗟食不重。秀色可憐刀切玉，清香不斷鼎烹龍。論羹未愧蒪千里【9】，入貢常隨傳一封。薄祿養親甘旨少，滿苞時賴故人供。鄧慎思嘗遺之。」\n廌謂少遊曰：「比見東坡，言少遊文章如美玉無瑕，又琢磨之功，殆未有出其右者。」少遊曰：「某少時用意作賦，習貫已成，誠如所諭，點檢不破，不畏磨難，然自以華弱為愧。邢和叔嘗曰：『子之文，銖兩不差，非秤上秤來，乃等子上等來也。』」廌曰：「人之文章，闊達者失之太疏【10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