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905,"title":"陈石遗先生谈艺录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陳石遺先生談藝錄 民國 黃曾樾輯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○序","paragraphs":["歲辛亥，餘年十六，方讀書京師大學，始識石遺先生。越十有五年，納交於黃子蔭亭。蔭亭新自海外歸。時相過從。出示所作詩古文辭，類淵雅，躋於作者之林。因為言石遺先生於商量舊學，雅極殷拳。蔭亭亦既飫聞先生名，深以得及先生之門為可樂。如是者又三年，蔭亭與餘邂逅南都，則知其有石遺先生《談藝錄》之作。問序於餘。餘受而讀之。其於詩古文辭，凡所論列，皆鞭入，能抉其奧，不作一膚淺語。而臧否選體詩、桐城派古文，以暨近人樊山、伯嚴詩各則，與餘所見，幾合符節。獨謂劉後村詩僅工七言絕句，似未知後村之真者。後村詩無一體不工，蓋出入於杜、韓、蘇、黃、東野、臨川間，淹有諸家之長。其尤勝處，在寫實甚美。以此法作詩，庶幾近數十年以來之中國，可一一於詩歌表而出之。今之語體詩，瞠手後矣。不諗先生以為何如？《談藝錄》文筆雋永，敘述簡潔，讀之如飲龍井茗，清芬沁人心脾。有志於舊文藝者，人手一編，餘知其於詩古文辭入門之途徑，必有護也。信惟蔭亭足以傳先鋒一，亦惟先生之孳孳於商量舊學若此其篤。餘別先生九年，睹此編，猶恍然置身於便坐雅談時。噫！先生遠矣。民國十九年八月眾難林庚白序於秣陵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○序","paragraphs":["吾閩文教之開，較中土為晚。隋唐間始有詩人，迨唐末五代，秦系、韓偓、崔道融之倫，流寓入閩，詩教乃盛。自宋而益昌，楊徽之、楊億、劉子翬、朱熹、蕭德藻、徐璣、劉克莊、嚴羽、謝翱諸人，後先蔚起，各成派別。朱明一代，閩中十子、鄭善夫、高、傳、二謝、二徐、曹學佺雖迭以詩鳴，然皆不出明人貌以漢魏、盛唐之習。沿至勝清道鹹之間，和侍郎、祁相國、以杜、韓、白、蘇倡於京師，為世宗仰，而八閩詩人尚株守其鄉先輩，摹仿成法。同光而還，鄭海藏、陳聽水、陳木菴三先生出，以宛陵、半山、東坡、放翁、誠齋諸大家為宗，同時江右陳散原先生力祖山谷。於是數百年來之為詩者，始一亦其窠臼。大抵以清新真摯為主，海內推為“同光派”。而吾師陳石遺先生則不唐，不宋，不漢魏，不六朝；亦唐，亦宋，亦漢魏，亦六朝。《三百篇》為體，經史諸子百家為用。其著《詩話》，編《詩鈔》，鼓吹之力，蓋自有說詩、選詩以來，得未曾有焉。先生以名世之才，蘊經世之學，壯歲橐筆，為劉壯肅、張文襄諸公上客。所為擘畫措施，胥關民生國計。顧世獨以樸學辭章重先生，豈知此殆先生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耳。其以宛陵、半山、東坡、誠齋況先生之詩者，自皮相矣。然自先生出，而朋從氣類相感召，講壇著述所提倡，實有左右中原文獻之功，不特移易閩中宿習，開閩派之新聲。而勝清一代主持詩教如王文簡之亻堇亻票神韻、沈文愨之專主溫柔敦厚者，先生殆有過之。嘗聞先生論吾閩僻處海澨，而《禹貢》三江，南江發源長汀；漢代五嶽，霍山實在寧德；大海則東控日本；三十六洞天，第一、第十六皆在福建。然則山川靈淑清明之氣，蘊千百年而後鍾於先生者，豈獨幔亭屴崱已邪！信哉詩人之傑，為今日詩教剝復時之山斗矣。曾樾幸生鄉國，自有知識，則知景仰先生，竊揆檮昧，不敢自致於門牆。丁卯孟冬初弦，由董仲純丈介謁先生於文儒坊三官堂之匹園，呈詩文為贄。師年七十有二，精神矍鑠，長身頒白，貌清癯，望之如六十歲人。談論精采煥發，娓娓無倦容，樂育之意，晬面盎背。嗣後每遇休沐，常隨杖履。其說詩旨趣，大抵散見於所著書中。有所請益，必為暢言。退而錄之，以備遺忘。隨聞隨記，無有匯次，名曰《談藝錄》，紀實也。昔桐城姚惜抱先生為文章，私淑其鄉方侍郎，而以未得及身親炙為憾。曾樾何幸，得及大賢之門，而荷其拂拭，把筆記錄名言讜論，蓋不勝玷辱師門之忄瞿雲。丁卯季冬黃曾樾。","◎（正文）","師雲：詩之為道，足以怡養天機，作者固宜求工，然過事苦吟，未免自錄苦惱。蓋作詩不徒於詩上討生活，學問足，雖求工，亦不至於苦也。俞恪士自卸疆提學使任回京，嘗言此後當不復作詩，某詩功恐亦止於是。每一詩成，刻畫景物，非無逼肖處，然幾病怔忡矣。俞先生西行後詩大異於昔，惟不久竟下世。","求詩文於詩文中，末矣。必當深於經、史、百家，以厚其基。然尤必其人高妙，而後其詩能高妙。否則，雖工不到甚麼地步去。","師雲：生之詩文，可以成家。文學桐城，詩學選體，皆取法甚正。夫漢魏六朝詩豈不佳，但依樣畫胡蘆，終落空套。作詩當求真是自己語。中晚唐以逮宋人，力去空套。宋詩中如楊誠齋，非亻堇筆透紙背也。言時摺其衣襟，既向摺，又反而向表摺。因指示曰：他人詩只一摺，不過一曲折而已，誠齋則至少兩曲折。他人一折向左，再摺又向左，誠齋則一折向左，再折向左，三折總而向右矣。生看《誠齋集》，當於此等處求之。","師雲：學文字，當取資大家。小名家佳處有限，看一遍可也。唐之杜、韓、白，宋之蘇，此四家集，可取資者十五六至十七八。杜則人知其好矣。世尊韓文為文章泰斗，而韓詩之工，實在文上。白詩號稱老嫗能解，皆非白之佳者，其佳境頗非前人所有。韓白二家，皆能於李杜外另境界，皆人傑也。蘇得於天者甚優，其運典之靈後確切，黃陳二家亦能及。雙井固佳，然實無若何深遠高妙處。此外則放翁、誠齋耳。陸取其七律、七絕，楊取其七絕、五七古。清初詩人，王、朱外，足觀者少。嘉、道間和恩澤、祁雋藻尚有取焉。","師雲：清初詩人，吳梅村固是大家，然即其擅長之七古論，只能備一格，作詩史觀。後人無彼之題，即不必作彼之計。還是朱、王可喜處多。大抵漁洋七言多佳者，七絕尤佳。五古則優孟王孟耳。","師雲：漁洋雖喜用典，而用得恰好處，簇簇生新，蓋以少許勝人多許也。梅村則近於堆垛。","師雲：王湘綺除《湘軍志》外，詩文皆無可取。詩除一二可備他日史乘資料外，餘皆落套。散文尤惡劣，不可讀。至用“泥金”、“捷報”等字，豈不令人齒冷。馬通伯文時有佳者，但於桐城規則外，不敢一步放手行。陳散原文勝於詩，姚叔節詩勝於文。鄭海藏詩實有動人處，近作漸就枯窘，或身世使然。然果是大手筆，不怕無詩作也。","師雲：朱梅崖文在王遵嚴上，高雨農次之，張怡亭、李古山又次之。","師雲：《湘軍志》誠是佳構，善學《史記》、《通鑑》。其多微辭，尤冷雋可喜。湘綺樓他文不稱是，莫明其故。鄭海藏詩，一首往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陳石遺先生談藝錄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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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序\n吾閩文教之開，較中土為晚。隋唐間始有詩人，迨唐末五代，秦系、韓偓、崔道融之倫，流寓入閩，詩教乃盛。自宋而益昌，楊徽之、楊億、劉子翬、朱熹、蕭德藻、徐璣、劉克莊、嚴羽、謝翱諸人，後先蔚起，各成派別。朱明一代，閩中十子、鄭善夫、高、傳、二謝、二徐、曹學佺雖迭以詩鳴，然皆不出明人貌以漢魏、盛唐之習。沿至勝清道鹹之間，和侍郎、祁相國、以杜、韓、白、蘇倡於京師，為世宗仰，而八閩詩人尚株守其鄉先輩，摹仿成法。同光而還，鄭海藏、陳聽水、陳木菴三先生出，以宛陵、半山、東坡、放翁、誠齋諸大家為宗，同時江右陳散原先生力祖山谷。於是數百年來之為詩者，始一亦其窠臼。大抵以清新真摯為主，海內推為“同光派”。而吾師陳石遺先生則不唐，不宋，不漢魏，不六朝；亦唐，亦宋，亦漢魏，亦六朝。《三百篇》為體，經史諸子百家為用。其著《詩話》，編《詩鈔》，鼓吹之力，蓋自有說詩、選詩以來，得未曾有焉。先生以名世之才，蘊經世之學，壯歲橐筆，為劉壯肅、張文襄諸公上客。所為擘畫措施，胥關民生國計。顧世獨以樸學辭章重先生，豈知此殆先生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耳。其以宛陵、半山、東坡、誠齋況先生之詩者，自皮相矣。然自先生出，而朋從氣類相感召，講壇著述所提倡，實有左右中原文獻之功，不特移易閩中宿習，開閩派之新聲。而勝清一代主持詩教如王文簡之亻堇亻票神韻、沈文愨之專主溫柔敦厚者，先生殆有過之。嘗聞先生論吾閩僻處海澨，而《禹貢》三江，南江發源長汀；漢代五嶽，霍山實在寧德；大海則東控日本；三十六洞天，第一、第十六皆在福建。然則山川靈淑清明之氣，蘊千百年而後鍾於先生者，豈獨幔亭屴崱已邪！信哉詩人之傑，為今日詩教剝復時之山斗矣。曾樾幸生鄉國，自有知識，則知景仰先生，竊揆檮昧，不敢自致於門牆。丁卯孟冬初弦，由董仲純丈介謁先生於文儒坊三官堂之匹園，呈詩文為贄。師年七十有二，精神矍鑠，長身頒白，貌清癯，望之如六十歲人。談論精采煥發，娓娓無倦容，樂育之意，晬面盎背。嗣後每遇休沐，常隨杖履。其說詩旨趣，大抵散見於所著書中。有所請益，必為暢言。退而錄之，以備遺忘。隨聞隨記，無有匯次，名曰《談藝錄》，紀實也。昔桐城姚惜抱先生為文章，私淑其鄉方侍郎，而以未得及身親炙為憾。曾樾何幸，得及大賢之門，而荷其拂拭，把筆記錄名言讜論，蓋不勝玷辱師門之忄瞿雲。丁卯季冬黃曾樾。\n◎（正文）\n師雲：詩之為道，足以怡養天機，作者固宜求工，然過事苦吟，未免自錄苦惱。蓋作詩不徒於詩上討生活，學問足，雖求工，亦不至於苦也。俞恪士自卸疆提學使任回京，嘗言此後當不復作詩，某詩功恐亦止於是。每一詩成，刻畫景物，非無逼肖處，然幾病怔忡矣。俞先生西行後詩大異於昔，惟不久竟下世。\n求詩文於詩文中，末矣。必當深於經、史、百家，以厚其基。然尤必其人高妙，而後其詩能高妙。否則，雖工不到甚麼地步去。\n師雲：生之詩文，可以成家。文學桐城，詩學選體，皆取法甚正。夫漢魏六朝詩豈不佳，但依樣畫胡蘆，終落空套。作詩當求真是自己語。中晚唐以逮宋人，力去空套。宋詩中如楊誠齋，非亻堇筆透紙背也。言時摺其衣襟，既向摺，又反而向表摺。因指示曰：他人詩只一摺，不過一曲折而已，誠齋則至少兩曲折。他人一折向左，再摺又向左，誠齋則一折向左，再折向左，三折總而向右矣。生看《誠齋集》，當於此等處求之。\n師雲：學文字，當取資大家。小名家佳處有限，看一遍可也。唐之杜、韓、白，宋之蘇，此四家集，可取資者十五六至十七八。杜則人知其好矣。世尊韓文為文章泰斗，而韓詩之工，實在文上。白詩號稱老嫗能解，皆非白之佳者，其佳境頗非前人所有。韓白二家，皆能於李杜外另境界，皆人傑也。蘇得於天者甚優，其運典之靈後確切，黃陳二家亦能及。雙井固佳，然實無若何深遠高妙處。此外則放翁、誠齋耳。陸取其七律、七絕，楊取其七絕、五七古。清初詩人，王、朱外，足觀者少。嘉、道間和恩澤、祁雋藻尚有取焉。\n師雲：清初詩人，吳梅村固是大家，然即其擅長之七古論，只能備一格，作詩史觀。後人無彼之題，即不必作彼之計。還是朱、王可喜處多。大抵漁洋七言多佳者，七絕尤佳。五古則優孟王孟耳。\n師雲：漁洋雖喜用典，而用得恰好處，簇簇生新，蓋以少許勝人多許也。梅村則近於堆垛。\n師雲：王湘綺除《湘軍志》外，詩文皆無可取。詩除一二可備他日史乘資料外，餘皆落套。散文尤惡劣，不可讀。至用“泥金”、“捷報”等字，豈不令人齒冷。馬通伯文時有佳者，但於桐城規則外，不敢一步放手行。陳散原文勝於詩，姚叔節詩勝於文。鄭海藏詩實有動人處，近作漸就枯窘，或身世使然。然果是大手筆，不怕無詩作也。\n師雲：朱梅崖文在王遵嚴上，高雨農次之，張怡亭、李古山又次之。\n師雲：《湘軍志》誠是佳構，善學《史記》、《通鑑》。其多微辭，尤冷雋可喜。湘綺樓他文不稱是，莫明其故。鄭海藏詩，一首往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