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43,"title":"空轩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空軒詩話 民國 吳宓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〔近年編輯讀書及與朋友通函談敘之所得，有關於詩者若干條，錄存冊中，未嘗刊佈，茲匯為一編，以示同好。予於民國十四年二月重來清華園，奠居學務處西客廳，為題名曰“藤影黃聲之館”，俯仰吟嘯，忽滿十年。本集卷十三有《空軒詩》十二首，即謂此室，兼寓個人心境。今取以名詩話。民國二十三年十二月吳宓記。〕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○一","paragraphs":["《雪橋詩話》正集十二卷、續集八卷，（卷各一冊，尚有三集未得見。）遼陽楊鍾羲（字子勤）撰集，劉氏求恕齋刻本。（續集作成於民囤五年。）陳寅恪嘗勸予讀此書，謂作者熟悉清朝掌故。此書雖詩話，而一代文章學派風氣之變遷，皆寓焉。予讀後摘記數條。按作者系漢軍旗人，與王靜安先生（國維）同直清南書房。王先生自沈之次晨，首至頤和園魚藻軒望屍而哭，輓詩亦沈痛。作者為前清遺老，故書中對於明末遺土孤臣特為表彰，而清代各朝死節殉難之人，苟有詩文可採，亦皆著錄褒異，所以見志也。正集卷十二末條述本書撰集大旨，謂“大抵論詩者十之二三，因人及詩、因詩及事居十之七八。……不足括一代之詩之全，而朝章國故，前言往行，學問之淵源，文章之流別，亦略可考見”云云。正集卷七述良鄉縣有吳天塔，俗說楊六郎盜骨處；琉璃河在縣境，（今併為京漢車站。）文文山集有《過雪橋琉璃橋詩。》又謂“吾家自先高祖侍郎公以下，墓田均在良鄉。……文山所過雪橋，今不能實指其所在，度不逾琉璃河水左右，取以名吾詩話。誓墓未能，聊志北風之思。”此《雪橋詩話》一書之所以名也。","《雪橋詩話》於清宗室及八旗文學著錄特多，自成容若至志伯愚，後先輝映。寅恪嘗謂唐代以異族入主中原，以新興之精神，強健活潑之血脈，注入於久遠而陳腐之文化，故其結果燦爛輝煌，有歐洲騎士文學Ｃｈｉｖａｌｒｙ之盛況。而唐代文學特富想像，亦由於此云云。予按清之宗室八旗文學，實同於此。大率考據、訓詁等炫博求深之事，非其所長；但其詩常多清新天真、慧心獨造之句，而詞尤傑出。凡此悉由天才秉賦，而不繫於學力者也。又皆成於自然，而非有意求工者也，惟彼初染文化之生力種族能之耳。","《雪橋詩話》所錄清初秦中詩人甚多。吾邑涇陽、有李屺瞻（念慈），號劬庵，為關中三李之一。善畫，有《過嶺吟》、《谷口山房集》，多感時撫事之作。又乾隆時，吾邑有詩人張五典，字敘百，官晉北知縣。其詩曰《荷塘詩集》，都十二卷。收藏名家如王石谷等之畫甚多，且就張詩中所言，知當時涇陽以畫名者不止一人。張嘗與瑛夢禪唱和，其家稱為“七世同堂孝友家”雲。","《雪橋詩話續集》卷二，載高陽李文勤公（蔚）《心遠堂集擬宮詞》七律四首，敘人王（清世祖）喜怒之不易測，恩威之互用，與居官升黜禍福之無定，其詩云：“惆悵樓東薄命吟，昭陽日影夢中沈。當熊辭輦恩難恃，落葉哀蟬憶反深。自昔丹青能易貌，何人詞賦可迴心？春風著意鳴鶗鴂，紅雨千秋怨不禁。”“新縑故劍易生疑，濁水清塵兩不期。為問絳紗初系日，何如金屋退閒時。照顏不夜珠無色，樹背忘憂草有知。縱道君恩深似海，波瀾洄使人悲。”“皓齒爭妍滿六宮，專房敝席幾人同。蝶隨香袂時時改，柳引羊車處處通。歡極那知蓮漏促，寵移不待玉尊空。當筵一奏秋風曲，始信君王是化工。”“洛浦明珠鄭國蘭，千秋長擬奉君歡。同遊正墮雲間翼，獨舞俄羞鏡裡鸞。七寶臺高終怯步，六銖衣薄詎勝寒。鉛華不是承恩具，斟酌蛾眉畫愈難。”中國以男女喻君臣之際，西國則以男女喻天人之接引，耶教以上帝或耶穌為新郎Ｂｒｉｄｅｇｒｏｏｍ或新婦Ｂｒｉｄｅ，均以男女至情可以深致思慕，而其苦樂成敗，又極變化奇詭之致故也。錄此四詩，以為千百之一例。","方海槎詠都門食物俳諧體五律七首（《雪橋詩話續集》卷二，）句雲：“和落細排床”，按子作《西征雜詩》第八十首，堆敘西安諸種食物，實與此同。或嫌不典而傷雅，不知古人有先我為之者矣。予詩“長條活落甑糕剜”，此作“和落”，乃知此物京中亦有之。子之“活落”一名系杜撰，或當從“和落”為是。","《雪橋詩話》正集卷九錄何春渚《題汪水雲集後》雲：“舉目河山事已非，空宮月黑冷螢飛。何人為墮新亭淚，只有錢唐老布衣。”“一曲泠泠旅夜琴，坐中紅粉最知音。休疑博取昭儀愛，恐是漸離擊築心。”“昭儀”指王清惠。按予作《西征雜詩》成，碧柳謂南宋末汪水雲（元量）之《湖州歌》、《越州歌》等，由杭至燕，歷敘見聞感觸，詳盡質直，可為吾詩前例。當時予尚未讀汪詩也。予所藏《水雲詩鈔》一冊，有正書局鉛印本，朱保雄君謂似從《武林往哲遺書》第三套十三、十四冊《湖山類稿》及《水雲集》選錄者，王昭儀唱和之作附見。又《雪橋詩話》正集卷十記黃莞圃舊藏之汪水雲詩，有潘次耕跋，排比當時史事，力辯錢謙益立說之誣，蓋錢氏刺取汪《湖州歌》中“第二筵開入九重……”及“客中忽忽又重陽……”二絕句及謝太后輓詩中語，妄謂謝太后至燕，見辱於元世祖，被納為妃嬪，山詩可以證明云云。此其立說之無根，尋常明眼人讀汪詩者均能辨之，何錢謙益乃有此異說？實屬昏聵。彼甘為貳臣，詆譭舊朝，誣衊國母，其人品之卑下，誠不足道。惟是國亡種滅，用夷變夏，作者生當其際，如許傷心，而讀詩論詩者，乃只著眼於其兒女私情，禮防瑣事，靳靳探求爭辯，亦足見知首難遇，而文士之固陋為何如也！","趙翼《題元遺山詩》（見《甌北詩鈔》）雲：“身閱興亡浩劫空，兩朝文獻一哀翁。無官未害餐周粟，有史深愁失楚弓。行殿幽蘭悲夜火，故都喬木泣秋風。國家不幸詩家幸，賦到滄桑句便工。”按末二句，亡友武功閻子云君（登龍）於民國初年忄互喜誦之，予嘗屢用其意以為詩。按清盛時之詩人，乃多能同情亡國遺老，蓋真客觀之欣賞也。","滿洲佟鋐（蔗村）能詩，僑居天津，自號空谷山人。“蔗村姬人豔雪，亦能詩，和查蓮坡悼亡句雲：‘美人自古如名將，不許人間見白頭。’李秦川贈蔗村詩，所謂‘麗爾復天錫，詩人作細君’也。”以上錄《雪橋詩話》，“美人”二句，或傳為袁子才作，非是。故記其出處於此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3","title":"○二","paragraphs":["民國三、四年間，父被甘省當道冤誣，褫涼州副都統職，羈禁皋蘭縣署。某次來諭，偶引某女士詩云：“不信有情皆是累，但能無病即為仙。”又云：“敝裘尚是慈親制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空軒詩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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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一\n《雪橋詩話》正集十二卷、續集八卷，（卷各一冊，尚有三集未得見。）遼陽楊鍾羲（字子勤）撰集，劉氏求恕齋刻本。（續集作成於民囤五年。）陳寅恪嘗勸予讀此書，謂作者熟悉清朝掌故。此書雖詩話，而一代文章學派風氣之變遷，皆寓焉。予讀後摘記數條。按作者系漢軍旗人，與王靜安先生（國維）同直清南書房。王先生自沈之次晨，首至頤和園魚藻軒望屍而哭，輓詩亦沈痛。作者為前清遺老，故書中對於明末遺土孤臣特為表彰，而清代各朝死節殉難之人，苟有詩文可採，亦皆著錄褒異，所以見志也。正集卷十二末條述本書撰集大旨，謂“大抵論詩者十之二三，因人及詩、因詩及事居十之七八。……不足括一代之詩之全，而朝章國故，前言往行，學問之淵源，文章之流別，亦略可考見”云云。正集卷七述良鄉縣有吳天塔，俗說楊六郎盜骨處；琉璃河在縣境，（今併為京漢車站。）文文山集有《過雪橋琉璃橋詩。》又謂“吾家自先高祖侍郎公以下，墓田均在良鄉。……文山所過雪橋，今不能實指其所在，度不逾琉璃河水左右，取以名吾詩話。誓墓未能，聊志北風之思。”此《雪橋詩話》一書之所以名也。\n《雪橋詩話》於清宗室及八旗文學著錄特多，自成容若至志伯愚，後先輝映。寅恪嘗謂唐代以異族入主中原，以新興之精神，強健活潑之血脈，注入於久遠而陳腐之文化，故其結果燦爛輝煌，有歐洲騎士文學Ｃｈｉｖａｌｒｙ之盛況。而唐代文學特富想像，亦由於此云云。予按清之宗室八旗文學，實同於此。大率考據、訓詁等炫博求深之事，非其所長；但其詩常多清新天真、慧心獨造之句，而詞尤傑出。凡此悉由天才秉賦，而不繫於學力者也。又皆成於自然，而非有意求工者也，惟彼初染文化之生力種族能之耳。\n《雪橋詩話》所錄清初秦中詩人甚多。吾邑涇陽、有李屺瞻（念慈），號劬庵，為關中三李之一。善畫，有《過嶺吟》、《谷口山房集》，多感時撫事之作。又乾隆時，吾邑有詩人張五典，字敘百，官晉北知縣。其詩曰《荷塘詩集》，都十二卷。收藏名家如王石谷等之畫甚多，且就張詩中所言，知當時涇陽以畫名者不止一人。張嘗與瑛夢禪唱和，其家稱為“七世同堂孝友家”雲。\n《雪橋詩話續集》卷二，載高陽李文勤公（蔚）《心遠堂集擬宮詞》七律四首，敘人王（清世祖）喜怒之不易測，恩威之互用，與居官升黜禍福之無定，其詩云：“惆悵樓東薄命吟，昭陽日影夢中沈。當熊辭輦恩難恃，落葉哀蟬憶反深。自昔丹青能易貌，何人詞賦可迴心？春風著意鳴鶗鴂，紅雨千秋怨不禁。”“新縑故劍易生疑，濁水清塵兩不期。為問絳紗初系日，何如金屋退閒時。照顏不夜珠無色，樹背忘憂草有知。縱道君恩深似海，波瀾洄使人悲。”“皓齒爭妍滿六宮，專房敝席幾人同。蝶隨香袂時時改，柳引羊車處處通。歡極那知蓮漏促，寵移不待玉尊空。當筵一奏秋風曲，始信君王是化工。”“洛浦明珠鄭國蘭，千秋長擬奉君歡。同遊正墮雲間翼，獨舞俄羞鏡裡鸞。七寶臺高終怯步，六銖衣薄詎勝寒。鉛華不是承恩具，斟酌蛾眉畫愈難。”中國以男女喻君臣之際，西國則以男女喻天人之接引，耶教以上帝或耶穌為新郎Ｂｒｉｄｅｇｒｏｏｍ或新婦Ｂｒｉｄｅ，均以男女至情可以深致思慕，而其苦樂成敗，又極變化奇詭之致故也。錄此四詩，以為千百之一例。\n方海槎詠都門食物俳諧體五律七首（《雪橋詩話續集》卷二，）句雲：“和落細排床”，按子作《西征雜詩》第八十首，堆敘西安諸種食物，實與此同。或嫌不典而傷雅，不知古人有先我為之者矣。予詩“長條活落甑糕剜”，此作“和落”，乃知此物京中亦有之。子之“活落”一名系杜撰，或當從“和落”為是。\n《雪橋詩話》正集卷九錄何春渚《題汪水雲集後》雲：“舉目河山事已非，空宮月黑冷螢飛。何人為墮新亭淚，只有錢唐老布衣。”“一曲泠泠旅夜琴，坐中紅粉最知音。休疑博取昭儀愛，恐是漸離擊築心。”“昭儀”指王清惠。按予作《西征雜詩》成，碧柳謂南宋末汪水雲（元量）之《湖州歌》、《越州歌》等，由杭至燕，歷敘見聞感觸，詳盡質直，可為吾詩前例。當時予尚未讀汪詩也。予所藏《水雲詩鈔》一冊，有正書局鉛印本，朱保雄君謂似從《武林往哲遺書》第三套十三、十四冊《湖山類稿》及《水雲集》選錄者，王昭儀唱和之作附見。又《雪橋詩話》正集卷十記黃莞圃舊藏之汪水雲詩，有潘次耕跋，排比當時史事，力辯錢謙益立說之誣，蓋錢氏刺取汪《湖州歌》中“第二筵開入九重……”及“客中忽忽又重陽……”二絕句及謝太后輓詩中語，妄謂謝太后至燕，見辱於元世祖，被納為妃嬪，山詩可以證明云云。此其立說之無根，尋常明眼人讀汪詩者均能辨之，何錢謙益乃有此異說？實屬昏聵。彼甘為貳臣，詆譭舊朝，誣衊國母，其人品之卑下，誠不足道。惟是國亡種滅，用夷變夏，作者生當其際，如許傷心，而讀詩論詩者，乃只著眼於其兒女私情，禮防瑣事，靳靳探求爭辯，亦足見知首難遇，而文士之固陋為何如也！\n趙翼《題元遺山詩》（見《甌北詩鈔》）雲：“身閱興亡浩劫空，兩朝文獻一哀翁。無官未害餐周粟，有史深愁失楚弓。行殿幽蘭悲夜火，故都喬木泣秋風。國家不幸詩家幸，賦到滄桑句便工。”按末二句，亡友武功閻子云君（登龍）於民國初年忄互喜誦之，予嘗屢用其意以為詩。按清盛時之詩人，乃多能同情亡國遺老，蓋真客觀之欣賞也。\n滿洲佟鋐（蔗村）能詩，僑居天津，自號空谷山人。“蔗村姬人豔雪，亦能詩，和查蓮坡悼亡句雲：‘美人自古如名將，不許人間見白頭。’李秦川贈蔗村詩，所謂‘麗爾復天錫，詩人作細君’也。”以上錄《雪橋詩話》，“美人”二句，或傳為袁子才作，非是。故記其出處於此。\n## ○二\n民國三、四年間，父被甘省當道冤誣，褫涼州副都統職，羈禁皋蘭縣署。某次來諭，偶引某女士詩云：“不信有情皆是累，但能無病即為仙。”又云：“敝裘尚是慈親制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