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59,"title":"薑斋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姜齋詩話　清王夫之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捲上","paragraphs":["王仲淹氏之續經，見廢於先儒，舊矣。繼而僭者，《七制》之詔策也。仲淹不任刪；《七制》之主臣，尤不足述也。《春秋》者，衰世之事，聖人之刑書也。平、桓之天子，齊、晉之諸侯，荊、吳、徐、越之僭偽，其視六代、十六國相去無幾；事不必廢也，而詩亦如之。衛宣、陳靈下逮乎溱洧之士女，葛屨之公子，亦奚必賢於曹、劉、沈、謝乎？仲淹之刪，非聖人之刪也，而何損於採風之旨邪？故漢、魏以還之比興，可上通於《風》、《雅》；檜、曹而上之條理，可近譯以三唐。元韻之機，兆在人心，流連泆宕，一出一入，均此情之哀樂，必永於言者也。故藝苑之士，不原本於《三百篇》之律度，則為刻木之桃李；釋經之儒，不證合於漢、魏、唐、宋之正變，抑為株守之兔罝。陶冶性情，別有風旨。","不可以典冊、簡牘、訓詁之學與焉也。隋舉兩端，可通三隅。","〔詩可以興，可以觀，可以群，可以怨。〕盡矣。辨漢、魏、唐、宋之雅俗得失以此，讀《三百篇》者必此也。〔可以〕雲者，隋所以而皆可也。於所興而可觀，其興也深；於所觀而可興，其觀也審。以其群者而怨，怨愈不忘；以其怨者而群，群乃益摯。出於四情之外，以生起四情；遊於四情之中，情無所窒。作者用一致之思，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。故《關雎》，興也；康王晏朝。","而即為冰鑑。〔籲謨定命，遠猷辰告。〕觀也；謝安欣賞，而增其遐心。人情之遊也無涯，而各以其情遇，斯所貴於有詩。是幫延年不如康樂，而宋、唐之所繇升降也。謝迭山、虞道園之說詩，並畫而根掘之，惡足知此？","〔采采芣苡〕，意在言先，亦在言後，從容涵泳，自然生其氣象。即五言中，《十九首》猶有得此意者。陶令差能彷佛，下此絕矣。〔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〕，〔眾鳥欣有託，吾亦愛吾廬〕，非韋應物〔兵衛森畫戟，燕寢凝清香〕所得而問津也。","〔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；今我來思，雨雪霏霏。〕以樂景寫哀，以哀景寫樂，一倍增其哀樂。知此，則〔影靜千官裡，心蘇七校前〕，與〔唯有終南山色在，晴明依舊滿長安〕，情之深淺宏隘見矣。況孟郊之乍笑而心迷，香啼而魂喪者乎？","唐人《少年行》雲：〔白馬金鞍從武皇，旌旗十萬獵長楊。樓頭少婦鳴箏坐，遙見飛塵入建章。〕想知少婦遙望之情，以自矜得意，此善於取影者也。〔春日遲遲，卉木萋萋；倉庚喈喈，采蘩祁祁。執訊獲醜，薄言還歸；赫赫南仲，獫狁於夷。〕其妙正在此。訓詁家不能領悟，謂婦方采蘩而見歸師，旨趣索然矣。建旌旗，舉矛戟，車馬喧闐，凱樂競奏之下，倉庚何能不驚飛，而尚聞其喈喈？六師在道，雖曰勿擾，采蘩之婦，亦何事暴面於三軍之側耶？徵人歸矣，度其婦方采蘩，而聞歸師之凱旋。故遲遲之日，萋萋之草，鳥鳴之和，皆為助喜。而南仲之功，震於閨閣，家室之欣幸，遙想其然，而徵人之意得可知矣。乃以此而稱南仲，又影中取影，曲盡人情之極至也。","始而欲得其歡，已而稱頌之，終乃有所求焉，細人必出於此。《鹿鳴》之一章曰：〔示我周行。〕二章曰：〔示民不佻，君子是則是效。〕三章曰：〔以燕樂嘉賓之心。〕異於彼矣。此之謂大音希聲。希聲，不如其始之勤勤也。杜子美之於韋左丞，亦嘗知此乎！","〔庭燎有輝〕，鄉晨之景，莫妙於此。晨色漸明，赤光雜煙而靉靆，但以〔有輝〕二字寫之。唐人《除夕》詩〔殿庭銀燭上熏天〕之句，寫除夕之景，與此彷佛，而簡至不逮遠矣。〔花迎劍佩〕四字，差為曉色朦朧傳神；而又云〔星初落〕，則痕跡露盡。益嘆《三百篇》之不可及也！","蘇子瞻謂〔桑之未落，其葉沃若〕，體物之工，非〔沃若〕不足以言桑，非桑不足以當〔沃若〕，固也。然得物態，未得物理。〔桃之夭夭，其葉蓁蓁〕，〔灼灼其華〕，〔有蕡其實〕，乃窮物理。夭夭者，桃之稚者也。桃至拱把以上，則液流稚結，花不榮，葉不盛，實不蕃。小樹弱枝，婀娜妍茂為有加耳。","〔子之不淑，雲如之何〕，〔胡然我念之，亦可懷也〕，皆意藏篇中。杜子美〔故國平居有所思〕，上下七首，於此維繫，其源出此。俗筆必於篇終結鎖，不然則迎頭便喝。","句絕而語不絕，韻變而意不變，此詩家必不容昧之幾。〔天命玄鳥，降而生商。〕降者，玄鳥降也，句可絕而語未終也。〔薄汙我私，薄浣我衣。害浣害否？歸寧父母。〕意相承而韻移也。盡古今作者，未有不率繇乎此。不然，氣絕神散，如斷蛇剖瓜矣。近有吳中顧夢麟者，以帖括塾師之識說詩，遇轉則割裂，別立一意。不以詩解詩，而以學究之陋解詩，令古人雅度微言，不相比附。陋子學詩，其弊必至於此。","知〔池塘生春草〕、〔蝴蝶飛南園〕之妙，則知〔楊柳依依〕、〔零雨其蒙〕之聖於詩；司空表聖所謂〔規以象外，得之園中〕者也。","〔賜名大國虢與秦〕，與〔美孟姜矣〕、〔美孟弋矣〕、〔美孟庸矣〕一轍，古有不諱之言也，乃《國風》之怨而誹，直而絞者也。夫子存而弗刪，以見衛之政散民離，人誣其上；而子美以得〔詩史〕之譽。夫詩之不可以史為，若口與目之不相為代也，久矣。《魯頌》，魯風也；《商頌》，宋風也：以其用天子之禮樂，故仍其名曰〔頌〕。其郊禘之升歌也，乃文之無慚，侈心形焉。〔鼓咽咽，醉言歸，於胥樂兮。〕與《鐃吹》、《白紵》同其管急弦繁之度，雜霸之風也。鮑昭、李白、曹鄴以之。","〔女也不爽，士貳其行；士也罔極，二三其德。〕語似排偶，而下三語與上一語相匹。李白〔劍閣重開蜀北門，上皇車馬若雲屯。少帝長安開紫極，雙懸日月照乾坤。〕竊取此法而逆用之。蓋從無截然四方八段之風雅也。","謝靈運一意迴旋往復，以盡思理，吟之使人卞躁之意消。《小宛》抑不僅此，情相若，理尤居勝也。王敬美謂：〔詩有妙悟，非關理也。〕非理抑將何悟？","用復字者，亦形容之意，〔河水洋洋〕一章是也。〔青青河畔草，鬱郁園中柳〕，顧用之以駘宕。善學詩者，何必有所規畫以取材？","興在有意無意之間，比亦不容雕刻；關情者景，自與情相為珀芥也。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，而景生情，情生景，哀樂之觸，榮悴之迎，互藏其宅。天情物理，可哀而可樂，用之無窮，流而不滯，窮且滯者不知爾。〔吳楚東南坼，乾坤日夜浮。〕乍讀之若雄豪，然而適與〔親朋無一字，老病有孤舟〕相為融浹。當知〔倬彼雲漢〕，頌作人者增其輝光，憂旱甚者益其炎赫，無適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姜齋詩話　清王夫之","section_title":"捲上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姜齋詩話　清王夫之\n## 捲上\n王仲淹氏之續經，見廢於先儒，舊矣。繼而僭者，《七制》之詔策也。仲淹不任刪；《七制》之主臣，尤不足述也。《春秋》者，衰世之事，聖人之刑書也。平、桓之天子，齊、晉之諸侯，荊、吳、徐、越之僭偽，其視六代、十六國相去無幾；事不必廢也，而詩亦如之。衛宣、陳靈下逮乎溱洧之士女，葛屨之公子，亦奚必賢於曹、劉、沈、謝乎？仲淹之刪，非聖人之刪也，而何損於採風之旨邪？故漢、魏以還之比興，可上通於《風》、《雅》；檜、曹而上之條理，可近譯以三唐。元韻之機，兆在人心，流連泆宕，一出一入，均此情之哀樂，必永於言者也。故藝苑之士，不原本於《三百篇》之律度，則為刻木之桃李；釋經之儒，不證合於漢、魏、唐、宋之正變，抑為株守之兔罝。陶冶性情，別有風旨。\n不可以典冊、簡牘、訓詁之學與焉也。隋舉兩端，可通三隅。\n〔詩可以興，可以觀，可以群，可以怨。〕盡矣。辨漢、魏、唐、宋之雅俗得失以此，讀《三百篇》者必此也。〔可以〕雲者，隋所以而皆可也。於所興而可觀，其興也深；於所觀而可興，其觀也審。以其群者而怨，怨愈不忘；以其怨者而群，群乃益摯。出於四情之外，以生起四情；遊於四情之中，情無所窒。作者用一致之思，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。故《關雎》，興也；康王晏朝。\n而即為冰鑑。〔籲謨定命，遠猷辰告。〕觀也；謝安欣賞，而增其遐心。人情之遊也無涯，而各以其情遇，斯所貴於有詩。是幫延年不如康樂，而宋、唐之所繇升降也。謝迭山、虞道園之說詩，並畫而根掘之，惡足知此？\n〔采采芣苡〕，意在言先，亦在言後，從容涵泳，自然生其氣象。即五言中，《十九首》猶有得此意者。陶令差能彷佛，下此絕矣。〔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〕，〔眾鳥欣有託，吾亦愛吾廬〕，非韋應物〔兵衛森畫戟，燕寢凝清香〕所得而問津也。\n〔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；今我來思，雨雪霏霏。〕以樂景寫哀，以哀景寫樂，一倍增其哀樂。知此，則〔影靜千官裡，心蘇七校前〕，與〔唯有終南山色在，晴明依舊滿長安〕，情之深淺宏隘見矣。況孟郊之乍笑而心迷，香啼而魂喪者乎？\n唐人《少年行》雲：〔白馬金鞍從武皇，旌旗十萬獵長楊。樓頭少婦鳴箏坐，遙見飛塵入建章。〕想知少婦遙望之情，以自矜得意，此善於取影者也。〔春日遲遲，卉木萋萋；倉庚喈喈，采蘩祁祁。執訊獲醜，薄言還歸；赫赫南仲，獫狁於夷。〕其妙正在此。訓詁家不能領悟，謂婦方采蘩而見歸師，旨趣索然矣。建旌旗，舉矛戟，車馬喧闐，凱樂競奏之下，倉庚何能不驚飛，而尚聞其喈喈？六師在道，雖曰勿擾，采蘩之婦，亦何事暴面於三軍之側耶？徵人歸矣，度其婦方采蘩，而聞歸師之凱旋。故遲遲之日，萋萋之草，鳥鳴之和，皆為助喜。而南仲之功，震於閨閣，家室之欣幸，遙想其然，而徵人之意得可知矣。乃以此而稱南仲，又影中取影，曲盡人情之極至也。\n始而欲得其歡，已而稱頌之，終乃有所求焉，細人必出於此。《鹿鳴》之一章曰：〔示我周行。〕二章曰：〔示民不佻，君子是則是效。〕三章曰：〔以燕樂嘉賓之心。〕異於彼矣。此之謂大音希聲。希聲，不如其始之勤勤也。杜子美之於韋左丞，亦嘗知此乎！\n〔庭燎有輝〕，鄉晨之景，莫妙於此。晨色漸明，赤光雜煙而靉靆，但以〔有輝〕二字寫之。唐人《除夕》詩〔殿庭銀燭上熏天〕之句，寫除夕之景，與此彷佛，而簡至不逮遠矣。〔花迎劍佩〕四字，差為曉色朦朧傳神；而又云〔星初落〕，則痕跡露盡。益嘆《三百篇》之不可及也！\n蘇子瞻謂〔桑之未落，其葉沃若〕，體物之工，非〔沃若〕不足以言桑，非桑不足以當〔沃若〕，固也。然得物態，未得物理。〔桃之夭夭，其葉蓁蓁〕，〔灼灼其華〕，〔有蕡其實〕，乃窮物理。夭夭者，桃之稚者也。桃至拱把以上，則液流稚結，花不榮，葉不盛，實不蕃。小樹弱枝，婀娜妍茂為有加耳。\n〔子之不淑，雲如之何〕，〔胡然我念之，亦可懷也〕，皆意藏篇中。杜子美〔故國平居有所思〕，上下七首，於此維繫，其源出此。俗筆必於篇終結鎖，不然則迎頭便喝。\n句絕而語不絕，韻變而意不變，此詩家必不容昧之幾。〔天命玄鳥，降而生商。〕降者，玄鳥降也，句可絕而語未終也。〔薄汙我私，薄浣我衣。害浣害否？歸寧父母。〕意相承而韻移也。盡古今作者，未有不率繇乎此。不然，氣絕神散，如斷蛇剖瓜矣。近有吳中顧夢麟者，以帖括塾師之識說詩，遇轉則割裂，別立一意。不以詩解詩，而以學究之陋解詩，令古人雅度微言，不相比附。陋子學詩，其弊必至於此。\n知〔池塘生春草〕、〔蝴蝶飛南園〕之妙，則知〔楊柳依依〕、〔零雨其蒙〕之聖於詩；司空表聖所謂〔規以象外，得之園中〕者也。\n〔賜名大國虢與秦〕，與〔美孟姜矣〕、〔美孟弋矣〕、〔美孟庸矣〕一轍，古有不諱之言也，乃《國風》之怨而誹，直而絞者也。夫子存而弗刪，以見衛之政散民離，人誣其上；而子美以得〔詩史〕之譽。夫詩之不可以史為，若口與目之不相為代也，久矣。《魯頌》，魯風也；《商頌》，宋風也：以其用天子之禮樂，故仍其名曰〔頌〕。其郊禘之升歌也，乃文之無慚，侈心形焉。〔鼓咽咽，醉言歸，於胥樂兮。〕與《鐃吹》、《白紵》同其管急弦繁之度，雜霸之風也。鮑昭、李白、曹鄴以之。\n〔女也不爽，士貳其行；士也罔極，二三其德。〕語似排偶，而下三語與上一語相匹。李白〔劍閣重開蜀北門，上皇車馬若雲屯。少帝長安開紫極，雙懸日月照乾坤。〕竊取此法而逆用之。蓋從無截然四方八段之風雅也。\n謝靈運一意迴旋往復，以盡思理，吟之使人卞躁之意消。《小宛》抑不僅此，情相若，理尤居勝也。王敬美謂：〔詩有妙悟，非關理也。〕非理抑將何悟？\n用復字者，亦形容之意，〔河水洋洋〕一章是也。〔青青河畔草，鬱郁園中柳〕，顧用之以駘宕。善學詩者，何必有所規畫以取材？\n興在有意無意之間，比亦不容雕刻；關情者景，自與情相為珀芥也。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，而景生情，情生景，哀樂之觸，榮悴之迎，互藏其宅。天情物理，可哀而可樂，用之無窮，流而不滯，窮且滯者不知爾。〔吳楚東南坼，乾坤日夜浮。〕乍讀之若雄豪，然而適與〔親朋無一字，老病有孤舟〕相為融浹。當知〔倬彼雲漢〕，頌作人者增其輝光，憂旱甚者益其炎赫，無適而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