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99,"title":"辍锻录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輟鍛錄　　（清）方南堂 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有詩人之詩，有學人之詩，有才人之詩。","才人之詩，崇論閎議，馳騁縱橫，富贍標鮮，得之頃刻。然角勝於當場，則驚奇仰異；咀含於閒暇，則時過境非。譬之佛家，吞針咒水，怪變萬端，終屬小乘，不證如來大道。","學人之詩，博聞強識，好學深思，功力雖深，天分有限，未嘗不聲應律而舞合節，究之其勝人處，即其遜人處。譬之佛家，律門戒子，守死威儀，終是鈍根長老，安能一性圓明！","詩人之詩，心地空明，有絕人之智慧；意度高遠，無物類之牽纏。詩書名物，別有領會；山川花鳥，關我性情。信手拈來，言近旨遠，筆短意長，聆之聲希，咀之味永。此禪宗之心印，風雅之正傳也。","故作詩未辨美惡，當先辨是非。有出入經史，上下古今，不可謂之詩者；有尋常數語，了無深意，不可不謂之詩者。會乎此，可與入詩人之域矣。","詩必言律。律也者，非語句承接，義意貫串之謂也。凡體裁之輕重，章法之短長，波瀾之廣狹，句法之曲直，音節之高下，詞藻之濃淡，於此一篇略不相稱，便是不諧於律。故有時寧割文雅，收取俚直，欲其相稱也。杜子美雲：“老支漸於詩律細”。嗚乎！難言之矣。","未有熟讀唐人詩數千百首而不能吟詩者，未有不讀唐人詩數千百首而能吟詩者。讀之既久，章法、句法，用意、用筆，音韻、神致，脫口便是，是謂大藥。藥之不效，是無詩種，無詩種者不必學詩。藥之必效，是謂佛性，凡有覺者皆具佛性，具佛性者即可學詩。","《三百篇》而下，由漢、魏以迄六朝，代有傳詩，而餘獨以唐人為歸：“周監於二代，鬱郁乎文哉！吾從周。”","古云：“詩有別材，非關書也；詩有別趣，非關理也。”此說詩之妙諦也，而未足以盡詩之境。如杜子美“雨露之所濡，甘苦齊結實”，白樂天“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”，韓退之《拘幽操》，孟東野《遊子吟》，是非有得於天地萬物之理，古聖賢人之心，烏能至此？可知學問理解，非徒無礙於詩，作詩者無學問理解，終是俗人之談，不足供士大夫之一笑。然正有無理而妙者，如李君虞“嫁得瞿塘賈，朝朝誤妾期。早知潮有信，嫁與弄潮兒”。劉夢得“東邊日出西邊雨，道是無晴卻有晴”。李義山“八駿日行三萬裡，穆王何事不重來”。語圓意足，信手拈來，無非妙趣。可知詩之天地，廣大含宏，包羅萬有，持一論以說詩，皆井蛙之見也。","作詩不能不用故實，眼前情事，有必須古事襯托而始出者。然用事之法最難，或側見，或反引，或暗用，吸精取液，於本事恰合，令讀者一見了然，是為食古而化。若本無用意處，徒取經史字面，鋪張滿紙，是侏儒自醜其短，而固高冠巍屐，綠衣紅裳，其惡狀愈可僧也。","“知有前期在，難分此夜中。毋將故人酒，不及石尤風。”此司空文明送別之作也。僅二十字，情致綿渺，意韻悠長，令人咀含不盡。似此等詩，熟讀數十百篇，又何患不能換骨！","詩中點綴，亦不可少，過於枯寂，未免有妨風韻。然須典切大雅，稍涉濃縟，便爾甜俗可厭。吾最愛周繇《送人尉黔中》雲：“公庭飛白鳥，官俸請丹砂”。亦何雅切可風也！","點綴與用事，自是兩路。用事所關在義意，點綴不過為顏色豐致而設耳。今人不知，遂以點綴為用事，故所得皆淺薄，無大深意。","今日晨起，讀元次山《舂陵行》，悲惻者久之。日運下趨，今人不獨學問不如古人，性情亦大懸絕。安得如結者百十輩，佈滿天下耶？","唐人最善於脫胎，變化無跡，讀者惟覺其妙，莫測其源。如謝惠連《搗衣》雲：“腰帶準疇昔，不知今是非。”張文昌《白紵詞》則雲：“裁縫長短不能定，自持刀尺向姑前。”裴說《寄邊衣》雲：“愁捻銀針信手縫，惆悵無人試寬窄。”非皆本於謝語乎？又金昌緒“打起黃鶯兒，莫教枝上啼。啼時驚妾夢，不得到遼西”。岑嘉州則脫而為“枕上片時春夢中，行盡江南數千裡”。至家三拜先生，則又從岑詩翻出雲：“昨日草枯今日生，羈人又動故鄉情。夜來有夢登歸路，未到桐廬已及明。”或觸影生形，或當機別悟，唐人如此等類，不可列舉。解得此法，《五經》、《廿一史》皆我詩心也。","李遐叔《弔古戰場文》：“其存其沒，家莫聞知。人或有言，將信將疑。悁悁心目，寢寐見之。”陳陶則二十四字化而為十四字，雲：“可憐無定河邊骨，猶是春閨夢裡人。”可謂猶龍之筆。","作詩最忌敷陳多於比興，詠歎少於發揮，是即南北宗所由分也。","詩人體物入微，真能筆通造化。喬知之《長信宮樹》雲：“餘花鳥弄盡，敗葉蟲書遍。”沈佺期《芳樹》雲：“啼鳥弄花疏，遊蜂飲香遍。”偶一歌詠，一則秋氣蕭條，一則春光明媚，即此可悟用字法。","詠物詩不宜多作，用意用筆俱從雕刻尖巧處著想，久之筆仗纖碎，求一二高視闊步之語，昭彰跌宕之文，不可得矣。","詠物題極難，初唐如李巨山多至數百首，但有賦體，絕無比興，痴肥重濁，止增厭惡。惟子美詠物絕佳，如詠鷹詠馬諸作，有寫生家所不到。貞元、大曆諸名家，詠物絕少。唯李君虞《早燕》雲：“梁空繞復息，簷寒窺欲遍”，直是追魂攝魄之訓。餘無所見。元和以後，下逮晚唐，詠物詩極多，縱極巧妙，總不免描眉畫角，小家舉止，不獨求如杜之詠馬詠鷹不可得見，即求如李之《早燕》大方而自然者，亦難之難矣。","白樂天歌行，平鋪直敘而不嫌其拖踏者，氣勝也；張文昌樂府，急管繁弦而不覺其跼蹐者，趣勝也。","古人有一二語獨臻絕勝，不惟後之作者不能彷彿，即其全集中亦不復再見，是蓋一時興會所致，不能強得也。然是皆寫景則然，若言情述事，非苦思不得，果能到思路斷絕處，自有奇語。","人情真至處，最難描寫，然深思研慮，自然得之。如司空文明“乍見翻疑夢，相悲各問年”，李君虞“問姓驚初見，稱名憶舊容”，皆人情所時有，不能苦思，遂道不出。陳元孝雲：“詩有兩字訣：曰曲，曰出。”觀此二聯，益知元孝之言不謬。","“亭皋木葉下，隴首秋雲飛”，“芙蓉露下落，楊柳月中疏”，“太液滄波遠，長楊高樹秋”，如此寫景，豈晚唐人所得夢見？","高適、李頎不獨七古見長，大段氣體高厚，即今體亦復見骨格堅老，氣韻沉雄。餘最愛李頎一篇雲：“青青蘭艾本殊香，察見泉魚固不祥。濟水至清河自濁，周公大聖接輿狂。千年魑魅逢華表，九日茱萸作佩囊。善惡死生齊一貫，衹應斗酒任蒼蒼。”眼中胸中何等寬闊，可謂見得到說得出。","作詩以意為主，而句不精煉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輟鍛錄　　（清）方南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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