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53,"title":"艺圃撷余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藝圃擷餘 [明] 王世懋 著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《詩》四始之體，惟《頌》專為郊廟頌述功德而作。其它率因觸物比類，宣其性情，恍惚遊衍，往往無定，以故說詩者，人自為說。若孟軻、荀卿之徒，及漢韓嬰、劉向等，或因事傅會，或旁解曲引，而春秋時王公大夫賦詩以昭儉汰，亦各以其意為之，蓋詩之來固如此。後世惟《十九首》猶存此意，使人擊節詠歎，而未能盡究指歸。次則阮公〈詠懷〉，亦自深於寄託。潘、陸而後，雖為四言詩，聯比牽合，蕩然無情。蓋至於今，餞送投贈之作，七言四韻，援引故事，麗以姓名，象以品地，而拘攣極矣。豈所謂詩之極變乎？故餘謂《十九首》，五言之《詩經》也。潘、陸而後，四言之排律也，當以質之識者。","今人作詩，必入故事。有持清虛之說者，謂盛唐詩即景造意，何嘗有此？是則然矣。然以一家言，未盡古今之變也古詩，兩漢以來，曹子建出而始為宏肆，多生情態，此一變也。自此作者多入史語，然不能入經語。謝靈運出而《易》辭、《莊》語，無所不為用矣。剪裁之妙，千古為宗，又一變也。中間何、庾加工，沈、宋增麗，而變態未極。七言猶以閒雅為致，杜子美出而百家稗官，都作雅音，馬浡牛溲，鹹成鬱致，於是詩之變極矣。子美之後，而欲令人毀靚妝，張空拳，以當市肆萬人之觀，必不能也。其援引不得不日加而繁。然病不在故事，顧所以用之何如耳？善使故事者，勿為故事所使。如禪家雲：「轉《法華》，勿為《法華》轉。」使事之妙，在有而若無，實而若虛，可意悟不可言傳，可力學得不可倉卒得也。宋人使事最多，而最不善使，故詩道衰。我朝越宋繼唐，正以有豪傑數輩，得使事三昧耳。第恐數十年後，必有厭而掃除者，則其濫觴末弩為之也。","作古詩先須辨體，無論兩漢難至，苦心模仿，時隔一塵。即為建安，不可墮落六朝一語。為三謝，縱極排麗，不可雜入唐音。小詩欲作王、韋，長篇欲作老杜，便應全用其體。第不可羊質虎皮，虎頭蛇尾。詞曲家非當家本色，雖麗語博學無用，況此道乎？","詩有古人所不忌，而今人以為病者。摘瑕者因而酷病之，將並古人無所容，非也。然今古寬嚴不同，作詩者既知是瑕，不妨並去。如太史公蔓詞累句常多，班孟堅洗削殆盡，非謂班勝於司馬，顧在班分量宜爾。今以古人詩病，後人宜避者，略具數條，以見其餘。如有重韻者，若任彥升〈哭範僕射〉一詩，三壓「情」字；老杜排律，亦時有誤重韻、有重字者；若沉雲卿「天長地闊」之三「何」，至王摩詰尤多，若「暮雲空磧」、「玉把角弓」，二「馬」俱壓在下，「一從歸白社，不復到青門」，「青菰臨水映，白鳥向山翻」，「青」、「白」重出，此皆是失檢點處，必不可藉以自文也。又如風雲雷雨，有二聯中接用者，一二三四，有八句中六見者，今可以為法邪！此等病，盛唐常有之，獨老杜最少，蓋其詩即景後必下意也。又其最隱者，如雲卿〈嵩山石淙〉，前聯雲「行漏」、「香壚」，次聯雲「神鼎」、「帝壺」，俱壓末字，岑嘉州「雲隨馬」、「雨洗兵」，「花迎蓋」、「柳拂旌」，四言一法；摩詰「獨坐悲雙鬢」，「白髮終難變」，語意異重；〈九成宮避暑〉，三四「衣上」、「鏡中」，五六「林下」、「巖前」，在彼正自不覺，今用之能無受人揶揄。至於失嚴之句，摩詰、嘉州特多，殊不妨其美。然就至美中亦覺有微缺陷，如我人不能運，便自誦不流暢，不為可也。至於首句出韻，晚唐作俑，宋人濫觴，尤不可學。","六臣注《文選》，極鄙繆，無足道，乃至王導謝玄同時而拒苻堅，諸如此類不少。惟李善注旁引諸家，句字必有援據，大資博雅。然亦有牽合古書，而不究章旨。如曹顏遠〈思友人〉詩「清陽未可俟」，善引《詩》以為「『清揚婉兮』，人之眉目間也」，然於章法句法，通未體貼。其詩本言「霖潦」、「玄陰」，與歐陽子別旬朔而思之甚，故曰「褰裳」，以應「潦」也，「清陽未可俟」，猶曰河清難俟耳。蓋以「清揚」反「霖潦」、「玄陰」也。其意自指「日出」，或即「青陽」而誤加三點，加上「褰裳」誤作「寒裳」字耳，何必泥《毛詩》「清揚」，令句不可解耶？又如「晨風」之訓為「鳳」，而李陵「晨風」，自從風解。翠微者，山半也，古詩亦有別用者，豈可盡泥？","唐律由初而盛，由盛而中，由中而晚，時代聲調，故自必不可同。然亦有初而逗盛，盛而逗中，中而逗晚者。何則？逗者，變之漸也，非逗，故無由變。如《詩》之有變風變雅，便是《離騷》遠祖，子美七言律之有拗體，其猶變風變雅乎？唐律之由盛而中，極是盛衰之介。然王維、錢起，實相倡酬，子美全集，半是大曆以後，其間逗漏，實有可言，聊指一二。如右丞「明到衡山」篇，嘉州「函谷」、「磻溪」句，隱隱錢、劉、盧、李間矣。至於大曆十才子，其間豈無盛唐之句？蓋聲氣猶未相隔也。學者固當嚴於格調，然必謂盛唐人無一語落中，中唐人無一語入盛，則亦固哉其言詩矣。","少陵故多變態，其詩有深句，有雄句，有老句，有秀句，有麗句，有險句，有拙句，有累句。後世別為大家，特高於唐盛者，以其有深句、雄句、老句也；而終不失為盛唐者，以其有秀句、麗句也。輕淺子弟，往往有薄之者，則以其有險句、拙句、累句也，不知其愈險愈老，正是此老獨得處，固不足難之，獨拙、累之句，我不能為掩瑕。雖然，更千百世無能勝之者何？要曰無露句耳。其意何嘗不自高自任？然其詩曰：「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。」曰：「新詩句句好，應任老夫傳。」溫然其辭，而隱然言外，何嘗有所謂吾道主盟代興哉？自少陵逗漏此趣，而大智大力者，發揮畢盡，至使吠聲之徒，群肆撏剝，遐哉唐音，永不可復。噫嘻慎之！","律詩句有必不可入古者，古詩字有必不可為律者。然不多熟古詩，未有能以律詩高天下者也。初學輩不知苦辣，往往謂五言古詩易就，率爾成篇。因自詫好古，薄後世律不為。不知律尚不工，豈能工古？徒為兩失而已。詞人拈筆成律，如左右逢源，一遇古體，竟日吟哦，常恐失卻本相。樂府兩字，到老搖手不敢輕道。李西涯、楊鐵崖都曾做過，何嘗是來？","唐人無五言古，就中有酷似樂府語而不傷氣骨者，得杜工部四語，曰：「兔絲附蓬麻，引蔓故不長。嫁女與征夫，不如棄路傍。」不必其調云何，而直是見道者，得王右丞四語，曰：「曾是巢、許淺，始知堯、舜深。蒼生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藝圃擷餘 [明] 王世懋 著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藝圃擷餘 [明] 王世懋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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