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944,"title":"孑楼诗词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孑樓詩詞話 民國 林庚白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嘗讀《全唐詩》，載有《觀鄰人演昭君變》一首。《昭君變》者，當時劇名也。使遜清同、光以來詩人，執筆為之，必什九不敢用“昭君變”三字。觀於《範伯子詩集》，偶涉及電報，輒以“電語”二字代之，特電話及有聲電影猶未傳播中國也。若在今日，直不知電話之類當作何語矣。揣其意，殆以電報二字非古，易以電語，則典雅近古。抑知“雜報”、“邸報”，皆古人所常用之語，僅更一字，即期期以為不可，毋乃泥古！","古人於人名、地名，以迄事、物，苟其為前代所無者，往往舉其實以入詩詞。晚近傖夫，不解此意，如是而猶靦顏自儕於詩人、詞客之列，雖欲不謂之不通，豈可得哉？試以隅反。如陸放翁之“公卿有黨排宗澤，帷幄無人用岳飛”，宗澤、岳飛，皆當時人名。劉後村之“檀水歸來邊奏少，熙河捷後戰功無”，檀水、熙河，皆當時地名。又後村詩“可憐白髮宗留守，力請鑾輿幸舊京”，留守，亦當時官名。此在今人，倘或以部長、主席、委員等入詩者，且譁然以為打油矣。今人之食古不化若此。","王子安詩，用“朱輪”、“翠蓋”；蘇小小詩，用“油璧”、“青聰”；義山之“車走雷聲語未通”，後主之“車如流水馬如龍”，皆刻畫當時車馬之盛，而各肖其聲音情狀也。然求之今日，則朱輪、油璧之車，且不可得見；而所謂雷聲者，亦僅電車相彷彿，其他則車之舊者如傭工所乘之手車，車之新者如達官、巨賈所據之汽車，絕不似雷聲也。","乘火車、輪船，而猶作“扁舟容與”、“驅車古原”之感，旅居於通都大邑之旅館，而猶發“雞聲茅店月，人跡板橋霜”之詠，豈惟不類，直是懵然無所覺。餘激賞近人李拔可之句“車行追落日，淮泗失回顧”，此真能詩者。蓋此情此景，非火車中行客不知也。友人曾履川有句雲：“艨艟馳逐波初大，星斗迷離月正中”，狀海行亦工。履川有《黑水洋》一律，尤雄渾可誦。詩云：“夜氣迷漫水鬱蒼，南歸北客意茫茫。極知滄海成何世，卻認寥天作去鄉。刻畫鬼神供戲笑，諮嗟傭保話興亡。科頭跣足扶桑去，一枕何分上下床。”的確是輪船中所作，的確是輪船中官艙或房艙旅客所經歷之情景。","昔東坡詩“客行萬里半天下，僧臥一庵初白頭”，山谷以為是“日頭”之誤，謂“豈有以白對天之理”。東坡謂：“黃九要強作日頭，不奈他何。”夫以山谷之工詩，猶不免偶失之迂，則俗子固無足責。又杜工部詩“燈前細雨簷花落”，或改作“簷前細雨燈花落”，謂：“簷際安得有花？”此其謬作解事，與山谷同。彼不知“僧臥一庵初白頭”，蓋深感僧之垂老。入世之客，與出世之僧同其無所成就，乃僧得閒中趣，而客則徒作勞人也。此詩之妙處，全在“白”字。工部詩，則在細雨濛濛中，燈光返映於簷際之樹，而樹頭花落，遂為詩人所覺耳。此其情景之幽美，非“燈前細雨簷花落”不足以盡之。易以“簷前”、“燈花”，便索然無味。餘近句有“禿樹槎枒不見花，風絲黯黯雨斜斜”。某君見之，謂是雨絲乃佳妙，餘為忍俊不禁。此可與前兩事並志。","詩詞中用字造句，不畏其平凡，而病在意境之狹，技巧之疏。餘屢告朋儕以字句無所謂雅、俗，僅有生、熟之分，善為詩詞者，生而熟之，則雖俗而亦雅。試觀謫仙之詩：“李白乘舟將欲行，忽聞江上踏歌聲。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倫送我情。”此詩以“不及”、“送我情”五字，叫起全首，是何等力量，何等意境！否則寥寥二十八字，而兩用現實之人名，曰李白，曰汪倫；兩用通俗之語句，曰“將欲行”，曰“深千尺”，使人不能求其佳處所在矣。又如淵明詩“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”，工部詩“車轔轔，馬蕭蕭，行人弓箭各在腰。爺孃妻子走相送，哭聲直上幹雲霄”，全用極平凡、極通俗之辭句，而勝似鏤肝雕腎者千百倍。此耽吟者所不可不知，於詞亦莫不然，後將更舉例以實之。","同、光以來詩人詞客，間亦不乏卓絕者，顧什七失之膠柱刻鵠。彼將求古人之殘骸於墟墓中，而不顧其遠於現實之生活，抑亦非善學古人者。此與語體詩人，強以歐、美之意境與句調入詩，其弊將毋同？蓋一則己身雖同化於質勝之社會，其於今之文物典章，履之而不欲言之，強今之社會為封建社會；又其一則未嘗深察今之社會性，以為是已歐美化矣，此其強今之社會為資本社會，亦膚淺之徒而已。夫以矛盾相持之今社會，新舊事物與意境雜然並陳，蓋取之左右逢其源。古人僅有一事物，一意境，今之事物與意境倍之。古人所有，今固無疑；而古人所無，乃造物所以厚我，將以助我之詩詞張目者。如是而猶侷促於一隅，謬矣。","友人劉放園見示《移居愚園坊》一律，甚美。詩云：“當年此地訪愚園，迢遞如尋水外村。今覺飈輪馳一息，旁看橫舍闢千門。舉家籠處身疑鴿，終日梯升步似猿。借得層樓安我佛，故應心寂境無喧。”三、四，五、六兩聯，刻畫海上寓公之居處，唯妙唯肖，而末句尤兼擅辭意之勝。“層樓”句，放園舊作“椽樓”，餘謂滬地洋式樓房，未嘗有椽，易為層樓較善。放園以為然。既而又以原作“今覺”、“旁看”，乃“今日”、“道旁”所易，疑其語氣失之弱，遂仍用“今日”、“道旁”，而易“一息”為“一瞬”，“橫舍”為“傑宇”，更竄改“舉家”為“晨昏”，“終日梯升”為“風降梯旋”，幾全失去廬山真面目。餘以放園持質餘，爰馳書爭之。曩《隨園詩話》載某君詩“大帝君臣通骨肉，小喬夫婿是英雄”，尋自不愜意，改為“大帝誓師江水綠，小喬卸甲晚妝紅”，已遜原句；未幾又改為“小喬妝罷胭脂溼，大帝謀成翡翠通”，愈益支離不可問。此可為放園進一解否？","因放園而憶及王調甫，調甫有詩云：“簾角寒生渺渺愁，瓶花吟帖靜相儔。一尊直闢無窮世，百淚難溫已墜秋。雲氣飛揚終入海，細禽零亂不歸樓。陸沈已抱為魚痛，葬盡年華此濁流。”神韻悠然，真佳作也。乃調甫自以為後半首未善，數數竄易，不復成語，餘規之乃已。","詩以能用極平凡、通俗之語出之，而辭意深刻，有自然之美者，為上上乘。此惟求之大家為能。若名家則務言風骨，言神韻，言工力。其謀篇琢句之中，於此數者極其勝。不知彼大家之作，蓋不待雕鏤，已臻於此數者之絕詣矣。此於詞曲，亦莫不然。略舉梅村之五律，容若之短調為例。梅村詩：“訊息憑誰間，羈愁只自哀。逾時遊子信，到日老人開。久病吾猶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孑樓詩詞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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