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93,"title":"说诗晬语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說詩晬語》 清 沈德潛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捲上","paragraphs":["辛亥春，讀書小白陽山之僧舍，塵氛退避，日在€光嵐翠中，几上有山，不必開門見山也。寺僧有叩作詩指者；時坐古松亂石間，聞鳴鳥弄晴，流泉赴壑，天風送謖謖聲，似唱似答，謂僧曰：“此詩歌元聲，爾我共得之乎！”僧相視而笑。既復乞疏源流升降之故，重其請，每鍾殘鐙候，有觸即書。或準古賢，或抽心緒，時日既積，紙墨遂多。命曰ㄧ語，擬之試兒ㄧ盤，遇物雜陳，略無詮次也，然俱落語言文字跡矣。歸愚沈德潛題於聽松閣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一","paragraphs":["詩之為道，可以理性情，善倫物，感鬼神，設教邦國，應對諸侯，用如此其重也。秦、漢以來，樂府代興；六代繼之，流衍靡曼。至有唐而聲律日工，興漸失，徒視為嘲風雪，弄花草，遊歷燕ぅ之具，而詩教遠矣。學者但知尊唐而不上窮其源，猶望海者指魚背為海岸，而不自悟其見之小也。食雖不能竟越三唐之格，然必優柔漸漬，仰溯風雅，詩道始尊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3","title":"二","paragraphs":["事難顯陳，理難言罄，每物連類以形之；鬱情慾舒，天機隨觸，每借物引懷以抒之；比興互陳，反覆唱嘆，而中藏之忄愉慘慼，隱躍欲傳，其言淺，其情深也。倘質直敷陳，絕無蘊蓄，以無情之語而欲動人之情，難矣。王子擊好晨風，而慈父感悟；裴安祖講鹿鳴，而兄弟同食；周盤誦汝墳，而為親從徵。此三詩別有旨也，而觸發乃在君臣、父子、兄弟，唯其可以興也。讀前人詩而但求訓詁，獵得詞章記問之富而已，雖多奚為？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4","title":"三","paragraphs":["詩以聲為用者也，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。讀者靜氣按節，密詠恬吟，深前人聲足難寫、響外別傳之妙，一齊俱出。朱子雲：“諷詠以昌之，涵濡以體之。”真得讀詩趣味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5","title":"四","paragraphs":["古人意中有不得不言之隱，值有韻語以傳之。如屈原“江潭”，伯牙“海上”，李陵“河梁”，明妃“遠嫁”，或忄亢慨吐臆，或沈結含悽，長言短歌，俱成絕調；若胸無感觸，漫爾抒詞，縱辦風華，枵然無有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6","title":"五","paragraphs":["有第一等襟抱，第一等學識，斯有第一等真詩。如太空之中，不著一點；如星宿之海，萬源湧出；如土膏既厚，春雷一動，萬物發生。古來可語此者，屈大夫以下數人而已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7","title":"六","paragraphs":["以詩入詩，最是凡境。經史諸子，一經徵引，者入詠歌，方別於潢潦無源之學（曹子建善用史，謝康樂善用經，杜少陵經史並用）。但實事貴用之使活，熟語貴用之使新，語如己出，無斧鑿痕，斯不受古人束縛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8","title":"七","paragraphs":["詩貴性情，亦須論法。亂雜而無章，非詩也。然所謂法者，行所不得不行，止所不得不止，而起伏照應，承接轉換，自神明變化其中；若泥定此處應如何，彼處應如何（如磧沙僧解三體唐詩之類），不以意運法，轉以意從法，則死法矣。試看天地間水流€在，月到風來，何處著得死法！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9","title":"八","paragraphs":["曾子固下筆時目中不知劉向，何論韓愈？子固之文，未必高於中壘、昌黎也，然立志不苟如此。作詩須得此意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0","title":"九","paragraphs":["賈生惜誓篇曰：“黃鵠一舉兮，見山川之紆曲；再舉兮，睹天地之方員。”作文作詩，必置身高處，放開眼界，源流升降之故，瞭然於中，自無隨波逐浪之弊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1","title":"十","paragraphs":["詩不學古，謂之野體。然泥古而不能通變，猶學書者但講臨摹，分寸不失，而己之神理不存也。作者積久用力，不求助長，充養既久，變化自生，可以換卻凡骨矣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2","title":"十一","paragraphs":["“康衢”、“擊壤”肇開聲詩。上自陶唐，下暨秦代，凡經、史、諸子中有韻語可採者，當歌詠之，以探其原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3","title":"十二","paragraphs":["三百篇中，四言自是正體。然詩有一言；如緇衣篇“敝”字“還”字，可頓住作句是也。有二言：如“｛魚嘗｝鯊”、“祈父”、“肇”是也。有三言：如“螽斯羽”、“振振鷺”是也。有五言：如“誰謂雀無角”、“胡為乎泥中”是也。有六言：如“我姑酌彼金”、“嘉賓式燕以敖”是也。至“父曰嗟予子行役”、“以燕樂嘉賓之心”，則為七言。“我不敢亻效我友自逸”，則為八言。短以取勁，長以取妍，疏密錯綜，最是文章妙境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4","title":"十三","paragraphs":["二南，美文王之化也。然不著一、齊、治、化字，衝澹愉夷，隨興而發，有知如歸人，無知如物類，同際太和之盛，而相忘其所以然，是王風氣象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5","title":"十四","paragraphs":["詩有不用淺深不用變換，略易一二字，而其味油然自出者，妙於反覆■嘆也。苡、殷其{}後，張平子四愁得之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6","title":"十五","paragraphs":["雄雉末章，進君子以身善世之道，猶所云萬里之外，以身為本也。漢東門行：“今時清廉，難犯教言，君獨自愛莫為非。”重言以丁寧之，去風人未遠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7","title":"十六","paragraphs":["諷刺之詞，直詰易盡，婉道無窮。衛宣姜無復人理，而君子偕老一詩，止道其容飾衣服之盛，而首章末以“子之不淑，雲如之何”二語逗露之。魯莊公不能為父復讎，防閒其母，失人子之道，而猗嗟一詩，止道其威儀技藝之美，而章首以“猗嗟”二字譏嘆之。蘇子所謂不可以言語求而得，而必深觀其意者也，詩人往往如此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8","title":"十七","paragraphs":["州籲之亂，莊公致之，而燕燕一詩，猶念“先君之思”。七子之母，不安其室，非七子之不令，而凱風之詩，猶雲“莫慰母心”。溫柔敦厚，斯為極則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9","title":"十八","paragraphs":["人有不平於心，必以清比己，以濁比人，而穀風三章轉以涇自比，以渭比新昏，何其怨而不怒也？杜子美“在山泉水清，出山泉水濁”亦然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0","title":"十九","paragraphs":["匏有苦葉，刺淫亂也。中惟“濟盈不濡軌”二句，隱躍其詞以諷之。其餘皆說正理，使人得聞正言，其失自悟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1","title":"二十","paragraphs":["莊姜賢而不答，由公之惑於嬖妾也。乃碩人一詩，備形族類之貴，容貌之美，禮儀之盛，國俗之富，而無一言及莊公，使人言外思之，故曰主文譎諫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2","title":"二十一","paragraphs":["陟岵，孝子之思親也。三段中但念父母兄之思己，而不言己之思父，母與兄。蓋一說出，情便淺也。情到極深，每說不出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3","title":"二十二","paragraphs":["政繁賦重，民不堪其苦。而萇楚一詩，唯羨草木之樂，詩意不在文辭中也。至苕之華明明說出，要之併為亡國之音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4","title":"二十三","paragraphs":["鴟詩連下十“予”字，蓼莪詩連下九“我”字，北山詩連下十二“或”字，情至不覺音之繁詞之衤復也。後昌黎南山用北山之體而張大之（下五十餘“或”字。）然情不深而侈其詞，只是漢賦體段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5","title":"二十四","paragraphs":["顏之推愛“蕭蕭馬鳴，悠悠旆旌”，謝玄愛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”四語，予最愛東山三章：“我來自東，零雨其。鸛鳴於垤，婦嘆於室。”末章：“其新孔嘉，其舊如之何？”後人閨情胎源於此。又愛“蒹葭蒼蒼，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，在水一方。”蒼涼イ渺，欲即轉離，名人畫本，不能到也。明陳臥子謂秦人思西周之詩，卓然特見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6","title":"二十五","paragraphs":["大小雅皆豐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說詩晬語》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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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捲上\n辛亥春，讀書小白陽山之僧舍，塵氛退避，日在€光嵐翠中，几上有山，不必開門見山也。寺僧有叩作詩指者；時坐古松亂石間，聞鳴鳥弄晴，流泉赴壑，天風送謖謖聲，似唱似答，謂僧曰：“此詩歌元聲，爾我共得之乎！”僧相視而笑。既復乞疏源流升降之故，重其請，每鍾殘鐙候，有觸即書。或準古賢，或抽心緒，時日既積，紙墨遂多。命曰ㄧ語，擬之試兒ㄧ盤，遇物雜陳，略無詮次也，然俱落語言文字跡矣。歸愚沈德潛題於聽松閣。\n## 一\n詩之為道，可以理性情，善倫物，感鬼神，設教邦國，應對諸侯，用如此其重也。秦、漢以來，樂府代興；六代繼之，流衍靡曼。至有唐而聲律日工，興漸失，徒視為嘲風雪，弄花草，遊歷燕ぅ之具，而詩教遠矣。學者但知尊唐而不上窮其源，猶望海者指魚背為海岸，而不自悟其見之小也。食雖不能竟越三唐之格，然必優柔漸漬，仰溯風雅，詩道始尊。\n## 二\n事難顯陳，理難言罄，每物連類以形之；鬱情慾舒，天機隨觸，每借物引懷以抒之；比興互陳，反覆唱嘆，而中藏之忄愉慘慼，隱躍欲傳，其言淺，其情深也。倘質直敷陳，絕無蘊蓄，以無情之語而欲動人之情，難矣。王子擊好晨風，而慈父感悟；裴安祖講鹿鳴，而兄弟同食；周盤誦汝墳，而為親從徵。此三詩別有旨也，而觸發乃在君臣、父子、兄弟，唯其可以興也。讀前人詩而但求訓詁，獵得詞章記問之富而已，雖多奚為？\n## 三\n詩以聲為用者也，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。讀者靜氣按節，密詠恬吟，深前人聲足難寫、響外別傳之妙，一齊俱出。朱子雲：“諷詠以昌之，涵濡以體之。”真得讀詩趣味。\n## 四\n古人意中有不得不言之隱，值有韻語以傳之。如屈原“江潭”，伯牙“海上”，李陵“河梁”，明妃“遠嫁”，或忄亢慨吐臆，或沈結含悽，長言短歌，俱成絕調；若胸無感觸，漫爾抒詞，縱辦風華，枵然無有。\n## 五\n有第一等襟抱，第一等學識，斯有第一等真詩。如太空之中，不著一點；如星宿之海，萬源湧出；如土膏既厚，春雷一動，萬物發生。古來可語此者，屈大夫以下數人而已。\n## 六\n以詩入詩，最是凡境。經史諸子，一經徵引，者入詠歌，方別於潢潦無源之學（曹子建善用史，謝康樂善用經，杜少陵經史並用）。但實事貴用之使活，熟語貴用之使新，語如己出，無斧鑿痕，斯不受古人束縛。\n## 七\n詩貴性情，亦須論法。亂雜而無章，非詩也。然所謂法者，行所不得不行，止所不得不止，而起伏照應，承接轉換，自神明變化其中；若泥定此處應如何，彼處應如何（如磧沙僧解三體唐詩之類），不以意運法，轉以意從法，則死法矣。試看天地間水流€在，月到風來，何處著得死法！\n## 八\n曾子固下筆時目中不知劉向，何論韓愈？子固之文，未必高於中壘、昌黎也，然立志不苟如此。作詩須得此意。\n## 九\n賈生惜誓篇曰：“黃鵠一舉兮，見山川之紆曲；再舉兮，睹天地之方員。”作文作詩，必置身高處，放開眼界，源流升降之故，瞭然於中，自無隨波逐浪之弊。\n## 十\n詩不學古，謂之野體。然泥古而不能通變，猶學書者但講臨摹，分寸不失，而己之神理不存也。作者積久用力，不求助長，充養既久，變化自生，可以換卻凡骨矣。\n## 十一\n“康衢”、“擊壤”肇開聲詩。上自陶唐，下暨秦代，凡經、史、諸子中有韻語可採者，當歌詠之，以探其原。\n## 十二\n三百篇中，四言自是正體。然詩有一言；如緇衣篇“敝”字“還”字，可頓住作句是也。有二言：如“｛魚嘗｝鯊”、“祈父”、“肇”是也。有三言：如“螽斯羽”、“振振鷺”是也。有五言：如“誰謂雀無角”、“胡為乎泥中”是也。有六言：如“我姑酌彼金”、“嘉賓式燕以敖”是也。至“父曰嗟予子行役”、“以燕樂嘉賓之心”，則為七言。“我不敢亻效我友自逸”，則為八言。短以取勁，長以取妍，疏密錯綜，最是文章妙境。\n## 十三\n二南，美文王之化也。然不著一、齊、治、化字，衝澹愉夷，隨興而發，有知如歸人，無知如物類，同際太和之盛，而相忘其所以然，是王風氣象。\n## 十四\n詩有不用淺深不用變換，略易一二字，而其味油然自出者，妙於反覆■嘆也。苡、殷其{}後，張平子四愁得之。\n## 十五\n雄雉末章，進君子以身善世之道，猶所云萬里之外，以身為本也。漢東門行：“今時清廉，難犯教言，君獨自愛莫為非。”重言以丁寧之，去風人未遠。\n## 十六\n諷刺之詞，直詰易盡，婉道無窮。衛宣姜無復人理，而君子偕老一詩，止道其容飾衣服之盛，而首章末以“子之不淑，雲如之何”二語逗露之。魯莊公不能為父復讎，防閒其母，失人子之道，而猗嗟一詩，止道其威儀技藝之美，而章首以“猗嗟”二字譏嘆之。蘇子所謂不可以言語求而得，而必深觀其意者也，詩人往往如此。\n## 十七\n州籲之亂，莊公致之，而燕燕一詩，猶念“先君之思”。七子之母，不安其室，非七子之不令，而凱風之詩，猶雲“莫慰母心”。溫柔敦厚，斯為極則。\n## 十八\n人有不平於心，必以清比己，以濁比人，而穀風三章轉以涇自比，以渭比新昏，何其怨而不怒也？杜子美“在山泉水清，出山泉水濁”亦然。\n## 十九\n匏有苦葉，刺淫亂也。中惟“濟盈不濡軌”二句，隱躍其詞以諷之。其餘皆說正理，使人得聞正言，其失自悟。\n## 二十\n莊姜賢而不答，由公之惑於嬖妾也。乃碩人一詩，備形族類之貴，容貌之美，禮儀之盛，國俗之富，而無一言及莊公，使人言外思之，故曰主文譎諫。\n## 二十一\n陟岵，孝子之思親也。三段中但念父母兄之思己，而不言己之思父，母與兄。蓋一說出，情便淺也。情到極深，每說不出。\n## 二十二\n政繁賦重，民不堪其苦。而萇楚一詩，唯羨草木之樂，詩意不在文辭中也。至苕之華明明說出，要之併為亡國之音。\n## 二十三\n鴟詩連下十“予”字，蓼莪詩連下九“我”字，北山詩連下十二“或”字，情至不覺音之繁詞之衤復也。後昌黎南山用北山之體而張大之（下五十餘“或”字。）然情不深而侈其詞，只是漢賦體段。\n## 二十四\n顏之推愛“蕭蕭馬鳴，悠悠旆旌”，謝玄愛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”四語，予最愛東山三章：“我來自東，零雨其。鸛鳴於垤，婦嘆於室。”末章：“其新孔嘉，其舊如之何？”後人閨情胎源於此。又愛“蒹葭蒼蒼，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，在水一方。”蒼涼イ渺，欲即轉離，名人畫本，不能到也。明陳臥子謂秦人思西周之詩，卓然特見。\n## 二十五\n大小雅皆豐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