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91,"title":"诗镜总论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詩鏡總論[明] 陸時雍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詩有六義，《頌》簡而奧，夐哉尚矣。《大雅》宏遠，非周人莫為。《小雅》婉孌，能或庶幾。《風》體優柔，近人可仿。然體裁各別，欲以漢魏之詞，復興古道，難以冀矣。西京崛起，別立詞壇，方之於古覺意象蒙茸，規模逼窄，望湘累之不可得，況《三百》乎？","十五《國風》，亦里巷語，然雍雍和雅，騷人則蕭蕭清遠之音。西京語迫意鋟，自不及古人深際。","詩人一嘆三詠，感寤具存，龐言繁稱，道所不貴。韋孟《諷諫》，愷直有餘，深婉不足。韋玄成《自劾》詩，情色未定量，末段數語，庶為可誦。","詩四言優而婉，五言直而倨，七言縱而暢，三言矯而掉，六言甘而媚，雜言芬葩，頓跌起伏。四言《自劾》詩，情色未定量，末段數語，庶為可誦。","詩四言優而婉，五言直而倨，七言縱而暢，三言矯而掉，六言甘而媚，雜言芬葩，頓跌起伏。四言《大雅》之音也，其詩中之元氣乎？《風》《雅》之道，衰自西京，絕於晉宋，所由來矣。","五言在漢，遂為鼻祖。西京首首俱佳，蘇李固宜，文君一女耳，胸無繡虎，腕乏靈均，而《白頭吟》寄興高奇，選言簡雋，乃知風會之翊人遠矣。","《十九首》近於賦而遠於風，故其情可陳，而其事可舉也。虛者實之，紆者直之，則感寤之意微，而陳肆之用廣矣。夫微而能通，婉而可訊者，風之為道美也。","蘇李贈言，何溫而戚也！多唏涕語，而無蹶蹙聲，知古人之氣厚矣。古人善於言情，轉意象於虛圓之中，故覺其味之長而言之美也。後人得此則死做矣。","斑婕妤說禮陳詩，姱脩嫮佩，《怨歌行》不在《綠衣》諸什之下。","王昭君《黃鳥》詩，感痛未深。以絕世姿作蠻夷嬪，人敬有懷，其言當不止此。此有情而不能言情之過也。","詩之佳，拂拂如風，洋洋如水，一往神韻，行乎其間。班固《明堂》諸篇，則質而鬼矣。鬼者，無生氣之謂也。","東京氣格頹下，蔡文姬才氣英英。讀《胡笳》吟，可令驚蓬坐振，沙礫自飛，直是激烈人懷抱。","孔融，魯國一男子，讀臨終詩，其意氣懨懨欲盡。","焦仲卿詩有數病：大略繁絮不能舉要，病一；粗醜不能出詞，病二；頹頓不能整格，病三。尤可舉者，情詞之訛謬也，如雲“妾不堪驅使，徒留無所施。便可白公姥，及時相遺歸”，此是何人所道？觀上言“非為織作遲，君家婦難為”，斯言似出婦口，則非矣。當縣令遣媒來也，“阿女含淚答，蘭芝初還時，府吏見丁寧，結誓不別離。今日違情義，恐此事非奇。自可斷來信，徐徐更謂之”。而其母之謝媒，亦曰“女子先有誓，老姥豈敢言”，則知女之有志，而母固未之強也。及其兄悵然，蘭芝既能死誓，何不更申前說大義拒之，而云“蘭芝仰頭答，理實如兄言。處分適兄意，那得自任專？”意當時情事，斷不如是。詩之不能宛述備陳，亦明矣。至於府君訂婚，阿母戒日，婦之為計，當有深裁。或密語以寄情，或留物以示意，不則慷慨激烈，指膚髮以自將，不則紆鬱悲思，遺飲食於不事。乃雲“左手持刀刀，右手執綾羅，朝成繡袖珍裙，晚成單羅衫”，其亦何情作此也？“晻晻日欲暝，愁思出門啼。府吏聞此變，因求假暫歸。未至二三里，摧藏馬悲哀。新婦識馬聲，躡履相逢迎。”當是時，婦何意而出門？夫何緣而偶值？詩之未能當情又明矣。其後府吏與母永訣，回身入房，此時不知幾為徘徊，幾為惋憤？而詩之情色，甚是草草，此其不能從容據寫又甚矣。或曰：“詩虛境也，安得與紀事同論？”夫虛實異致，其要於當情則一也。漢樂府《孤兒行》，事至瑣矣，而言之甚詳。傳玄《秦女休行》，其事甚奇，而寫之不失尺雨。夫情生於文，文生於情，未有事離而情合者也。","古之為尚，非徒樸也，實以其精。今人觀宋器，便知不逮古人甚遠。商彝周鼎，洵可珍也。不求其精，而惟其樸。以疏頑為古拙，以淺俚為玄澹，精彩不存，面目亦失之遠矣。","古樂府多俚言，然韻甚趣甚。後人視之為粗，古人出之自精，故大巧者若拙。","魏人精力標格，去漢自遠，而始彯之華，中不足者外有餘，道之所以日漓也。李太白雲：“自從建安來，綺麗不足珍。”此豪傑閱世語。","曹孟德饒雄力，而鈍氣不無，其言如摧鋒之斧。","子桓王粲，時激《風》《雅》餘波，子桓逸而近《風》，王粲莊而近《雅》。子建任氣憑材，一往不制，是以有過中之病。劉楨稜層，挺挺自持，將以興人則未也。二應卑卑，其無足道。徐幹清而未遠，陳琳險而不安。鄴下之材，大略如此矣。","晉多能言之士，而詩不佳，詩非可言之物也。晉人惟華言是務，巧言是標，其衷之所存能幾也？其一二能詩者，正不在清言之列，知詩之為道微矣。嵇阮多材，然嵇詩一舉殆盡。","阮籍詩中之清言也，為汗漫語，知其曠懷無盡。故曰：“詩可以觀。”直舉形情色相，傾以示人。","博玄得古之神。漢人樸而古，傅玄精而古。樸之至，妙若天成；精之至，粲如鬼畫。二者俱妙於思慮之先矣。","精神聚而色澤生，此非雕琢之所能為也。精神道寶，閃閃著地，文之至也。晉詩如叢採為花，絕少生韻。士衡病靡，太沖病憍，安仁病浮，二張病塞。語曰：“情生於文，文生於情。”此言可以藥晉人之病。","素而絢，卑而未始不高者，淵明也。艱哉士衡之苦於縟繡而不華也。夫溫柔悱惻，詩教也。愷悌以悅之，婉娩以入之，故詩之道行。左思抗色厲聲，則令人畏；潘岳浮詞浪語，則令人厭，欲其入人也難哉！","讀陶詩，如所云“清風徐來，水波不興”，想此老悠然之致。","詩被於樂，聲之也。聲微而韻，悠然長逝者，聲之所不得留也。一擊而立盡者，瓦缶也。詩之饒韻者，其鉦磬乎？“相雲日以遠，衣帶日以緩”，其韻古；“攜手上河梁，遊子暮何之”，其韻悠；“高臺多悲風，朝日照北林”，其韻亮；“晨風飄歧路，零雨被秋草”，其韻矯；“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”，其韻幽：“皇心美陽澤，永珍鹹光昭”，其韻韶；“扣枻新秋月，臨流別友生”，其韻清；“野曠沙岸淨，天高秋月明”，其韻洌；“天際識歸舟，雲中辨江樹”，其韻遠。凡情無奇而自佳，景不麗而自妙者，韻使之也。","晉人五言絕，俞俚愈趣，愈淺愈深。齊梁人得之，愈藻愈真，愈華愈潔。此皆神情妙會，行乎其間。唐人苦意索之，去之愈遠。","詩至於宋，古之終而律之始也。體制一變，便覺聲色俱開。謝康樂鬼斧默運，其梓慶之鑢乎？顏延年代大匠斷而傷其手也。寸草莖，能爭三春色秀，乃知天然之趣遠矣。","“池塘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詩鏡總論[明]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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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時雍\n詩有六義，《頌》簡而奧，夐哉尚矣。《大雅》宏遠，非周人莫為。《小雅》婉孌，能或庶幾。《風》體優柔，近人可仿。然體裁各別，欲以漢魏之詞，復興古道，難以冀矣。西京崛起，別立詞壇，方之於古覺意象蒙茸，規模逼窄，望湘累之不可得，況《三百》乎？\n十五《國風》，亦里巷語，然雍雍和雅，騷人則蕭蕭清遠之音。西京語迫意鋟，自不及古人深際。\n詩人一嘆三詠，感寤具存，龐言繁稱，道所不貴。韋孟《諷諫》，愷直有餘，深婉不足。韋玄成《自劾》詩，情色未定量，末段數語，庶為可誦。\n詩四言優而婉，五言直而倨，七言縱而暢，三言矯而掉，六言甘而媚，雜言芬葩，頓跌起伏。四言《自劾》詩，情色未定量，末段數語，庶為可誦。\n詩四言優而婉，五言直而倨，七言縱而暢，三言矯而掉，六言甘而媚，雜言芬葩，頓跌起伏。四言《大雅》之音也，其詩中之元氣乎？《風》《雅》之道，衰自西京，絕於晉宋，所由來矣。\n五言在漢，遂為鼻祖。西京首首俱佳，蘇李固宜，文君一女耳，胸無繡虎，腕乏靈均，而《白頭吟》寄興高奇，選言簡雋，乃知風會之翊人遠矣。\n《十九首》近於賦而遠於風，故其情可陳，而其事可舉也。虛者實之，紆者直之，則感寤之意微，而陳肆之用廣矣。夫微而能通，婉而可訊者，風之為道美也。\n蘇李贈言，何溫而戚也！多唏涕語，而無蹶蹙聲，知古人之氣厚矣。古人善於言情，轉意象於虛圓之中，故覺其味之長而言之美也。後人得此則死做矣。\n斑婕妤說禮陳詩，姱脩嫮佩，《怨歌行》不在《綠衣》諸什之下。\n王昭君《黃鳥》詩，感痛未深。以絕世姿作蠻夷嬪，人敬有懷，其言當不止此。此有情而不能言情之過也。\n詩之佳，拂拂如風，洋洋如水，一往神韻，行乎其間。班固《明堂》諸篇，則質而鬼矣。鬼者，無生氣之謂也。\n東京氣格頹下，蔡文姬才氣英英。讀《胡笳》吟，可令驚蓬坐振，沙礫自飛，直是激烈人懷抱。\n孔融，魯國一男子，讀臨終詩，其意氣懨懨欲盡。\n焦仲卿詩有數病：大略繁絮不能舉要，病一；粗醜不能出詞，病二；頹頓不能整格，病三。尤可舉者，情詞之訛謬也，如雲“妾不堪驅使，徒留無所施。便可白公姥，及時相遺歸”，此是何人所道？觀上言“非為織作遲，君家婦難為”，斯言似出婦口，則非矣。當縣令遣媒來也，“阿女含淚答，蘭芝初還時，府吏見丁寧，結誓不別離。今日違情義，恐此事非奇。自可斷來信，徐徐更謂之”。而其母之謝媒，亦曰“女子先有誓，老姥豈敢言”，則知女之有志，而母固未之強也。及其兄悵然，蘭芝既能死誓，何不更申前說大義拒之，而云“蘭芝仰頭答，理實如兄言。處分適兄意，那得自任專？”意當時情事，斷不如是。詩之不能宛述備陳，亦明矣。至於府君訂婚，阿母戒日，婦之為計，當有深裁。或密語以寄情，或留物以示意，不則慷慨激烈，指膚髮以自將，不則紆鬱悲思，遺飲食於不事。乃雲“左手持刀刀，右手執綾羅，朝成繡袖珍裙，晚成單羅衫”，其亦何情作此也？“晻晻日欲暝，愁思出門啼。府吏聞此變，因求假暫歸。未至二三里，摧藏馬悲哀。新婦識馬聲，躡履相逢迎。”當是時，婦何意而出門？夫何緣而偶值？詩之未能當情又明矣。其後府吏與母永訣，回身入房，此時不知幾為徘徊，幾為惋憤？而詩之情色，甚是草草，此其不能從容據寫又甚矣。或曰：“詩虛境也，安得與紀事同論？”夫虛實異致，其要於當情則一也。漢樂府《孤兒行》，事至瑣矣，而言之甚詳。傳玄《秦女休行》，其事甚奇，而寫之不失尺雨。夫情生於文，文生於情，未有事離而情合者也。\n古之為尚，非徒樸也，實以其精。今人觀宋器，便知不逮古人甚遠。商彝周鼎，洵可珍也。不求其精，而惟其樸。以疏頑為古拙，以淺俚為玄澹，精彩不存，面目亦失之遠矣。\n古樂府多俚言，然韻甚趣甚。後人視之為粗，古人出之自精，故大巧者若拙。\n魏人精力標格，去漢自遠，而始彯之華，中不足者外有餘，道之所以日漓也。李太白雲：“自從建安來，綺麗不足珍。”此豪傑閱世語。\n曹孟德饒雄力，而鈍氣不無，其言如摧鋒之斧。\n子桓王粲，時激《風》《雅》餘波，子桓逸而近《風》，王粲莊而近《雅》。子建任氣憑材，一往不制，是以有過中之病。劉楨稜層，挺挺自持，將以興人則未也。二應卑卑，其無足道。徐幹清而未遠，陳琳險而不安。鄴下之材，大略如此矣。\n晉多能言之士，而詩不佳，詩非可言之物也。晉人惟華言是務，巧言是標，其衷之所存能幾也？其一二能詩者，正不在清言之列，知詩之為道微矣。嵇阮多材，然嵇詩一舉殆盡。\n阮籍詩中之清言也，為汗漫語，知其曠懷無盡。故曰：“詩可以觀。”直舉形情色相，傾以示人。\n博玄得古之神。漢人樸而古，傅玄精而古。樸之至，妙若天成；精之至，粲如鬼畫。二者俱妙於思慮之先矣。\n精神聚而色澤生，此非雕琢之所能為也。精神道寶，閃閃著地，文之至也。晉詩如叢採為花，絕少生韻。士衡病靡，太沖病憍，安仁病浮，二張病塞。語曰：“情生於文，文生於情。”此言可以藥晉人之病。\n素而絢，卑而未始不高者，淵明也。艱哉士衡之苦於縟繡而不華也。夫溫柔悱惻，詩教也。愷悌以悅之，婉娩以入之，故詩之道行。左思抗色厲聲，則令人畏；潘岳浮詞浪語，則令人厭，欲其入人也難哉！\n讀陶詩，如所云“清風徐來，水波不興”，想此老悠然之致。\n詩被於樂，聲之也。聲微而韻，悠然長逝者，聲之所不得留也。一擊而立盡者，瓦缶也。詩之饒韻者，其鉦磬乎？“相雲日以遠，衣帶日以緩”，其韻古；“攜手上河梁，遊子暮何之”，其韻悠；“高臺多悲風，朝日照北林”，其韻亮；“晨風飄歧路，零雨被秋草”，其韻矯；“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”，其韻幽：“皇心美陽澤，永珍鹹光昭”，其韻韶；“扣枻新秋月，臨流別友生”，其韻清；“野曠沙岸淨，天高秋月明”，其韻洌；“天際識歸舟，雲中辨江樹”，其韻遠。凡情無奇而自佳，景不麗而自妙者，韻使之也。\n晉人五言絕，俞俚愈趣，愈淺愈深。齊梁人得之，愈藻愈真，愈華愈潔。此皆神情妙會，行乎其間。唐人苦意索之，去之愈遠。\n詩至於宋，古之終而律之始也。體制一變，便覺聲色俱開。謝康樂鬼斧默運，其梓慶之鑢乎？顏延年代大匠斷而傷其手也。寸草莖，能爭三春色秀，乃知天然之趣遠矣。\n“池塘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