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96,"title":"谪星说诗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謫星說詩 民國 錢振鍠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一、《六經》“學”字，未有作摹仿解者。有之，是後儒注《論語》“學之謂言效也”始，其語陋矣。“學”者，博聞多見之謂也。我輩學詩，不過多讀古今詩集，以啟發我之才力心思而已，不必影響字句、形模篇段之為學也。笨人之言曰：“學文當學某人，學詩當學某人。”夫文章有性情焉，有氣骨焉。人心不同如其面，何必我之性情氣骨悉同於古人之為得哉！蓋自以“學”字作摹仿解，而“學”之意失矣。","二、朱子謂太白、少陵皆學《選》，所以好。於何見之？《選》亦有漢魏、齊梁之不同，不知李杜所學何《選》也。又謂太白《古風》六十篇，多學陳子昂。舍良知良能不道，而強以一“學”字概古人，古人笑而不受矣。","三、王介甫嘗為蔡天啟言：“學詩未可遽學老杜，當先學義山。未有不能為義山而能為老杜者。”葉夢得謂“學老杜只義山一人。”老杜、義山各有面目，何得混而同之。而介甫語尤為庸下，學杜巳可羞矣，而有所謂“未可遽學”者乎！","四、或言字非臨摹不工，何況於詩。不知字用手書，詩由心造，二者不同。臨帖可算己書，若將古人詩文勝真一過，便可算得己詩乎？書且有“奴書”之誚，而況於詩乎？","五、譬之畫，名家能自創稿本，凡天地、人物、山川、草木，皆我畫稿也，俗工則必照陳稿鉤暎矣。","六、然則古人亦有摹仿者乎？曰：有之。《兩京》之後有《三都》也，《七發》之後有《七啟》、《七命》也。魏晉之四言也，唐人之擬六朝賦也，孰能謂之不摹仿也。曰：此多是古人不貴處，後人不必藉口。真正奇文，必如李習之雲：讀《春秋》如未嘗有《詩》，讀《詩》如未嘗有《易》，讀《易》如未嘗有《書》，讀屆原、莊周如未嘗有《六經》，乃為上乘。陋人必曰：“作文如《三都》、《七啟》亦可矣，何必如李習之”云云。為此語者，便是自暴自棄，不想好日，不足與言。","七、山谷雲：“杜詩、韓文，無一字無來歷。”欺人哉！陸放翁雲：“今人解杜詩，但尋出處，不知少陵之意，初不如是。縱使字字尋得出處，去少陵之意益遠矣。蓋後人元不知杜詩所以妙絕古今者在何處，但以一字亦有出處為工。如《西昆酬唱集》，何嘗一字無出處，便以追配少陵，可乎？且今人作詩，亦未嘗無出處。渠自不知，若為之箋註，亦字字有出處，但不妨其為惡詩耳。”此段議論最通。陸機謂“怵他人之我先”，退之謂“惟古於詞必己出”，李習之謂“創意造言，多不相師”，寧有以來願為奇者。寫現在之人情，記當前之物象，便是來歷。何必求之於古書而後為來願哉？宋王楙引杜句與古略同者，以實其來歷之說，又謬也。詩家無心相類，亦自有；就使出自有心，正是杜老不貴處，何足法耶？","八、嚴滄浪《詩辨》、《詩法》拘滯不化，得未曾有。其謹守門戶也，一若自在一步便為放縱。其分界時代也，一若進退一日便有高下。分別體制、音調、局法，不遺餘力。其書蓋笨伯一人之私言，自家以之為用功之階梯，而必強人就我，則大謬矣。餘見袁中郎、江進之力攻摹擬之失，袁子才力排分界時代之謬，向亦以為矯枉過正，今見此老論詩，乃知其非過也。","九、滄浪借禪家之說以立《詩辨》，於禪則分第一義、第二義、正法眼藏、小乘禪、間闢支果、野狐外道；於詩則分漢、魏、晉、宋、齊、梁、盛唐、晚唐，其說巧矣。雖然佛門廣大，何所不容，禽獸魚鰲，皆有佛性，但能成佛，何必究其所自來。須知極樂世界，原無界限，何容平地起土，堆空門作重檻哉？歷代以來，詩雖千變，但求其合於人情，快於己意，便是好詩。格調體制，何足深論。滄浪分界時代，彼則第一義，此則第二義。索效能指出各家優劣，亦復何辨。無奈只據一種榮古虐今之見，猶自以為新奇，此真不可教誨也。又云：“入門不正，則愈騖愈遠。”夫詩豈有一定門戶？《風》《雅》《頌》、漢魏、初、盛，門戶亦各不同，何必強分其正不正。又云：“學詩須熟讀《楚詞》、《十九首》、樂府四篇、蘇李、漢魏五言，又須枕籍李杜，則雖學之不至，亦不失正路。”種種埋沒性靈之語，實無是處也。","一、○又云：“詩法有五”、“詩品有九”、“大概有二”，都是呆漢語，詩之千奇百變，安可以呆體例例之。又云：“用功有三：曰起結、曰句法、曰字眼。”此三者是其致力處。然詩有渾然天成不假人為者，何必支支節節以為之。又云“詩之極致曰入神”，“入神”二字誠為非易，然以彼支支節節為之，入魔則有之矣，入神則未也。又云：盛唐詩“如羚羊掛角，無跡可求”、“如空中之音，相中之色，水中之月，鏡中之象”。一種魔語，試問之盛唐人，吾恐彼亦不自知也。","一一、又云：“詩之是非不必爭，試以己詩置古人詩中，識者不能辨，其真古人矣。”夫我詩有我在，何必與古人爭似。如其言，何不直抄古詩之為愈乎？又自稱論詩如析骨還父，析肉還母。夫人有父母，詩無父母也。詩之父母在性靈，性靈仍在我。此等穢鄙之言，餘直欲掩耳而走。","一二、滄浪雲：“近代以文字為詩，以才學為詩，以議論為詩。夫豈不工，終非古人之詩也。”餘謂唐之韓、白，何嘗不以文字、才學、議論為詩。然則宋詩所以出唐人下者，在於詩之不工，不在文字、才學、議論矣。又云：“不必見其詩，望其題引而知為唐人、今人。”唐人題引有何難肖，何必滄浪始能之。且六朝人瑣碎不整題甚多，唐元白皮陸題引瑣碎，尤不一而足，得謂之非唐人乎？","一三、又云：“律詩難於古詩。”近人亦有此論。餘謂諺有云：“一法通，萬法通。”正不必分其難易。且近來能作律絕而不能作古風者正多。","一四、滄浪雲：“浩然詩有金石宮商之音。”又謂“出於退之之上。”此大不然。退之大才，不過失之偏、失之剛而已。浩然詩高於晚唐無幾，才力有限，未可與退之並論。滄浪既不合東野，又大抑退之，舍此就彼，以為得入門之正。可笑！","一五、又云：“唐以詩取士，故專；我朝所以不及。”亦不然。天生一種詩人，決不為朝廷取士不取士所累。","一六、又云：“李杜詩如金鳷擘海，香象渡河。”此二語已屬膚庸無謂。又云：“下視郊島，真蟲吟草間。”夫天下豈可有鳳鸞之類，便可無鷺鵝鸛鶴哉？羽既以玉川、昌谷謂天地間欠此體不得，亦知東野、閬仙天地間亦欠此體不得耶？","一七、又云：“讀《騷》之久，方識真味。須歌之抑揚，涕浹滿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謫星說詩 民國 錢振鍠撰","section_title":"●卷一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謫星說詩 民國 錢振鍠撰\n## ●卷一\n一、《六經》“學”字，未有作摹仿解者。有之，是後儒注《論語》“學之謂言效也”始，其語陋矣。“學”者，博聞多見之謂也。我輩學詩，不過多讀古今詩集，以啟發我之才力心思而已，不必影響字句、形模篇段之為學也。笨人之言曰：“學文當學某人，學詩當學某人。”夫文章有性情焉，有氣骨焉。人心不同如其面，何必我之性情氣骨悉同於古人之為得哉！蓋自以“學”字作摹仿解，而“學”之意失矣。\n二、朱子謂太白、少陵皆學《選》，所以好。於何見之？《選》亦有漢魏、齊梁之不同，不知李杜所學何《選》也。又謂太白《古風》六十篇，多學陳子昂。舍良知良能不道，而強以一“學”字概古人，古人笑而不受矣。\n三、王介甫嘗為蔡天啟言：“學詩未可遽學老杜，當先學義山。未有不能為義山而能為老杜者。”葉夢得謂“學老杜只義山一人。”老杜、義山各有面目，何得混而同之。而介甫語尤為庸下，學杜巳可羞矣，而有所謂“未可遽學”者乎！\n四、或言字非臨摹不工，何況於詩。不知字用手書，詩由心造，二者不同。臨帖可算己書，若將古人詩文勝真一過，便可算得己詩乎？書且有“奴書”之誚，而況於詩乎？\n五、譬之畫，名家能自創稿本，凡天地、人物、山川、草木，皆我畫稿也，俗工則必照陳稿鉤暎矣。\n六、然則古人亦有摹仿者乎？曰：有之。《兩京》之後有《三都》也，《七發》之後有《七啟》、《七命》也。魏晉之四言也，唐人之擬六朝賦也，孰能謂之不摹仿也。曰：此多是古人不貴處，後人不必藉口。真正奇文，必如李習之雲：讀《春秋》如未嘗有《詩》，讀《詩》如未嘗有《易》，讀《易》如未嘗有《書》，讀屆原、莊周如未嘗有《六經》，乃為上乘。陋人必曰：“作文如《三都》、《七啟》亦可矣，何必如李習之”云云。為此語者，便是自暴自棄，不想好日，不足與言。\n七、山谷雲：“杜詩、韓文，無一字無來歷。”欺人哉！陸放翁雲：“今人解杜詩，但尋出處，不知少陵之意，初不如是。縱使字字尋得出處，去少陵之意益遠矣。蓋後人元不知杜詩所以妙絕古今者在何處，但以一字亦有出處為工。如《西昆酬唱集》，何嘗一字無出處，便以追配少陵，可乎？且今人作詩，亦未嘗無出處。渠自不知，若為之箋註，亦字字有出處，但不妨其為惡詩耳。”此段議論最通。陸機謂“怵他人之我先”，退之謂“惟古於詞必己出”，李習之謂“創意造言，多不相師”，寧有以來願為奇者。寫現在之人情，記當前之物象，便是來歷。何必求之於古書而後為來願哉？宋王楙引杜句與古略同者，以實其來歷之說，又謬也。詩家無心相類，亦自有；就使出自有心，正是杜老不貴處，何足法耶？\n八、嚴滄浪《詩辨》、《詩法》拘滯不化，得未曾有。其謹守門戶也，一若自在一步便為放縱。其分界時代也，一若進退一日便有高下。分別體制、音調、局法，不遺餘力。其書蓋笨伯一人之私言，自家以之為用功之階梯，而必強人就我，則大謬矣。餘見袁中郎、江進之力攻摹擬之失，袁子才力排分界時代之謬，向亦以為矯枉過正，今見此老論詩，乃知其非過也。\n九、滄浪借禪家之說以立《詩辨》，於禪則分第一義、第二義、正法眼藏、小乘禪、間闢支果、野狐外道；於詩則分漢、魏、晉、宋、齊、梁、盛唐、晚唐，其說巧矣。雖然佛門廣大，何所不容，禽獸魚鰲，皆有佛性，但能成佛，何必究其所自來。須知極樂世界，原無界限，何容平地起土，堆空門作重檻哉？歷代以來，詩雖千變，但求其合於人情，快於己意，便是好詩。格調體制，何足深論。滄浪分界時代，彼則第一義，此則第二義。索效能指出各家優劣，亦復何辨。無奈只據一種榮古虐今之見，猶自以為新奇，此真不可教誨也。又云：“入門不正，則愈騖愈遠。”夫詩豈有一定門戶？《風》《雅》《頌》、漢魏、初、盛，門戶亦各不同，何必強分其正不正。又云：“學詩須熟讀《楚詞》、《十九首》、樂府四篇、蘇李、漢魏五言，又須枕籍李杜，則雖學之不至，亦不失正路。”種種埋沒性靈之語，實無是處也。\n一、○又云：“詩法有五”、“詩品有九”、“大概有二”，都是呆漢語，詩之千奇百變，安可以呆體例例之。又云：“用功有三：曰起結、曰句法、曰字眼。”此三者是其致力處。然詩有渾然天成不假人為者，何必支支節節以為之。又云“詩之極致曰入神”，“入神”二字誠為非易，然以彼支支節節為之，入魔則有之矣，入神則未也。又云：盛唐詩“如羚羊掛角，無跡可求”、“如空中之音，相中之色，水中之月，鏡中之象”。一種魔語，試問之盛唐人，吾恐彼亦不自知也。\n一一、又云：“詩之是非不必爭，試以己詩置古人詩中，識者不能辨，其真古人矣。”夫我詩有我在，何必與古人爭似。如其言，何不直抄古詩之為愈乎？又自稱論詩如析骨還父，析肉還母。夫人有父母，詩無父母也。詩之父母在性靈，性靈仍在我。此等穢鄙之言，餘直欲掩耳而走。\n一二、滄浪雲：“近代以文字為詩，以才學為詩，以議論為詩。夫豈不工，終非古人之詩也。”餘謂唐之韓、白，何嘗不以文字、才學、議論為詩。然則宋詩所以出唐人下者，在於詩之不工，不在文字、才學、議論矣。又云：“不必見其詩，望其題引而知為唐人、今人。”唐人題引有何難肖，何必滄浪始能之。且六朝人瑣碎不整題甚多，唐元白皮陸題引瑣碎，尤不一而足，得謂之非唐人乎？\n一三、又云：“律詩難於古詩。”近人亦有此論。餘謂諺有云：“一法通，萬法通。”正不必分其難易。且近來能作律絕而不能作古風者正多。\n一四、滄浪雲：“浩然詩有金石宮商之音。”又謂“出於退之之上。”此大不然。退之大才，不過失之偏、失之剛而已。浩然詩高於晚唐無幾，才力有限，未可與退之並論。滄浪既不合東野，又大抑退之，舍此就彼，以為得入門之正。可笑！\n一五、又云：“唐以詩取士，故專；我朝所以不及。”亦不然。天生一種詩人，決不為朝廷取士不取士所累。\n一六、又云：“李杜詩如金鳷擘海，香象渡河。”此二語已屬膚庸無謂。又云：“下視郊島，真蟲吟草間。”夫天下豈可有鳳鸞之類，便可無鷺鵝鸛鶴哉？羽既以玉川、昌谷謂天地間欠此體不得，亦知東野、閬仙天地間亦欠此體不得耶？\n一七、又云：“讀《騷》之久，方識真味。須歌之抑揚，涕浹滿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