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909,"title":"雕虫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雕蟲詩話 民國 劉衍文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自序","paragraphs":["詩話者，論詩用筆記體以出之者也。其名稱濫觴於宋歐陽公《六一詩話》，同時而起者，有司馬溫公《續詩話》、劉貢父《中山詩話》。其後流風所扇，大振芳塵，如明之李西涯、清之王漁洋，本以詩為一代宗工，出其心得，自足凌駕一代；而章實齋先生則曰：“詩品、文心，專門著述，自非學富才優，為之不易，故降而為詩話。”又謂好名之習作詩話，以黨同伐異，或用為標榜聲氣之具，或作為宛轉逢迎之術，探抉其病，固亦盡之矣。然詩話之佳處，亦有未可厚非者，敬申一得之愚，以就正於君子：","一曰取其便利也：欲著專書，剪裁去舍，煞費經營，非兀兀窮年，難為體統；詩話則不然，興之所至固可書，偶然拾得亦可記，信筆推闡，不限體統，不已善乎？且此非畏難趨易也。馳鶩衣食之徒，奔走風塵之客，設無閒適工夫，埋頭著述，雖懷提要鉤玄之志，而苦無繁徵博引之暇，退而撰為詩話，亦勢使之然也。","二曰羅其瑣細也：劉彥和有云：“富於萬言，貧於一字。”吾人但知著百卷巨書，如《通考》、《通志》，體例編排不易，即一篇之文，一首之詩，亦各有其人不易知之謀篇佈局。不特此也，一句之得，或能如石蘊玉而山輝；一字之失，或竟使璧微瑕而價損。此等一鱗半爪，倘麗之他篇，則成累贅；欲取而成章，則苦支離；若棄而弗留，又安忍任其泯威。此情此理，亦唯詩話可兼收並畜之也。","三曰用為資料也。欲作專文，常苦證少，因累及理之脊貧，有妨文之醇肆。參稽資料，有賴平居搜輯，方能取用便宜。見而不記，久易忘心。此韓非內外儲說之所由作也。蘇東坡詩云：“作詩火急追亡逋，清景一失後難摹。”談藝言諦，亦猶是也。且記之於冊，兼可練筆抒心，非僅與清詞麗句為鄰也。","審是詩話，亦筆記之專門流派也。實齋以與隨園有隙，措辭不免意氣，涉於偏頗，見《文史通義》中《詩話》、《書坊刻詩話》、《論文辨偽》、《與吳胥石》等篇。不可不辨也。且餘今偏欲借暇而習作詩話，故敢妄起而一伸其冤詞焉。且衍文才學本陋，四六通之文，未敢自許，豈得以亂言著述！特借他人杯酒，一澆胸中鬼壘而已。名曰“雕蟲”者，蓋揚子云有言：“雕蟲刻篆，壯夫不為。”處此濁世，悲憤交集。雖年事尚少，未敢自衰，而風雨摧春，秋思早透，則其非壯夫也亦可知矣。","民國三十五年暮秋龍游劉衍文序於浙江省通志館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餘自幼好讀詩，貪多而感觸亦多，多欲言而未能已者。自信有偏嗜而無偏執。來浙江省通志館後，初唯向館長餘越園（紹宋）師請益，後又多與編纂宋墨庵（慈抱）研談。越公以衍文詩文皆不善作，作亦徒費力，而獨稱許評論詩文有隻眼，嘗以力超劉彥和、章實齋為勉。顧與越公論詩於古雖合，於唐宋已稍有離，於明清則異趨殊多，致斷斷爭辯，幸不以為忤也。墨庵先生則於拙文《駁章實齋論文辨偽》極為激賞，又以拙詩多新意，嘗為點竄多處，心甚感之。","“不學《詩》，無以言。”不讀《詩經》，不知詩有繁富之源匯。顧僅誦《詩經》，仍不能寫好詩也。或曰：《詩經》之作者，又何嘗讀詩，何以能寫好詩也？曰：時不同也。巢樹穴居，弓刀禦敵，天造草昧，誰曰不宜；今欲守茲古拙，以有機械必有機心立說，寧不慮災及其身耶，故藝之漸趨於巧，亦必然之勢也。王船山等以《詩經》為後之詩人所不可及，實為過於尊經之說，未可信從也。","然《詩經》實為四言詩之極詣。後有作者，縱陶元亮亦未能及之。但苦文繁意少。就成熟而言，其詩雖具社會性與地方性，而無我之個性在焉。故《詩經》雖為源匯，而不能不有待於進化矣。","漢人創而為五言，一字之增，沾溉後世，迄今未廢。四言之典則，乃歸統於文。五言之純樸，《古詩十九首》乃其極詣也。王世懋謂此乃五言之《詩經》，陸時雍《古詩鏡》稱之為“詩母”，然皆古之有心人為之也，故哀怨憂傷，而不失沉鬱之味，此其所以難到也歟？","建安風骨，世重曹劉。謝靈運言子建有八斗才，世亦目為“繡虎”。以文章而論，固獨步當時，而為詩實多疵累。劉彥和於《才略》篇謂“文帝以位尊減才，陳思以勢窘益價”，鍾嶸乃列曹植為上品，曹丕為中品，曹操為下品。而陸時雍則於子建有微詞，而獨美子桓，以其為“優柔和美，讀之齒猶餘芬，質如美媛，顧盼生姿”。王船山則更變本加厲，狠斥子建，稱美子桓，以兩人實有仙凡之隔。後毛先舒亦以“子桓風流猗靡，如合德新妝，不作妖麗，而自然蕩目”雲。而區區則生性粗率，故賞心所至，反在一世之奸雄。誦其詩，足以蕩氣迴腸，一銷胸臆之鬱勃骯髒也。板橋道人《與江賓谷、江禹九書》謂“曹之丕植，蕭之統繹，皆有公子秀才氣，小乘也。老瞞《短歌行》、蕭衍《河中之水歌》，勃勃有英氣，大乘也”云云，則得吾心之同然矣。","後人於陳思，都頗推重其《野田黃雀行》。雖系有感而發，而設想未盡合情合理。尤以結句“飛飛摩蒼天，來下謝少年”二語，則子非雀，安知雀之心戰！梅聖俞謂詩有內外意，外意欲盡其象，內意欲盡其情。而此詩若捆加推敲，則兩皆失之矣。","建安風骨，氣體獨尊，學之易粗。下逮晉宋，詞多風韻。就發展而論，則題材已趨向多樣性，詩家之個性化亦已完成。然學之易弱，而與平和之音，不得淆混也。","《詩品》言陸海潘江。又言陸機為晉代之英。《文中子事君篇》謂“荀悅，史乎史乎，陸機，文乎文乎”，《晉陽秋》引張植語，謂“二陸乃今之詩伯”。近人章太炎亦謂晉代以陸機為最妙。而嚴滄浪則又以陸“獨在諸公之下”，褒貶俱失其平，善乎《古詩鏡》之論曰：“陸深而蕪，潘淺而淨。”則實獲我心，蓋於“才患太多”能轉進一解也。","古詩文都自創自成，恆具性靈。東漢之辭賦雜文，甚且子部專著，悉多模仿。子云最稱大家，時人雖有覆瓿之誚，而若疾虛妄之王仲任，亦稱美之而無貶辭，而無有蘇子瞻“以艱深文其淺陋”之斥也。細按其著，實乃巧用前人間架，任我施為，深具匠心，未可以跡取也。而詩之擬古而得者，則遲至晉陸士衡為有成，漢無有也。","《詩品》引湯惠休曰：“謝（靈運）詩如芙蓉出水，顏（延之）如錯採鏤金。顏終身病之。”後宋人亦以“至寶丹”譏王岐公（禹玉）詩。顧百寶流蘇，用以裝點門面，亦殊不易也。此吾論詩之所以有取乎溫、李、西昆，亦好吳梅村、陳碧城，近亦善樊樊山、易實甫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雕蟲詩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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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自序\n詩話者，論詩用筆記體以出之者也。其名稱濫觴於宋歐陽公《六一詩話》，同時而起者，有司馬溫公《續詩話》、劉貢父《中山詩話》。其後流風所扇，大振芳塵，如明之李西涯、清之王漁洋，本以詩為一代宗工，出其心得，自足凌駕一代；而章實齋先生則曰：“詩品、文心，專門著述，自非學富才優，為之不易，故降而為詩話。”又謂好名之習作詩話，以黨同伐異，或用為標榜聲氣之具，或作為宛轉逢迎之術，探抉其病，固亦盡之矣。然詩話之佳處，亦有未可厚非者，敬申一得之愚，以就正於君子：\n一曰取其便利也：欲著專書，剪裁去舍，煞費經營，非兀兀窮年，難為體統；詩話則不然，興之所至固可書，偶然拾得亦可記，信筆推闡，不限體統，不已善乎？且此非畏難趨易也。馳鶩衣食之徒，奔走風塵之客，設無閒適工夫，埋頭著述，雖懷提要鉤玄之志，而苦無繁徵博引之暇，退而撰為詩話，亦勢使之然也。\n二曰羅其瑣細也：劉彥和有云：“富於萬言，貧於一字。”吾人但知著百卷巨書，如《通考》、《通志》，體例編排不易，即一篇之文，一首之詩，亦各有其人不易知之謀篇佈局。不特此也，一句之得，或能如石蘊玉而山輝；一字之失，或竟使璧微瑕而價損。此等一鱗半爪，倘麗之他篇，則成累贅；欲取而成章，則苦支離；若棄而弗留，又安忍任其泯威。此情此理，亦唯詩話可兼收並畜之也。\n三曰用為資料也。欲作專文，常苦證少，因累及理之脊貧，有妨文之醇肆。參稽資料，有賴平居搜輯，方能取用便宜。見而不記，久易忘心。此韓非內外儲說之所由作也。蘇東坡詩云：“作詩火急追亡逋，清景一失後難摹。”談藝言諦，亦猶是也。且記之於冊，兼可練筆抒心，非僅與清詞麗句為鄰也。\n審是詩話，亦筆記之專門流派也。實齋以與隨園有隙，措辭不免意氣，涉於偏頗，見《文史通義》中《詩話》、《書坊刻詩話》、《論文辨偽》、《與吳胥石》等篇。不可不辨也。且餘今偏欲借暇而習作詩話，故敢妄起而一伸其冤詞焉。且衍文才學本陋，四六通之文，未敢自許，豈得以亂言著述！特借他人杯酒，一澆胸中鬼壘而已。名曰“雕蟲”者，蓋揚子云有言：“雕蟲刻篆，壯夫不為。”處此濁世，悲憤交集。雖年事尚少，未敢自衰，而風雨摧春，秋思早透，則其非壯夫也亦可知矣。\n民國三十五年暮秋龍游劉衍文序於浙江省通志館。\n## ●卷一\n餘自幼好讀詩，貪多而感觸亦多，多欲言而未能已者。自信有偏嗜而無偏執。來浙江省通志館後，初唯向館長餘越園（紹宋）師請益，後又多與編纂宋墨庵（慈抱）研談。越公以衍文詩文皆不善作，作亦徒費力，而獨稱許評論詩文有隻眼，嘗以力超劉彥和、章實齋為勉。顧與越公論詩於古雖合，於唐宋已稍有離，於明清則異趨殊多，致斷斷爭辯，幸不以為忤也。墨庵先生則於拙文《駁章實齋論文辨偽》極為激賞，又以拙詩多新意，嘗為點竄多處，心甚感之。\n“不學《詩》，無以言。”不讀《詩經》，不知詩有繁富之源匯。顧僅誦《詩經》，仍不能寫好詩也。或曰：《詩經》之作者，又何嘗讀詩，何以能寫好詩也？曰：時不同也。巢樹穴居，弓刀禦敵，天造草昧，誰曰不宜；今欲守茲古拙，以有機械必有機心立說，寧不慮災及其身耶，故藝之漸趨於巧，亦必然之勢也。王船山等以《詩經》為後之詩人所不可及，實為過於尊經之說，未可信從也。\n然《詩經》實為四言詩之極詣。後有作者，縱陶元亮亦未能及之。但苦文繁意少。就成熟而言，其詩雖具社會性與地方性，而無我之個性在焉。故《詩經》雖為源匯，而不能不有待於進化矣。\n漢人創而為五言，一字之增，沾溉後世，迄今未廢。四言之典則，乃歸統於文。五言之純樸，《古詩十九首》乃其極詣也。王世懋謂此乃五言之《詩經》，陸時雍《古詩鏡》稱之為“詩母”，然皆古之有心人為之也，故哀怨憂傷，而不失沉鬱之味，此其所以難到也歟？\n建安風骨，世重曹劉。謝靈運言子建有八斗才，世亦目為“繡虎”。以文章而論，固獨步當時，而為詩實多疵累。劉彥和於《才略》篇謂“文帝以位尊減才，陳思以勢窘益價”，鍾嶸乃列曹植為上品，曹丕為中品，曹操為下品。而陸時雍則於子建有微詞，而獨美子桓，以其為“優柔和美，讀之齒猶餘芬，質如美媛，顧盼生姿”。王船山則更變本加厲，狠斥子建，稱美子桓，以兩人實有仙凡之隔。後毛先舒亦以“子桓風流猗靡，如合德新妝，不作妖麗，而自然蕩目”雲。而區區則生性粗率，故賞心所至，反在一世之奸雄。誦其詩，足以蕩氣迴腸，一銷胸臆之鬱勃骯髒也。板橋道人《與江賓谷、江禹九書》謂“曹之丕植，蕭之統繹，皆有公子秀才氣，小乘也。老瞞《短歌行》、蕭衍《河中之水歌》，勃勃有英氣，大乘也”云云，則得吾心之同然矣。\n後人於陳思，都頗推重其《野田黃雀行》。雖系有感而發，而設想未盡合情合理。尤以結句“飛飛摩蒼天，來下謝少年”二語，則子非雀，安知雀之心戰！梅聖俞謂詩有內外意，外意欲盡其象，內意欲盡其情。而此詩若捆加推敲，則兩皆失之矣。\n建安風骨，氣體獨尊，學之易粗。下逮晉宋，詞多風韻。就發展而論，則題材已趨向多樣性，詩家之個性化亦已完成。然學之易弱，而與平和之音，不得淆混也。\n《詩品》言陸海潘江。又言陸機為晉代之英。《文中子事君篇》謂“荀悅，史乎史乎，陸機，文乎文乎”，《晉陽秋》引張植語，謂“二陸乃今之詩伯”。近人章太炎亦謂晉代以陸機為最妙。而嚴滄浪則又以陸“獨在諸公之下”，褒貶俱失其平，善乎《古詩鏡》之論曰：“陸深而蕪，潘淺而淨。”則實獲我心，蓋於“才患太多”能轉進一解也。\n古詩文都自創自成，恆具性靈。東漢之辭賦雜文，甚且子部專著，悉多模仿。子云最稱大家，時人雖有覆瓿之誚，而若疾虛妄之王仲任，亦稱美之而無貶辭，而無有蘇子瞻“以艱深文其淺陋”之斥也。細按其著，實乃巧用前人間架，任我施為，深具匠心，未可以跡取也。而詩之擬古而得者，則遲至晉陸士衡為有成，漢無有也。\n《詩品》引湯惠休曰：“謝（靈運）詩如芙蓉出水，顏（延之）如錯採鏤金。顏終身病之。”後宋人亦以“至寶丹”譏王岐公（禹玉）詩。顧百寶流蘇，用以裝點門面，亦殊不易也。此吾論詩之所以有取乎溫、李、西昆，亦好吳梅村、陳碧城，近亦善樊樊山、易實甫，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