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970,"title":"窥词管见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窺詞管見 [清]李漁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作詞之難，難於上不似詩，下不類曲，不淄不磷，立於二者之中。大約空疏者作詞，無意肖曲，而不覺彷佛乎曲。有學問人作詞，盡力避詩，而究竟不離於詩。一則苦於習久難變，一則迫於舍此實無也。欲為天下詞人去此二弊，當令淺者深之，高者下之，一俛一仰，而處於才不才之間，詞之三昧得矣。","詞之關鍵，首在有別於詩固已。但有名則為詞，而考其體段，按其聲律，則又儼然一詩，覓相去之垠而不得者。如〈生查子〉前後二段，與兩首五言絕句何異。〈竹枝〉第二體、〈柳枝〉第一體、〈小秦王〉、〈清平調〉、〈八拍蠻〉、〈阿那曲〉，與一首七言絕句何異。〈玉樓春〉、〈採蓮子〉，與兩首七言絕句何異。字字雙亦與七言絕同，只有每句疊一字之別。〈瑞鷓鴣〉即七言律，〈鷓鴣天〉亦即七言律，惟減第五句之一字。凡作此等詞，更難下筆，肖詩既不可，欲不肖詩又不能，則將何自而可。曰，不難，有摹腔煉吻之法在。詩有詩之腔調，曲有曲之腔調，詩之腔調宜古雅，曲之腔調宜近俗，詞之腔調，則在雅俗相和之間。如畏摹腔煉吻之法難，請從字句入手。取曲中常用之字，習見之句，去其甚俗，而存其稍雅，又不數見於詩者，入於諸調之中，則是儼然一詞，而非詩矣。是詞皆然，不獨以上諸調。人問以上諸調，明明是詩，必欲強命為詞者，何故。予曰，此中根據，未嘗深考，然以意逆之，當有不出範圍者。昔日詩變為詞，定由此數調始，取詩之協律便歌者，被諸管絃，得此數首，因其可詞而詞之，則今日之詞名，仍是昔日之詩題耳。","詞既求別於詩，又務肖曲中腔調，是曲不招我，而我自往就，求為不類，其可得乎。曰，不然，當其摹腔煉吻之時，原未嘗撇卻詞字，求其相似，又防其太似，所謂存稍雅，而去甚俗，正謂此也。有同一字義，而可詞可曲者。有止宜在曲，斷斷不可混用於詞者。試舉一二言之，如閨人口中之自呼為妾，呼? 為郎，此可詞可曲之稱也。若稍異其文，而自呼為奴家，呼? 為夫君，則止宜在曲，斷斷不可混用於詞矣。如稱彼此二處為這廂、那廂，此可詞可曲之文也。若略換一字，為這裡、那裡，亦止宜在曲，斷斷不可混用於詞矣。大率如爾我之稱者，奴字、你字，不宜多用。呼物之名者，貓兒、狗兒諸兒字，不宜多用。用作尾句者，罷了、來了，諸了字，不宜多用。諸如此類，實難列舉，僅可舉一概百。近見名人詞刻中，犯此等微疵者不少，皆以未經提破耳。一字一句之微，即是詞曲分歧之界，此就淺者而言。至論神情氣度，則紙上之憂樂笑啼，與場上之悲歡離合，亦有似同而實別，可意會而不可言詮者。慧業之人，自能默探其秘。","詞當取法於古是已。然古人佳處宜法，常有瑕瑜並見處，則當取瑜擲瑕。若謂古人在在堪師，語語足法，吾不信也。試舉一二言之，唐人〈菩薩蠻〉雲：「牡丹滴露真珠顆。佳人折向筵前過。含笑問檀郎。花強妾貌強。檀郎故相惱。只道花枝好。一面發嬌嗔。碎挼花打人。」此詞膾炙人口者素矣，予謂此戲場花面之態，非繡閣麗人之容。從來尤物，美不自知，知亦不肯自形於口，未有直誇其美，而謂我勝於花者。況揉碎花枝，是何等不韻之事，挼花打人，是何等暴戾之形，幽閒之義何居，溫柔二字安在。李後主〈一斛珠〉之結句雲：「繡? 斜倚嬌無那。爛嚼紅絨，笑向檀郎唾。」此詞亦為人所競賞。予曰，此娼婦倚門腔，梨園獻醜態也。嚼紅絨以唾郎，與倚市門而大嚼，唾棗核瓜子以調路人者，其間不能以寸。優人演劇，每作此狀，以發笑端，是深知其醜，而故意為之者也。不料填詞之家，竟以此事謗美人，而後之讀詞者，又止重情趣，不問妍媸，復相傳為韻事，謬乎不謬乎。無論情節難堪，即就字句之淺者論之，爛嚼打人諸腔口，幾於俗殺，豈雅人詞內所宜。後人作春繡絕句雲：「閒情正在停針處，笑嚼紅絨唾碧窗。」改爛嚼為笑嚼，易唾郎為唾窗，同一事也，辨在有意無意之間，不啻蘇合蜣蜋之別矣。古詞不盡可讀，後人亦能勝前跡，此可概見矣。","文字莫不貴新，而詞為尤甚。不新可以不作，意新為上，語新次之，字句之新又次之。所謂意新者，非於尋常聞見之外，別有所聞所見，而後謂之新也。即在飲食居處之內，布帛菽粟之間，盡有事之極奇，情之極豔，詢諸耳目，則為習見習聞，考諸詩詞，實為罕聽罕，以此為新，方是詞內之新，非齊諧志怪、南華志誕之所謂新也。人皆謂眼前事，口頭語? ，都被前人說盡，焉能復有遺漏者。予獨謂遺漏者多，說過者少。唐宋及明初諸賢，既是前人，吾不復道。只據眼前詞客論之，如董文友、王西樵、王阮亭、曹顧庵、丁藥園、尤悔庵、吳次、何醒齋、毛? 黃、陳其年、宋荔裳、彭羨門諸君集中，言人所未言，而又不出尋常見聞之外者，不知凡幾。由斯以譚，則前人常漏吞舟，造物盡留餘地，奈何泥於前人說盡四字，自設藩籬，而委道旁金玉於路人哉。詞語字句之新，亦復如是。同是一語，人人如此說，我之說法獨異。或人正我反，人直我曲，或隱約其詞以出之，或顛倒字句而出之，為法不一。昔人點鐵成金之說，我能悟之。不必鐵果成金，但有惟鐵是用之時，人以金試而不效，我投以鐵即金矣。彼持不龜手之藥而往覓封侯者，豈非神於點鐵者哉。所最忌者，不能於淺近處求新，而於一切古冢秘笈之中，搜其隱事僻句，及人所不經見之冷字，入於詞中，以示新豔，高則高，貴則貴矣，其如人之不欲見何。","意新語新，而又字句皆新，是謂諸美皆備，由武而進於韶矣。然具八斗才者，亦不能?在在如是。以鄙見論之，意之極新，反不妨詞語稍舊，尤物衣敝衣，愈覺美好。且新奇未之語，務使一目瞭然，不煩思繹。若復追琢字句，而後出之，恐稍稍不近自然，反使玉宇瓊樓，墮入雲霧，非勝算也。如其意不能新，仍是本等情事，則全以琢句煉字為工。然又須琢得句成，煉得字就。雖然極新極奇，卻似詞中原有之句，讀來不覺生澀，有如數十年後，重遇古人，此詞中化境，即詩賦古文之化境也。當吾世而幸有其人，那得不執鞭恐後。","琢句煉字，雖貴新奇，亦須新而妥，奇而確。妥與確，總不越一理字，慾望句之驚人，先求理之服眾。時賢勿論，吾論古人。古人多工於此技，有最服予心者，「雲破月來花弄影」郎中是也。有蜚聲千載上下，而不能服強項之笠翁者，「紅杏枝頭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窺詞管見 [清]李漁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窺詞管見 [清]李漁\n作詞之難，難於上不似詩，下不類曲，不淄不磷，立於二者之中。大約空疏者作詞，無意肖曲，而不覺彷佛乎曲。有學問人作詞，盡力避詩，而究竟不離於詩。一則苦於習久難變，一則迫於舍此實無也。欲為天下詞人去此二弊，當令淺者深之，高者下之，一俛一仰，而處於才不才之間，詞之三昧得矣。\n詞之關鍵，首在有別於詩固已。但有名則為詞，而考其體段，按其聲律，則又儼然一詩，覓相去之垠而不得者。如〈生查子〉前後二段，與兩首五言絕句何異。〈竹枝〉第二體、〈柳枝〉第一體、〈小秦王〉、〈清平調〉、〈八拍蠻〉、〈阿那曲〉，與一首七言絕句何異。〈玉樓春〉、〈採蓮子〉，與兩首七言絕句何異。字字雙亦與七言絕同，只有每句疊一字之別。〈瑞鷓鴣〉即七言律，〈鷓鴣天〉亦即七言律，惟減第五句之一字。凡作此等詞，更難下筆，肖詩既不可，欲不肖詩又不能，則將何自而可。曰，不難，有摹腔煉吻之法在。詩有詩之腔調，曲有曲之腔調，詩之腔調宜古雅，曲之腔調宜近俗，詞之腔調，則在雅俗相和之間。如畏摹腔煉吻之法難，請從字句入手。取曲中常用之字，習見之句，去其甚俗，而存其稍雅，又不數見於詩者，入於諸調之中，則是儼然一詞，而非詩矣。是詞皆然，不獨以上諸調。人問以上諸調，明明是詩，必欲強命為詞者，何故。予曰，此中根據，未嘗深考，然以意逆之，當有不出範圍者。昔日詩變為詞，定由此數調始，取詩之協律便歌者，被諸管絃，得此數首，因其可詞而詞之，則今日之詞名，仍是昔日之詩題耳。\n詞既求別於詩，又務肖曲中腔調，是曲不招我，而我自往就，求為不類，其可得乎。曰，不然，當其摹腔煉吻之時，原未嘗撇卻詞字，求其相似，又防其太似，所謂存稍雅，而去甚俗，正謂此也。有同一字義，而可詞可曲者。有止宜在曲，斷斷不可混用於詞者。試舉一二言之，如閨人口中之自呼為妾，呼? 為郎，此可詞可曲之稱也。若稍異其文，而自呼為奴家，呼? 為夫君，則止宜在曲，斷斷不可混用於詞矣。如稱彼此二處為這廂、那廂，此可詞可曲之文也。若略換一字，為這裡、那裡，亦止宜在曲，斷斷不可混用於詞矣。大率如爾我之稱者，奴字、你字，不宜多用。呼物之名者，貓兒、狗兒諸兒字，不宜多用。用作尾句者，罷了、來了，諸了字，不宜多用。諸如此類，實難列舉，僅可舉一概百。近見名人詞刻中，犯此等微疵者不少，皆以未經提破耳。一字一句之微，即是詞曲分歧之界，此就淺者而言。至論神情氣度，則紙上之憂樂笑啼，與場上之悲歡離合，亦有似同而實別，可意會而不可言詮者。慧業之人，自能默探其秘。\n詞當取法於古是已。然古人佳處宜法，常有瑕瑜並見處，則當取瑜擲瑕。若謂古人在在堪師，語語足法，吾不信也。試舉一二言之，唐人〈菩薩蠻〉雲：「牡丹滴露真珠顆。佳人折向筵前過。含笑問檀郎。花強妾貌強。檀郎故相惱。只道花枝好。一面發嬌嗔。碎挼花打人。」此詞膾炙人口者素矣，予謂此戲場花面之態，非繡閣麗人之容。從來尤物，美不自知，知亦不肯自形於口，未有直誇其美，而謂我勝於花者。況揉碎花枝，是何等不韻之事，挼花打人，是何等暴戾之形，幽閒之義何居，溫柔二字安在。李後主〈一斛珠〉之結句雲：「繡? 斜倚嬌無那。爛嚼紅絨，笑向檀郎唾。」此詞亦為人所競賞。予曰，此娼婦倚門腔，梨園獻醜態也。嚼紅絨以唾郎，與倚市門而大嚼，唾棗核瓜子以調路人者，其間不能以寸。優人演劇，每作此狀，以發笑端，是深知其醜，而故意為之者也。不料填詞之家，竟以此事謗美人，而後之讀詞者，又止重情趣，不問妍媸，復相傳為韻事，謬乎不謬乎。無論情節難堪，即就字句之淺者論之，爛嚼打人諸腔口，幾於俗殺，豈雅人詞內所宜。後人作春繡絕句雲：「閒情正在停針處，笑嚼紅絨唾碧窗。」改爛嚼為笑嚼，易唾郎為唾窗，同一事也，辨在有意無意之間，不啻蘇合蜣蜋之別矣。古詞不盡可讀，後人亦能勝前跡，此可概見矣。\n文字莫不貴新，而詞為尤甚。不新可以不作，意新為上，語新次之，字句之新又次之。所謂意新者，非於尋常聞見之外，別有所聞所見，而後謂之新也。即在飲食居處之內，布帛菽粟之間，盡有事之極奇，情之極豔，詢諸耳目，則為習見習聞，考諸詩詞，實為罕聽罕，以此為新，方是詞內之新，非齊諧志怪、南華志誕之所謂新也。人皆謂眼前事，口頭語? ，都被前人說盡，焉能復有遺漏者。予獨謂遺漏者多，說過者少。唐宋及明初諸賢，既是前人，吾不復道。只據眼前詞客論之，如董文友、王西樵、王阮亭、曹顧庵、丁藥園、尤悔庵、吳次、何醒齋、毛? 黃、陳其年、宋荔裳、彭羨門諸君集中，言人所未言，而又不出尋常見聞之外者，不知凡幾。由斯以譚，則前人常漏吞舟，造物盡留餘地，奈何泥於前人說盡四字，自設藩籬，而委道旁金玉於路人哉。詞語字句之新，亦復如是。同是一語，人人如此說，我之說法獨異。或人正我反，人直我曲，或隱約其詞以出之，或顛倒字句而出之，為法不一。昔人點鐵成金之說，我能悟之。不必鐵果成金，但有惟鐵是用之時，人以金試而不效，我投以鐵即金矣。彼持不龜手之藥而往覓封侯者，豈非神於點鐵者哉。所最忌者，不能於淺近處求新，而於一切古冢秘笈之中，搜其隱事僻句，及人所不經見之冷字，入於詞中，以示新豔，高則高，貴則貴矣，其如人之不欲見何。\n意新語新，而又字句皆新，是謂諸美皆備，由武而進於韶矣。然具八斗才者，亦不能?在在如是。以鄙見論之，意之極新，反不妨詞語稍舊，尤物衣敝衣，愈覺美好。且新奇未之語，務使一目瞭然，不煩思繹。若復追琢字句，而後出之，恐稍稍不近自然，反使玉宇瓊樓，墮入雲霧，非勝算也。如其意不能新，仍是本等情事，則全以琢句煉字為工。然又須琢得句成，煉得字就。雖然極新極奇，卻似詞中原有之句，讀來不覺生澀，有如數十年後，重遇古人，此詞中化境，即詩賦古文之化境也。當吾世而幸有其人，那得不執鞭恐後。\n琢句煉字，雖貴新奇，亦須新而妥，奇而確。妥與確，總不越一理字，慾望句之驚人，先求理之服眾。時賢勿論，吾論古人。古人多工於此技，有最服予心者，「雲破月來花弄影」郎中是也。有蜚聲千載上下，而不能服強項之笠翁者，「紅杏枝頭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