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95,"title":"谈龙录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談龍錄　﹝清﹞趙執信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餘幼在家塾，竊慕為詩，而無從得指授。弱冠入京師，聞先達名公緒論，心怦怦焉每有所不能愜。既而得常熟馮定遠（班）先生遺書，心愛慕之，學之不復至於他人。新城王阮亭司寇，餘妻黨舅氏也，方以詩震動天下，天下士莫不趨風，餘獨不執弟子之禮。聞古詩別有律調，往請問，司寇靳焉。餘宛轉竊得之。司寇大驚異，更睹所為詩，遂厚相知賞，為之延譽。然餘終不肯背馮氏。且以其學繩人，人多不堪，間亦與司寇有同異。既家居久之，或構諸司寇，浸見疏薄。司寇名位日盛，其後進門下士若族子侄，有借餘為諂者，以京師日亡友之言為口實。餘自惟三十年來，以疏直招尤固也，不足與辯，然厚誣亡友，又慮流傳過當，或致為師門之辱，私計半生知見，頗與師說相發明，向也匿情避譸不敢出，今則可矣。乃為是錄，以所藉口者冠之篇且以名焉。康熙己丑夏六月趙執信序錢塘洪昉思升，久於新城之門矣，與餘友。一日並在司寇（漁洋）宅論詩，昉思嫉時俗之無章也，曰：“詩如龍然？首尾爪角鱗鬣，一不具，非龍也。”司寇哂之曰：“詩如神龍，見其首不見其尾，或雲中露一爪一鱗而已，安得全體？是雕塑繪晝者耳。”餘曰：“神龍者，屈伸變化，固無定體。恍惚望見者，第指其一鱗一爪，而龍之首尾完好，故宛然在也。若拘於所見，以為龍具在是雕繪者，反有辭矣。”昉思乃服。此事頗傳於時，司寇以吿後生，而遺餘語。聞者遂以洪語斥餘，而仍侈司寇往說，以相難惜哉。今出餘指，彼將知龍。","阮翁律調，蓋有所受之，而終身不言所自。其以授人，又不肯盡也。有始從之學者，既得名，轉以其說驕人，而不知已之有失調也。餘既竊得之，阮翁曰：“子毋妄語人。”餘以為不知是者，固未為能詩。僅無失調而已，謂之能詩，可乎？故輒以語人無隱，然罕見信者。（少時作詩，請政阮亭，阮亭粗為點閱，其竅妙處吝不一示。因發憤三四月，始於古近二體，每體各分為二。蓋古體有古中之古、古中之近，近體有近中之古、近中之近。截然判析明白，自此勢如破竹，詩家竅妙，具得瞭然於心矣。）","聲病興而詩有町畦，然古今體之分，成於沈宋。開元天寶間或未之尊也。大曆以還，其途判然，不復相入。由宋迄元，相承無改。勝國士大夫，浸多不知者。不知者多，則知者貴矣。今則悍然不信，其不信也，由不明於分之之時。又見齊梁體與古今體相亂，而不知其別為一格也。常熟錢木庵良擇，推本馮氏，著唐音審體一書，原委井然，可以採，名流問辨鹹不及。","頃見阮翁雜著，呼律詩為格詩，是猶歐陽公以八分為隸也。詩之為道也，非徒以風流相尚而已。記曰：溫柔敦厚，詩教也。馮先生恆以規人，小序曰：發乎情，止乎禮義。餘謂斯言也，真今日之針砭也夫。","或曰：禮義之說近乎方嚴，是與溫柔敦厚相妨也。餘曰：“詩固自有其禮義也。今夫喜者不可為泣涕，悲者不可為歡笑，此禮義也。富貴者不可語寒陋，貧賤者不可語侈大。推而論之，無非禮義也。其細焉者，文字必相從順，意興必相附屬，亦禮義也。是烏能以不止耶？”","崑山吳修齡喬論詩甚精，所著圍爐詩話，餘三客吳門，遍求之不可得。獨見其與友人書一篇中，有云：詩之中須有人在。餘服膺以為名言。夫必使後世因其詩以知其人，而兼可以論其世，是又與於禮義之大者也。若言與心違，而又與其時與地不相蒙也，將安所得知之而論之？","修齡又云：意喻之米，文則炊而為飯，詩則釀而為酒。飯不變米形，酒則變盡。啖飯則飽，飲酒則醉，醉則憂者以樂，喜者以悲，有不知其所以然者，如凱風小弁之意，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也。知言哉！","司寇昔以少詹事兼翰林侍講學士，奉使祭吿南海，著南海集。其首章留別相送諸子云：“盧溝橋上望，落日風塵昏。萬里自茲始，孤懷誰與論。”又云：“此去珠江水，相思寄斷猿。”不識謫宦遷客，更作何語！其次章與友夜話雲：“寒宵共杯酒，一笑失窮途。”窮途定何許？非所謂詩中無人者耶？餘曾被酒於吳門亡友顧小謝以安宅，漏言及此。坐客（宋犖）適有入都者，謁司寇，遂以吿也。斯則致疏之始耳。","客有問餘者曰：“唐宋小說家所記，觀人之詩，可以決其年壽祿位所至，有諸？”答曰：“詩以言志，志不可偽託。吾緣其詞以覘其志，雖傳所稱賦列國之詩，猶可測識也。矧其所自為者耶。今則不然，詩特傳舍，而字句過客也。雖使前賢復起，烏測其志之所在。”","德州田侍郎綸霞雯，行視河工，至高家堰，得詩三十絕句。南士和者數人。餘適過之，亦以見屬。餘固辭，客怪之，餘曰：“是詩即我之作，亦君作也。”客曰：“何也？”曰：“徒言河上風景，徵引故實，誇多鬥靡而已。孰為守土？孰為奉使？就為過客？孰為居人？且三十首重複多矣，不如分之諸子。”客憮然而退。","凡一題數首者，皆須詞意相副，無有缺漏枝贅，其先後亦不可紊也。顧小謝每舉少陵兩過何將軍園林詩，以示學者。餘謂此詩家最淺近處。不見文選所錄魏晉人詩，分章者尋其首尾，如貫珠然。近人試為兩首，都無次第，不潛心也。","小謝有消夏錄，其自敘頗詆阮翁。阮翁深恨之，然小謝特長於機辯，不說學，其持論仿彿金若採（聖嘆）耳，不足為阮翁病。然則阮翁奚為恨之？曰：阮翁素狹，修齡亦目之為清秀李於鱗（攀龍），阮翁末之知也。","山陽閻百詩若璩，學者也。唐賢三昧集初出，百詩謂餘曰：“是多舛錯，或校者之失，然亦足為選者累。如王右丞詩：東南御亭上，莫使有風塵。御訛卸，江淮無卸亭也；孟襄陽詩：行侶時相問，涔陽何處邊。涔誤潯，涔陽近湘水，潯陽則遼絕矣；祖詠詩：西還不遑宿，中夜渡京水。京誤涇，京水正當圃田之西，涇水則已入關矣。”餘深韙其言，寓書阮翁，阮翁後著池北偶談，內一條雲：“詩家惟論興會，道里遠近不必盡合。如孟詩：瞑帆何處泊，遙指落星灣。落星灣在南康，”云云。蓋潛解前語也。噫，受言實難！夫“遙指”雲者，不必此夕果泊也，豈可為“潯陽”解乎？","百詩考據精核，前無古人。好為詩，自謂不工，然能知其指歸。餘與申論三昧集曰：“右丞雲：人閒桂花落，夜靜春山空。諸家曲為之解，當闕疑也；儲光羲雲：山雲拂高棟，天漢入雲流。下句雲字定誤，不輕改正可也。漫而取之，使人學之，可乎？李頎緩歌行，誇炫權勢，乖六義之旨；梁鍠觀美人臥，直是淫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談龍錄　﹝清﹞趙執信撰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談龍錄　﹝清﹞趙執信撰\n餘幼在家塾，竊慕為詩，而無從得指授。弱冠入京師，聞先達名公緒論，心怦怦焉每有所不能愜。既而得常熟馮定遠（班）先生遺書，心愛慕之，學之不復至於他人。新城王阮亭司寇，餘妻黨舅氏也，方以詩震動天下，天下士莫不趨風，餘獨不執弟子之禮。聞古詩別有律調，往請問，司寇靳焉。餘宛轉竊得之。司寇大驚異，更睹所為詩，遂厚相知賞，為之延譽。然餘終不肯背馮氏。且以其學繩人，人多不堪，間亦與司寇有同異。既家居久之，或構諸司寇，浸見疏薄。司寇名位日盛，其後進門下士若族子侄，有借餘為諂者，以京師日亡友之言為口實。餘自惟三十年來，以疏直招尤固也，不足與辯，然厚誣亡友，又慮流傳過當，或致為師門之辱，私計半生知見，頗與師說相發明，向也匿情避譸不敢出，今則可矣。乃為是錄，以所藉口者冠之篇且以名焉。康熙己丑夏六月趙執信序錢塘洪昉思升，久於新城之門矣，與餘友。一日並在司寇（漁洋）宅論詩，昉思嫉時俗之無章也，曰：“詩如龍然？首尾爪角鱗鬣，一不具，非龍也。”司寇哂之曰：“詩如神龍，見其首不見其尾，或雲中露一爪一鱗而已，安得全體？是雕塑繪晝者耳。”餘曰：“神龍者，屈伸變化，固無定體。恍惚望見者，第指其一鱗一爪，而龍之首尾完好，故宛然在也。若拘於所見，以為龍具在是雕繪者，反有辭矣。”昉思乃服。此事頗傳於時，司寇以吿後生，而遺餘語。聞者遂以洪語斥餘，而仍侈司寇往說，以相難惜哉。今出餘指，彼將知龍。\n阮翁律調，蓋有所受之，而終身不言所自。其以授人，又不肯盡也。有始從之學者，既得名，轉以其說驕人，而不知已之有失調也。餘既竊得之，阮翁曰：“子毋妄語人。”餘以為不知是者，固未為能詩。僅無失調而已，謂之能詩，可乎？故輒以語人無隱，然罕見信者。（少時作詩，請政阮亭，阮亭粗為點閱，其竅妙處吝不一示。因發憤三四月，始於古近二體，每體各分為二。蓋古體有古中之古、古中之近，近體有近中之古、近中之近。截然判析明白，自此勢如破竹，詩家竅妙，具得瞭然於心矣。）\n聲病興而詩有町畦，然古今體之分，成於沈宋。開元天寶間或未之尊也。大曆以還，其途判然，不復相入。由宋迄元，相承無改。勝國士大夫，浸多不知者。不知者多，則知者貴矣。今則悍然不信，其不信也，由不明於分之之時。又見齊梁體與古今體相亂，而不知其別為一格也。常熟錢木庵良擇，推本馮氏，著唐音審體一書，原委井然，可以採，名流問辨鹹不及。\n頃見阮翁雜著，呼律詩為格詩，是猶歐陽公以八分為隸也。詩之為道也，非徒以風流相尚而已。記曰：溫柔敦厚，詩教也。馮先生恆以規人，小序曰：發乎情，止乎禮義。餘謂斯言也，真今日之針砭也夫。\n或曰：禮義之說近乎方嚴，是與溫柔敦厚相妨也。餘曰：“詩固自有其禮義也。今夫喜者不可為泣涕，悲者不可為歡笑，此禮義也。富貴者不可語寒陋，貧賤者不可語侈大。推而論之，無非禮義也。其細焉者，文字必相從順，意興必相附屬，亦禮義也。是烏能以不止耶？”\n崑山吳修齡喬論詩甚精，所著圍爐詩話，餘三客吳門，遍求之不可得。獨見其與友人書一篇中，有云：詩之中須有人在。餘服膺以為名言。夫必使後世因其詩以知其人，而兼可以論其世，是又與於禮義之大者也。若言與心違，而又與其時與地不相蒙也，將安所得知之而論之？\n修齡又云：意喻之米，文則炊而為飯，詩則釀而為酒。飯不變米形，酒則變盡。啖飯則飽，飲酒則醉，醉則憂者以樂，喜者以悲，有不知其所以然者，如凱風小弁之意，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也。知言哉！\n司寇昔以少詹事兼翰林侍講學士，奉使祭吿南海，著南海集。其首章留別相送諸子云：“盧溝橋上望，落日風塵昏。萬里自茲始，孤懷誰與論。”又云：“此去珠江水，相思寄斷猿。”不識謫宦遷客，更作何語！其次章與友夜話雲：“寒宵共杯酒，一笑失窮途。”窮途定何許？非所謂詩中無人者耶？餘曾被酒於吳門亡友顧小謝以安宅，漏言及此。坐客（宋犖）適有入都者，謁司寇，遂以吿也。斯則致疏之始耳。\n客有問餘者曰：“唐宋小說家所記，觀人之詩，可以決其年壽祿位所至，有諸？”答曰：“詩以言志，志不可偽託。吾緣其詞以覘其志，雖傳所稱賦列國之詩，猶可測識也。矧其所自為者耶。今則不然，詩特傳舍，而字句過客也。雖使前賢復起，烏測其志之所在。”\n德州田侍郎綸霞雯，行視河工，至高家堰，得詩三十絕句。南士和者數人。餘適過之，亦以見屬。餘固辭，客怪之，餘曰：“是詩即我之作，亦君作也。”客曰：“何也？”曰：“徒言河上風景，徵引故實，誇多鬥靡而已。孰為守土？孰為奉使？就為過客？孰為居人？且三十首重複多矣，不如分之諸子。”客憮然而退。\n凡一題數首者，皆須詞意相副，無有缺漏枝贅，其先後亦不可紊也。顧小謝每舉少陵兩過何將軍園林詩，以示學者。餘謂此詩家最淺近處。不見文選所錄魏晉人詩，分章者尋其首尾，如貫珠然。近人試為兩首，都無次第，不潛心也。\n小謝有消夏錄，其自敘頗詆阮翁。阮翁深恨之，然小謝特長於機辯，不說學，其持論仿彿金若採（聖嘆）耳，不足為阮翁病。然則阮翁奚為恨之？曰：阮翁素狹，修齡亦目之為清秀李於鱗（攀龍），阮翁末之知也。\n山陽閻百詩若璩，學者也。唐賢三昧集初出，百詩謂餘曰：“是多舛錯，或校者之失，然亦足為選者累。如王右丞詩：東南御亭上，莫使有風塵。御訛卸，江淮無卸亭也；孟襄陽詩：行侶時相問，涔陽何處邊。涔誤潯，涔陽近湘水，潯陽則遼絕矣；祖詠詩：西還不遑宿，中夜渡京水。京誤涇，京水正當圃田之西，涇水則已入關矣。”餘深韙其言，寓書阮翁，阮翁後著池北偶談，內一條雲：“詩家惟論興會，道里遠近不必盡合。如孟詩：瞑帆何處泊，遙指落星灣。落星灣在南康，”云云。蓋潛解前語也。噫，受言實難！夫“遙指”雲者，不必此夕果泊也，豈可為“潯陽”解乎？\n百詩考據精核，前無古人。好為詩，自謂不工，然能知其指歸。餘與申論三昧集曰：“右丞雲：人閒桂花落，夜靜春山空。諸家曲為之解，當闕疑也；儲光羲雲：山雲拂高棟，天漢入雲流。下句雲字定誤，不輕改正可也。漫而取之，使人學之，可乎？李頎緩歌行，誇炫權勢，乖六義之旨；梁鍠觀美人臥，直是淫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