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918,"title":"麓堂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麓堂詩話[明] 李東陽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○序","paragraphs":["近世所傳詩話，雜出蔓辭，殊不強人意。惟嚴滄浪詩談，深得詩家三昧，關中既梓行之。是編乃今少師大學士西涯李先生公餘隨筆，藏之家笥，未嘗出以示人，鐸得而錄焉。其間立論，皆先生所獨得，實有發前人之所未發者。先生之詩獨步斯世，若杜之在唐，蘇之在宋，虞伯生之在元，集諸家之長而大成之。故其評騭折衷，如老吏斷律，無不曲當。人在堂上，方能辨堂下人曲直，予於是亦云。用託之木，與《滄浪》並傳。雖非先生意，亦天下學士大夫意也。於戲！先生人品行業，有耳目者皆能知之。文章乃其餘事，詩話云乎哉？姑識鄙意於後。","遼陽王鐸識。","詩在六經中別是一教，蓋六藝中之樂也。樂始於詩，終於律，人聲和則樂聲和。又取其聲之和者，以陶寫情性，感發志意，動湯血脈，流通精神，有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覺者。後世詩與樂判而為二，雖有格律，而無音韻，是不過為排偶之文而已。使徒以文而已也，則古之教，何必以詩律為哉？","古詩與律不同體，必各用其體乃為合格。然律猶可間出古意，古不可涉律。古涉律調，如謝靈運“池塘生春草，紅藥當階翻”，雖一時傳誦，固已移於流俗而不自覺。若孟浩然“一杯還一曲，不覺夕陽沉”，杜子美“獨樹花發自分明，春渚日落夢相牽”，李太白“鸚鵡西飛隴山去，芳洲之樹何青青”，崔顥“黃鶴一去不復返，白雲千載空悠悠”，乃律間出古，要自不厭也。予少時嘗曰：“幽人不到處，茅屋自成村。”又曰：“欲往愁無路，山高谿水深。”雖極力摹擬，恨不能萬一耳。","詩貴意，意貴遠不貴近，貴淡不貴濃。濃而近者易識，淡而遠者難知。如杜子美“鉤簾宿鷺起，丸藥流鶯囀”，“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”，“銜泥點涴琴書內，更接飛蟲打著人”；李太白“桃花流水杳然去，別有天地非人間”；王摩詰“返景入深林，復照莓苔”，皆淡而愈濃，近而愈遠，可與知者道，難與俗人言。王介甫得之，曰：“坐看蒼苔色，欲上人衣來。”虞伯生得之，曰：“不及清江轉柁鼓，洗盞船頭沙鳥鳴。”曰：“繡簾美人時共看，階前青草落花多。”楊廉夫得之，曰：“不及清江轉柁鼓，洗盞船頭沙鳥鳴。”曰：“繡簾美人時共看，階前青草落花多。”楊廉夫得之，曰：“南高峰雲北高雨，雲雨相隨惱殺儂。”可謂閉戶造車，出門合轍者矣。","柳子厚“回看天際下中流，巖上無心雲相逐”，坡翁欲削此二句，論詩者類不免矮人看場之病。予謂若止用前四句，則與晚唐何異？然未敢以語人。兒子兆先一日過庭，輒自及此，予頗訝之。又一日忽曰：“劉長卿‘白馬翩翩春草細，邵陵西去獵平原’，非但人不能道，抑恐不能識。因誦予《桔槔亭》曰：‘閒行看流水，隨意滿平田。’《響閘》曰：‘津吏河上來，坐看青草短。’《海子》曰：‘高樓沙口望，正見打魚船。’《夜坐》曰：‘寒燈照影獨自坐，童子無語對人閒。’以為三四年前，尚疑此語不可解，今灑然矣。”予乃顧而笑曰：“有是哉。”","古律詩各有音節，然皆限於字數，求之不難。惟樂府長短句，初無定數，最難調疊。然亦有自然之聲，古所謂聲依永者。謂有長短之節，非徒永也，故隨其長短，皆可以播之律呂，而其太長太短之無節者，則不足以為樂。今泥古詩之成聲，平側短長，句句字字，摹仿而不敢失，非惟格調有限，亦無以發人之情性。若往復諷詠，久而自有所得，得於心而發之乎聲，則雖千變尤化，如珠之走盤，自不越乎法度之外矣。如李太白《遠別離》，杜子美《桃竹杖》，皆極其操縱，易嘗按古人聲調？而和順委曲乃如此。固初學所未到，然學而未至乎是，亦未可與言詩也。","詩必有具眼，亦必有具耳。眼主格，耳主聲。聞琴斷，知為第幾弦，此具耳也；月下隔窗辨五色線，此具眼也。費侍郎廷言嘗問作詩，予曰：“試取所未見詩，即能識其時代格調，十不失一，乃為有得。”費殊不信。一日與喬編修維翰觀新頒中秘書，予適至，費即掩卷問曰：“請問此何代詩也？”予取讀一篇，輒曰：“唐詩也。”又問何人，予曰：“須看兩首。”看畢曰：“非白樂天乎？”於是二人大笑，啟卷視之，蓋《長慶集》，印本不傳久矣。","唐人不言詩法，詩法多出宋，而宋人於詩無所得。所謂法者，不過一字一句，對偶雕琢之工，而天真興致，則未可與道。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，而卑者坐於黏皮帶骨，至於江西詩派極矣。惟嚴滄浪所論超離塵俗，真若有所自得，反覆譬說，未嘗有失。顧其所自為作，徒得唐人體面，而亦少超拔警策之處。予嘗謂識得十分，只做得八九分，其一二分乃拘於才力，其滄浪之謂乎？若是者往往而然。然未有識分數少而作分數多者，故識先而力後。","宋詩深，卻去唐遠；元詩淺，去唐卻近。顧元不可為法，所謂“取法乎中，僅得其下”耳。極元之選，惟劉靜修虞伯生二人，皆能名家，莫可軒輊。世恆為劉左袒，雖陸靜逸鼎儀亦然。予獨謂高牙大★，堂堂正正，攻堅而折銳，則劉有一日之長。若藏鋒斂鍔，出奇制勝，如珠之走盤，馬之行空，始若不見其妙。而探之愈深，引之愈長，則於虞有取焉，然此非謂道學名節論，乃為詩論也。與予論合者，惟張滄洲亨父、謝方石鳴治。亨父已矣，方石亦歸老數千裡外。知我罪我，世固有君子存焉，當何如哉？","唐詩李杜之外，孟浩然王摩詰足稱大家。王詩豐縟而不華靡，孟卻專心古澹，而悠遠深厚，自無寒儉枯瘠之病。由此言之，則孟為尤勝。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遠不及岑參，有王之縟而又以華磨掩之。故杜子美稱“吾憐孟浩然”，稱“高人王右丞”，而不及儲岑，有以也夫。","觀《樂記》論樂聲處，便識得詩法。","作詩不可以意徇辭，而須以辭達意。辭能達意，可歌可詠，則可以傳。王摩詰“陽關無故人”之句，盛唐以前所未道。此辭一出，一時傳誦不足，至為三疊歌之。後之詠別者，千言萬語，殆不能出其意之外。必如是方可謂之達耳。","詩貴不經人道語。自有詩以來，經幾千百人，出幾千萬語，而不能窮，是物之理無窮，而詩之為道亦無窮也。今令畫工畫十人，則必有相似，而不能別出者，蓋其道小而易窮。而世之言詩者，每與畫並論，則自小其道也。","“雞聲茅店月，人跡板橋霜。”人但知其能道羈愁野況於言意之表，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閒字，止提掇出緊關物色字樣，而音韻鏗鏘，意象具足，始為難得。若強排硬疊，不論其字面之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麓堂詩話[明]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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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序\n近世所傳詩話，雜出蔓辭，殊不強人意。惟嚴滄浪詩談，深得詩家三昧，關中既梓行之。是編乃今少師大學士西涯李先生公餘隨筆，藏之家笥，未嘗出以示人，鐸得而錄焉。其間立論，皆先生所獨得，實有發前人之所未發者。先生之詩獨步斯世，若杜之在唐，蘇之在宋，虞伯生之在元，集諸家之長而大成之。故其評騭折衷，如老吏斷律，無不曲當。人在堂上，方能辨堂下人曲直，予於是亦云。用託之木，與《滄浪》並傳。雖非先生意，亦天下學士大夫意也。於戲！先生人品行業，有耳目者皆能知之。文章乃其餘事，詩話云乎哉？姑識鄙意於後。\n遼陽王鐸識。\n詩在六經中別是一教，蓋六藝中之樂也。樂始於詩，終於律，人聲和則樂聲和。又取其聲之和者，以陶寫情性，感發志意，動湯血脈，流通精神，有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覺者。後世詩與樂判而為二，雖有格律，而無音韻，是不過為排偶之文而已。使徒以文而已也，則古之教，何必以詩律為哉？\n古詩與律不同體，必各用其體乃為合格。然律猶可間出古意，古不可涉律。古涉律調，如謝靈運“池塘生春草，紅藥當階翻”，雖一時傳誦，固已移於流俗而不自覺。若孟浩然“一杯還一曲，不覺夕陽沉”，杜子美“獨樹花發自分明，春渚日落夢相牽”，李太白“鸚鵡西飛隴山去，芳洲之樹何青青”，崔顥“黃鶴一去不復返，白雲千載空悠悠”，乃律間出古，要自不厭也。予少時嘗曰：“幽人不到處，茅屋自成村。”又曰：“欲往愁無路，山高谿水深。”雖極力摹擬，恨不能萬一耳。\n詩貴意，意貴遠不貴近，貴淡不貴濃。濃而近者易識，淡而遠者難知。如杜子美“鉤簾宿鷺起，丸藥流鶯囀”，“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”，“銜泥點涴琴書內，更接飛蟲打著人”；李太白“桃花流水杳然去，別有天地非人間”；王摩詰“返景入深林，復照莓苔”，皆淡而愈濃，近而愈遠，可與知者道，難與俗人言。王介甫得之，曰：“坐看蒼苔色，欲上人衣來。”虞伯生得之，曰：“不及清江轉柁鼓，洗盞船頭沙鳥鳴。”曰：“繡簾美人時共看，階前青草落花多。”楊廉夫得之，曰：“不及清江轉柁鼓，洗盞船頭沙鳥鳴。”曰：“繡簾美人時共看，階前青草落花多。”楊廉夫得之，曰：“南高峰雲北高雨，雲雨相隨惱殺儂。”可謂閉戶造車，出門合轍者矣。\n柳子厚“回看天際下中流，巖上無心雲相逐”，坡翁欲削此二句，論詩者類不免矮人看場之病。予謂若止用前四句，則與晚唐何異？然未敢以語人。兒子兆先一日過庭，輒自及此，予頗訝之。又一日忽曰：“劉長卿‘白馬翩翩春草細，邵陵西去獵平原’，非但人不能道，抑恐不能識。因誦予《桔槔亭》曰：‘閒行看流水，隨意滿平田。’《響閘》曰：‘津吏河上來，坐看青草短。’《海子》曰：‘高樓沙口望，正見打魚船。’《夜坐》曰：‘寒燈照影獨自坐，童子無語對人閒。’以為三四年前，尚疑此語不可解，今灑然矣。”予乃顧而笑曰：“有是哉。”\n古律詩各有音節，然皆限於字數，求之不難。惟樂府長短句，初無定數，最難調疊。然亦有自然之聲，古所謂聲依永者。謂有長短之節，非徒永也，故隨其長短，皆可以播之律呂，而其太長太短之無節者，則不足以為樂。今泥古詩之成聲，平側短長，句句字字，摹仿而不敢失，非惟格調有限，亦無以發人之情性。若往復諷詠，久而自有所得，得於心而發之乎聲，則雖千變尤化，如珠之走盤，自不越乎法度之外矣。如李太白《遠別離》，杜子美《桃竹杖》，皆極其操縱，易嘗按古人聲調？而和順委曲乃如此。固初學所未到，然學而未至乎是，亦未可與言詩也。\n詩必有具眼，亦必有具耳。眼主格，耳主聲。聞琴斷，知為第幾弦，此具耳也；月下隔窗辨五色線，此具眼也。費侍郎廷言嘗問作詩，予曰：“試取所未見詩，即能識其時代格調，十不失一，乃為有得。”費殊不信。一日與喬編修維翰觀新頒中秘書，予適至，費即掩卷問曰：“請問此何代詩也？”予取讀一篇，輒曰：“唐詩也。”又問何人，予曰：“須看兩首。”看畢曰：“非白樂天乎？”於是二人大笑，啟卷視之，蓋《長慶集》，印本不傳久矣。\n唐人不言詩法，詩法多出宋，而宋人於詩無所得。所謂法者，不過一字一句，對偶雕琢之工，而天真興致，則未可與道。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，而卑者坐於黏皮帶骨，至於江西詩派極矣。惟嚴滄浪所論超離塵俗，真若有所自得，反覆譬說，未嘗有失。顧其所自為作，徒得唐人體面，而亦少超拔警策之處。予嘗謂識得十分，只做得八九分，其一二分乃拘於才力，其滄浪之謂乎？若是者往往而然。然未有識分數少而作分數多者，故識先而力後。\n宋詩深，卻去唐遠；元詩淺，去唐卻近。顧元不可為法，所謂“取法乎中，僅得其下”耳。極元之選，惟劉靜修虞伯生二人，皆能名家，莫可軒輊。世恆為劉左袒，雖陸靜逸鼎儀亦然。予獨謂高牙大★，堂堂正正，攻堅而折銳，則劉有一日之長。若藏鋒斂鍔，出奇制勝，如珠之走盤，馬之行空，始若不見其妙。而探之愈深，引之愈長，則於虞有取焉，然此非謂道學名節論，乃為詩論也。與予論合者，惟張滄洲亨父、謝方石鳴治。亨父已矣，方石亦歸老數千裡外。知我罪我，世固有君子存焉，當何如哉？\n唐詩李杜之外，孟浩然王摩詰足稱大家。王詩豐縟而不華靡，孟卻專心古澹，而悠遠深厚，自無寒儉枯瘠之病。由此言之，則孟為尤勝。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遠不及岑參，有王之縟而又以華磨掩之。故杜子美稱“吾憐孟浩然”，稱“高人王右丞”，而不及儲岑，有以也夫。\n觀《樂記》論樂聲處，便識得詩法。\n作詩不可以意徇辭，而須以辭達意。辭能達意，可歌可詠，則可以傳。王摩詰“陽關無故人”之句，盛唐以前所未道。此辭一出，一時傳誦不足，至為三疊歌之。後之詠別者，千言萬語，殆不能出其意之外。必如是方可謂之達耳。\n詩貴不經人道語。自有詩以來，經幾千百人，出幾千萬語，而不能窮，是物之理無窮，而詩之為道亦無窮也。今令畫工畫十人，則必有相似，而不能別出者，蓋其道小而易窮。而世之言詩者，每與畫並論，則自小其道也。\n“雞聲茅店月，人跡板橋霜。”人但知其能道羈愁野況於言意之表，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閒字，止提掇出緊關物色字樣，而音韻鏗鏘，意象具足，始為難得。若強排硬疊，不論其字面之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