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925,"title":"人间词话删稿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人間詞話刪稿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《人間詞話》刪稿","[清]王國維 著","一","白石之詞，餘所最愛者，亦僅二語，曰：“淮南皓月冷千山，冥冥歸去無人管。[1]”","【註釋】：","[1]　姜夔《踏莎行》（自沔東來，丁未元日至金陵，江上感夢而作。）：“燕燕輕盈，鶯鶯嬌軟，分明又向華胥見。夜長爭得薄情知，春初早被相思染。　別後書辭，別時針線，離魂暗逐郎行遠。淮南皓月冷千山，冥冥歸去無人管。”","二","雙聲、疊韻之論，盛於六朝，唐人猶多用之。至宋以後，則漸不講，並不知二者為何物。乾嘉間，吾鄉周公靄先生著《杜詩雙聲疊韻譜括略》，正千餘年之誤，可謂有功文苑者矣。其言曰：“兩字同母謂之雙聲，兩字同韻謂之疊韻。”餘按用今日各國文法通用之語表之，則兩字同一子音者謂之雙聲。如《南史·羊元保傳》之“官家恨狹，更廣八分”，“官家更廣”四字，皆從ｋ得聲。《洛陽伽藍記》之“獰奴慢罵”，“獰奴”兩字，皆從ｎ得聲。“慢罵”兩字，皆從ｍ得聲也。兩字同一母音者，謂之疊韻。如梁武帝“後牖有朽柳”，“後牖有”三字，雙聲而兼疊韻。“有朽柳”三字，其母音皆為ｕ。劉孝綽之“梁王長康強”，“梁長強”三字，其母音皆為ｉａｎ也[1]。自李淑《詩苑》偽造沈約之說，以雙聲疊韻為詩中八病之二，後是詩家多廢而不講，亦不復用之於詞。餘謂苟於詞之盪漾處多用疊韻，促結處用雙聲，則其鏗鏘可誦，必有過於前人者。惜世之專講音律者，尚未悟此也。","【註釋】：","[1]　葛立方《韻語陽秋·卷四》引陸龜蒙詩序：“疊韻起自如梁武帝，雲「後牖有朽柳」，當時侍從之臣皆倡和。劉孝綽雲「梁王長康強」，沈少文雲「偏眠船弦邊」，庾肩吾雲「載碓每礙埭」，自後用此體作為小詩者多矣。”","三","世人但知雙聲之不拘四聲，不知疊韻亦不拘平、上、去三聲。凡字之同母者，雖平仄有殊，皆疊韻也。","四","詩之唐中葉以後，殆為羔雁之具矣。故五代北宋之詩，佳者絕少，而詞則為其極盛時代。即詩詞兼擅如永叔少遊者，詞勝於詩遠甚。以其寫之於詩者，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真也。至南宋以後，詞亦為羔雁之具，而詞亦替矣。此亦文學升降之一關鍵也。","五","曾純甫中秋應制，作《壺中天慢》詞[1]，自注雲：“是夜，西興亦聞天樂。”謂宮中樂聲，聞於隔岸也。毛子晉謂：“天神亦不以人廢言。[2]”近馮夢華復辨其誣[3]。不解“天樂”兩字文義，殊笑人也。","【註釋】：","[1]　曾覿《壺中天慢》（此進御月詞也。上皇大喜曰：“從來月詞，不曾用‘金甌’事，可謂新奇。”賜金束帶、紫番羅、水晶碗。上亦賜寶盞。至一更五點回宮。是夜，西興亦聞天樂焉。）：“素飆漾碧，看天衢穩送，一輪明月。翠水瀛壺人不到，比似世間秋別。玉手瑤笙，一時同色，小按霓裳疊。天津橋上，有人偷記新闋。　當日誰幻銀橋，阿瞞兒戲，一笑成痴絕。肯信群仙高宴處，移下水晶宮闕。雲海塵清，山河影滿，桂冷吹香雪。何勞玉斧，金甌千古無缺。”","[2]　《宋六十名家詞》毛晉跋《海野詞》：“進月詞，一夕西興，共聞天樂，豈天神亦不以人廢言耶？”","[3]　馮熙《宋六十一家詞選》例言：“曾純甫賦進御月詞，其自記雲：‘是夜，西興亦聞天樂。’子晉遂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。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說。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風駛歸功於平調《滿江紅》，於海野何譏焉？”","六","北宋名家以方回為最次。其詞如歷下、新城之詩，非不華瞻，惜少真味。","七","散文易學而難工，韻文難學而易工。近體詩易學而難工，古體詩難學而易工。小令易學而難工，長調難學而易工。","八","古詩云：“誰能思不歌？誰能飢不食？[1]”詩詞者，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。故歡愉之辭難工，愁苦之言易巧。","【註釋】：","[1]　晉宋齊辭《子夜歌》：“誰能思不歌？誰能飢不食？日冥當戶倚，惆悵底不憶？”","九","社會上之習慣，殺許多之善人。文學上之習慣，殺許多之天才。","十","昔人論詩詞，有景語、情語之別。不知一切景語，皆情語也。","十一","詞家多以景寓情。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，如牛嶠之“甘作一生拼，盡君今日歡。[1]”，顧敻之“換我心為你心，始知相憶深。[2]”歐陽修之“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。[3]”美成之“許多煩惱，只為當時，一餉留情。[4]”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，曾不多見。","【註釋】：","[1]　牛嶠《菩薩蠻》：“玉爐冰簟鴛鴦錦，粉融香汗流山枕。簾外轆轤聲，斂眉含笑驚。　柳陰煙漠漠，低鬢蟬釵落。須作一生拼，盡君今日歡。”","[2]　顧敻《訴衷情》：“永夜拋人何處去？絕來音。香閣掩，眉斂，月將沉。爭忍不相尋？怨孤衾。換我心，為你心，始知相憶深。”","[3]　柳永《鳳棲梧》：“佇倚危樓風細細，望極春愁，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裡，無言誰會憑闌意？　擬把疏狂圖一醉，對酒當歌，強樂還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此詞又誤入《歐陽文忠公近體詩樂府》及《醉翁琴趣外編》。","[4]　周邦彥《慶宮春》：“雲接平岡，山圍寒野，路回漸展孤城。衰柳啼鴉，驚風驅雁，動人一片秋聲。倦途休駕，淡煙裡，微茫見星。塵埃憔悴，生怕黃昏，離思牽縈。　華堂舊日逢迎。花豔參差，香霧飄零。弦管當頭，偏憐嬌鳳，夜深簧暖笙清。眼波傳意，恨密約，匆匆未成。許多煩惱，只為當時，一餉留情。","十二","詞之為體，要眇宜修。能言詩之所不能言，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。詩之景闊，詞之言長。","十三","言氣質，言神韻，不如言境界。有境界，本也。氣質、神韻，末也。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。","十四","“西風吹渭水，落日滿長安。[1]”，美成以之入詞[2]，白仁甫以之入曲[3]，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。然非自有境界，古人亦不為我用。","【註釋】：","[1]　賈島《憶江上吳處士》：“閩國揚帆去，蟾蜍虧復圓。秋風吹渭水，落葉滿長安。此夜聚會夕，當時雷雨寒。蘭橈殊未返，訊息海雲端。”","[2]　周邦彥《齊天樂》（秋思）：“綠蕪凋盡臺城路，殊鄉又逢秋晚。暮雨生寒，鳴蛩勸織，深閣時聞裁剪。雲窗靜掩。嘆重拂羅裀，頓疏花簟。尚有綀囊，露螢清夜照書卷。　荊江留滯最久，故人相望處，離思何限？渭水西風，長安亂葉，空憶詩情宛轉。憑高眺遠。正玉液新篘，蟹螯初薦。醉倒山翁，但愁斜照斂。”","[3]　白樸《雙調·德勝樂》（秋）：“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人間詞話刪稿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人間詞話刪稿\n《人間詞話》刪稿\n[清]王國維 著\n一\n白石之詞，餘所最愛者，亦僅二語，曰：“淮南皓月冷千山，冥冥歸去無人管。[1]”\n【註釋】：\n[1]　姜夔《踏莎行》（自沔東來，丁未元日至金陵，江上感夢而作。）：“燕燕輕盈，鶯鶯嬌軟，分明又向華胥見。夜長爭得薄情知，春初早被相思染。　別後書辭，別時針線，離魂暗逐郎行遠。淮南皓月冷千山，冥冥歸去無人管。”\n二\n雙聲、疊韻之論，盛於六朝，唐人猶多用之。至宋以後，則漸不講，並不知二者為何物。乾嘉間，吾鄉周公靄先生著《杜詩雙聲疊韻譜括略》，正千餘年之誤，可謂有功文苑者矣。其言曰：“兩字同母謂之雙聲，兩字同韻謂之疊韻。”餘按用今日各國文法通用之語表之，則兩字同一子音者謂之雙聲。如《南史·羊元保傳》之“官家恨狹，更廣八分”，“官家更廣”四字，皆從ｋ得聲。《洛陽伽藍記》之“獰奴慢罵”，“獰奴”兩字，皆從ｎ得聲。“慢罵”兩字，皆從ｍ得聲也。兩字同一母音者，謂之疊韻。如梁武帝“後牖有朽柳”，“後牖有”三字，雙聲而兼疊韻。“有朽柳”三字，其母音皆為ｕ。劉孝綽之“梁王長康強”，“梁長強”三字，其母音皆為ｉａｎ也[1]。自李淑《詩苑》偽造沈約之說，以雙聲疊韻為詩中八病之二，後是詩家多廢而不講，亦不復用之於詞。餘謂苟於詞之盪漾處多用疊韻，促結處用雙聲，則其鏗鏘可誦，必有過於前人者。惜世之專講音律者，尚未悟此也。\n【註釋】：\n[1]　葛立方《韻語陽秋·卷四》引陸龜蒙詩序：“疊韻起自如梁武帝，雲「後牖有朽柳」，當時侍從之臣皆倡和。劉孝綽雲「梁王長康強」，沈少文雲「偏眠船弦邊」，庾肩吾雲「載碓每礙埭」，自後用此體作為小詩者多矣。”\n三\n世人但知雙聲之不拘四聲，不知疊韻亦不拘平、上、去三聲。凡字之同母者，雖平仄有殊，皆疊韻也。\n四\n詩之唐中葉以後，殆為羔雁之具矣。故五代北宋之詩，佳者絕少，而詞則為其極盛時代。即詩詞兼擅如永叔少遊者，詞勝於詩遠甚。以其寫之於詩者，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真也。至南宋以後，詞亦為羔雁之具，而詞亦替矣。此亦文學升降之一關鍵也。\n五\n曾純甫中秋應制，作《壺中天慢》詞[1]，自注雲：“是夜，西興亦聞天樂。”謂宮中樂聲，聞於隔岸也。毛子晉謂：“天神亦不以人廢言。[2]”近馮夢華復辨其誣[3]。不解“天樂”兩字文義，殊笑人也。\n【註釋】：\n[1]　曾覿《壺中天慢》（此進御月詞也。上皇大喜曰：“從來月詞，不曾用‘金甌’事，可謂新奇。”賜金束帶、紫番羅、水晶碗。上亦賜寶盞。至一更五點回宮。是夜，西興亦聞天樂焉。）：“素飆漾碧，看天衢穩送，一輪明月。翠水瀛壺人不到，比似世間秋別。玉手瑤笙，一時同色，小按霓裳疊。天津橋上，有人偷記新闋。　當日誰幻銀橋，阿瞞兒戲，一笑成痴絕。肯信群仙高宴處，移下水晶宮闕。雲海塵清，山河影滿，桂冷吹香雪。何勞玉斧，金甌千古無缺。”\n[2]　《宋六十名家詞》毛晉跋《海野詞》：“進月詞，一夕西興，共聞天樂，豈天神亦不以人廢言耶？”\n[3]　馮熙《宋六十一家詞選》例言：“曾純甫賦進御月詞，其自記雲：‘是夜，西興亦聞天樂。’子晉遂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。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說。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風駛歸功於平調《滿江紅》，於海野何譏焉？”\n六\n北宋名家以方回為最次。其詞如歷下、新城之詩，非不華瞻，惜少真味。\n七\n散文易學而難工，韻文難學而易工。近體詩易學而難工，古體詩難學而易工。小令易學而難工，長調難學而易工。\n八\n古詩云：“誰能思不歌？誰能飢不食？[1]”詩詞者，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。故歡愉之辭難工，愁苦之言易巧。\n【註釋】：\n[1]　晉宋齊辭《子夜歌》：“誰能思不歌？誰能飢不食？日冥當戶倚，惆悵底不憶？”\n九\n社會上之習慣，殺許多之善人。文學上之習慣，殺許多之天才。\n十\n昔人論詩詞，有景語、情語之別。不知一切景語，皆情語也。\n十一\n詞家多以景寓情。其專作情語而絕妙者，如牛嶠之“甘作一生拼，盡君今日歡。[1]”，顧敻之“換我心為你心，始知相憶深。[2]”歐陽修之“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。[3]”美成之“許多煩惱，只為當時，一餉留情。[4]”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，曾不多見。\n【註釋】：\n[1]　牛嶠《菩薩蠻》：“玉爐冰簟鴛鴦錦，粉融香汗流山枕。簾外轆轤聲，斂眉含笑驚。　柳陰煙漠漠，低鬢蟬釵落。須作一生拼，盡君今日歡。”\n[2]　顧敻《訴衷情》：“永夜拋人何處去？絕來音。香閣掩，眉斂，月將沉。爭忍不相尋？怨孤衾。換我心，為你心，始知相憶深。”\n[3]　柳永《鳳棲梧》：“佇倚危樓風細細，望極春愁，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裡，無言誰會憑闌意？　擬把疏狂圖一醉，對酒當歌，強樂還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此詞又誤入《歐陽文忠公近體詩樂府》及《醉翁琴趣外編》。\n[4]　周邦彥《慶宮春》：“雲接平岡，山圍寒野，路回漸展孤城。衰柳啼鴉，驚風驅雁，動人一片秋聲。倦途休駕，淡煙裡，微茫見星。塵埃憔悴，生怕黃昏，離思牽縈。　華堂舊日逢迎。花豔參差，香霧飄零。弦管當頭，偏憐嬌鳳，夜深簧暖笙清。眼波傳意，恨密約，匆匆未成。許多煩惱，只為當時，一餉留情。\n十二\n詞之為體，要眇宜修。能言詩之所不能言，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。詩之景闊，詞之言長。\n十三\n言氣質，言神韻，不如言境界。有境界，本也。氣質、神韻，末也。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。\n十四\n“西風吹渭水，落日滿長安。[1]”，美成以之入詞[2]，白仁甫以之入曲[3]，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。然非自有境界，古人亦不為我用。\n【註釋】：\n[1]　賈島《憶江上吳處士》：“閩國揚帆去，蟾蜍虧復圓。秋風吹渭水，落葉滿長安。此夜聚會夕，當時雷雨寒。蘭橈殊未返，訊息海雲端。”\n[2]　周邦彥《齊天樂》（秋思）：“綠蕪凋盡臺城路，殊鄉又逢秋晚。暮雨生寒，鳴蛩勸織，深閣時聞裁剪。雲窗靜掩。嘆重拂羅裀，頓疏花簟。尚有綀囊，露螢清夜照書卷。　荊江留滯最久，故人相望處，離思何限？渭水西風，長安亂葉，空憶詩情宛轉。憑高眺遠。正玉液新篘，蟹螯初薦。醉倒山翁，但愁斜照斂。”\n[3]　白樸《雙調·德勝樂》（秋）：“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