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41,"title":"石遗室诗话续编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石遺室詩話續編 民國 陳衍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一、自王阮亭《論詩絕句》表章鍾記室宗旨，有“五字清晨登隴首，羌無故實使人思”云云，不學無識者，遂奉《詩品》如金科玉律。豈知阮亭己作，專以用鮮新故實見長。（相傳阮亭有一詩室，翻書得鮮新典故，用紙片細書黏壁，作詩時取作詩料。）其短篇五言古與五言律，則偽體王孟，毫無意味者也。夫記室所標舉諸句，（“‘清晨登隴首’，羌無故實；‘高臺多悲風’，亦惟所見；‘思君如流水’，既是即目；‘明月照積雪’，拒出經史？”）固以為五言之極則矣，其實在漢魏六朝人中，已屬下駟。吾得正告之曰：臺高自多風，悲則不盡然，有披襟當之、快其颯然者矣？豈如“白楊多悲風，蕭蕭愁殺人”、“風蕭蕭兮易水寒”之繪影繪聲乎？清晨即登隴首，果作去麼生？豈如“西山朝來，致有爽氣”、“亭皋木葉落，隴首秋雲飛”之令人神往乎？雪景佳處，以其不啻月也，積雪更照以明月，所謂“施粉則太白”矣，豈如“積雪浮雲端，林表明霽色”（此唐人句，記室固不及見）之侔色揣稱乎？惟“思君如流水”自是佳語，逝者如斯，不捨晝夜，水自逝而思自不捨也。","二、餘所以雅不喜（詩品）者，以其不學無識，所知者批風抹月，與夫秋士能悲、春女能怨之作耳。力詆博物，導人以束書不觀，不免貽誤後生，至雌黃顛倒，猶其次也。夫作詩固不貴掉書袋，而博物則惡可已？不知雎鳩之摯而有別，何以作《關雎》？不知鹿之得食相呼，何以作《鹿鳴》？不知脊令之為水鳥，在原則失所，何以作《常棣》？不知椒之善蕃衍，何以作《椒聊》？不知冬月之日次營室，何以作《定之方中》？故讀書猶兵也，可百年不用，不可一日不備。","三、《詩品》所以流傳不廢者，中有軼事數則，不概見於他書也。如康樂之“池塘生春草”，以為在西堂夢惠連而得句，又寄養於杜明師，故名客兒；湯惠休謂“謝詩如芙蓉出水，顏如錯採鏤金”，顏終身病之；謝混謂“潘詩爛若舒錦，無處不佳；陸文如披沙簡金，往往見寶”；江淹夢郭璞取還五色筆，爾後才盡；釋寶月竊柴廓《行路難》之作，廓子欲訟之；湯休謂吳邁遠“吾詩可為汝詩父”，謝光祿雲“可為庶兄”，各云云。若其品第作者，以曹孟德居下品，陶潛、顏延之、鮑照、謝朓居中品，至與任防、沈約同等，而卑弱之劉楨反居上品，在王粲之前，皆謬之甚者。餘別有《鍾嶸詩品平議》，刻本單行，故不復多贅。而記室自不能詩，白《玉臺新詠》、《文苑英華》以逮《漢魏百三家》，未嘗存其片楮，傳其隻字，乃複道說短長，是猶終身藜藿而能評珍羞之旨否，畢生營蒯而能辨錦繡之良也，夫誰信之？","四、餘舊作《詩話》，前後數十卷，於古今人詩，皆獻可而絕少替否。然絕不替否，誠恐讀古人詩者，以為皆可學也，則貽誤亦復不少。先室人所著《蕭閒堂札記》，中有指摘古作者疵類，無可解免者，稍錄數條，以資商榷。","蘇詩工和韻，然押韻亦有未妥者。如《次前韻贈賈耘老》雲：“詩人空腹待黃精，生事只看長柄械。”公自注：“子美詩云：‘長饞長饞白木柄。’”案杜詩分明是“饞”，乃代之以“械”，雖械器出《孟子》，終似未妥。又《趙郎中往菖縣逾月而歸，仍用前韻》雲：“王事何曾怨獨賢，室人豈忍交謫謗。”“交謫”加一“謗”宇，似嫌湊。","東坡善用典，亦有未當者。如《朱壽昌郎中，少不知母所在，求之五十年，去歲得之蜀中，以詩賀之》，其雲“建中天子終不見”，用唐德宗太后沈氏，史思明之亂失所在，終貞元之世無聞，比擬身分，雖稍不倫，然事情自切。至擬以漢武帝之迎大姊，霍去病之見中孺，則其母乃再嫁私通而生子者，似非美事。即壽昌母實系如此，亦不必提及。此與“方丈仙人出渺茫”一首，相傳為譏刺章子厚者，幾同為疑案矣。又反用吳起之母死不歸，鄭莊之真母城潁，亦不切於事情也。又《送安秀才失解西歸》雲：“我昔家居斷還往，著書不復窺園葵。”用董仲舒目不窺園事，又加公儀子拔園葵事，似園中只應有葵者，仍嫌近湊。又《張競辰所居萬卷堂》首雲：“君家四壁如相如。”是家中空諸所有，似與萬卷堂之名不合；然次三四句雲：“卷藏天祿吞石渠。豈惟鄴侯三萬軸，家有世南行秘書。”皆言書卷藏在腹中，是萬卷堂本無一卷也。此乃蘇詩弄巧處。","《書影》謂謝靈運詩，只一機軸。如“晨策尋絕壑，夕息在山樓”、“朝旦發陽崖，景落憩陰峰”、“曉日發雲陽，落日次朱方”、“宵濟漁浦潭，旦及富春郭”、“迎旭凌絕磴，映眩歸漵浦”、“朝遊登鳳合，日暮集華沼”、“倏爍夕星流，昱變朝露國”，凡此發端，雖微有異同，命意不甚相遠。至於“昏旦變氣候，山水含清暉”、“時竟夕澄霽，雲歸日西馳”、“清旦索幽異，放舟越垌郊”、“我行乘日垂，放舟候月圓”及“朝搴苑中蘭，畏彼霜下歇。暝還雲際宿，弄此石上月”，大都不出此意，然總本自《楚辭》“朝發枉渚，夕宿辰陽”二語變幻者也。且其《遊名山志》所紀形勝，具見於詩，詩之措詞命意，則盡於《山居》一賦，所謂“逆溪終水涉，登嶺始山行”，即賦中“入澗水涉，登嶺山行”之句。此類甚多。此真能道出康樂痛癢處。文字型格，以能變化為工。六朝人詩，除起兩韻，中多對偶，甚者直平仄不調之五言排律耳。惟陶淵明迥然不同。（以上三則皆出《札記》。）","五、山谷詩亦時有未善處。《題竹石牧牛》一首，前已論過。如《次韻吳宣義三徑懷友》雲：“佳眠未知曉，屋角聞晴瞬。”明明將孟浩然句“春眠”易為“佳眠”，“不覺”易為“未知”，“處處”易為“屋角”，“啼鳥”易為“晴哢”亦何必哉？《次韻宋宗都人盛觀翰林公出遨》雲：人間化鶴三幹歲，海上看羊十九年。”翰林公指東坡。此二句徒切姓蘇而已，束坡並無與蘇躭、蘇武關合事，任注乃附會其說，以下句為指黃州之謫，是以匈奴比神宗，慢君莫甚，不但擬於不倫。《戲書秦少游壁》雲：“誰緝百牢鸛鴣妃。”矍鵒與妃，不能相連，三字為不詞。《次韻子贍和王子立風雨敗書屋》雲：“南冶從東家。”注：“南冶用南容公冶長。”可謂雜湊。公冶只拈一“冶”字，視葛亮、馬卿，割裂尤甚。《侄耜隨知命舟行》雲：“燕子日長宜讀書。”“燕子日長。四字不可解，任淵亦注不出。殆謂燕子來春日漸長乎？《次韻叔父聖詠鶯遷谷》雲：“鴉舅頗強聒，僕姑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石遺室詩話續編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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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卷一\n一、自王阮亭《論詩絕句》表章鍾記室宗旨，有“五字清晨登隴首，羌無故實使人思”云云，不學無識者，遂奉《詩品》如金科玉律。豈知阮亭己作，專以用鮮新故實見長。（相傳阮亭有一詩室，翻書得鮮新典故，用紙片細書黏壁，作詩時取作詩料。）其短篇五言古與五言律，則偽體王孟，毫無意味者也。夫記室所標舉諸句，（“‘清晨登隴首’，羌無故實；‘高臺多悲風’，亦惟所見；‘思君如流水’，既是即目；‘明月照積雪’，拒出經史？”）固以為五言之極則矣，其實在漢魏六朝人中，已屬下駟。吾得正告之曰：臺高自多風，悲則不盡然，有披襟當之、快其颯然者矣？豈如“白楊多悲風，蕭蕭愁殺人”、“風蕭蕭兮易水寒”之繪影繪聲乎？清晨即登隴首，果作去麼生？豈如“西山朝來，致有爽氣”、“亭皋木葉落，隴首秋雲飛”之令人神往乎？雪景佳處，以其不啻月也，積雪更照以明月，所謂“施粉則太白”矣，豈如“積雪浮雲端，林表明霽色”（此唐人句，記室固不及見）之侔色揣稱乎？惟“思君如流水”自是佳語，逝者如斯，不捨晝夜，水自逝而思自不捨也。\n二、餘所以雅不喜（詩品）者，以其不學無識，所知者批風抹月，與夫秋士能悲、春女能怨之作耳。力詆博物，導人以束書不觀，不免貽誤後生，至雌黃顛倒，猶其次也。夫作詩固不貴掉書袋，而博物則惡可已？不知雎鳩之摯而有別，何以作《關雎》？不知鹿之得食相呼，何以作《鹿鳴》？不知脊令之為水鳥，在原則失所，何以作《常棣》？不知椒之善蕃衍，何以作《椒聊》？不知冬月之日次營室，何以作《定之方中》？故讀書猶兵也，可百年不用，不可一日不備。\n三、《詩品》所以流傳不廢者，中有軼事數則，不概見於他書也。如康樂之“池塘生春草”，以為在西堂夢惠連而得句，又寄養於杜明師，故名客兒；湯惠休謂“謝詩如芙蓉出水，顏如錯採鏤金”，顏終身病之；謝混謂“潘詩爛若舒錦，無處不佳；陸文如披沙簡金，往往見寶”；江淹夢郭璞取還五色筆，爾後才盡；釋寶月竊柴廓《行路難》之作，廓子欲訟之；湯休謂吳邁遠“吾詩可為汝詩父”，謝光祿雲“可為庶兄”，各云云。若其品第作者，以曹孟德居下品，陶潛、顏延之、鮑照、謝朓居中品，至與任防、沈約同等，而卑弱之劉楨反居上品，在王粲之前，皆謬之甚者。餘別有《鍾嶸詩品平議》，刻本單行，故不復多贅。而記室自不能詩，白《玉臺新詠》、《文苑英華》以逮《漢魏百三家》，未嘗存其片楮，傳其隻字，乃複道說短長，是猶終身藜藿而能評珍羞之旨否，畢生營蒯而能辨錦繡之良也，夫誰信之？\n四、餘舊作《詩話》，前後數十卷，於古今人詩，皆獻可而絕少替否。然絕不替否，誠恐讀古人詩者，以為皆可學也，則貽誤亦復不少。先室人所著《蕭閒堂札記》，中有指摘古作者疵類，無可解免者，稍錄數條，以資商榷。\n蘇詩工和韻，然押韻亦有未妥者。如《次前韻贈賈耘老》雲：“詩人空腹待黃精，生事只看長柄械。”公自注：“子美詩云：‘長饞長饞白木柄。’”案杜詩分明是“饞”，乃代之以“械”，雖械器出《孟子》，終似未妥。又《趙郎中往菖縣逾月而歸，仍用前韻》雲：“王事何曾怨獨賢，室人豈忍交謫謗。”“交謫”加一“謗”宇，似嫌湊。\n東坡善用典，亦有未當者。如《朱壽昌郎中，少不知母所在，求之五十年，去歲得之蜀中，以詩賀之》，其雲“建中天子終不見”，用唐德宗太后沈氏，史思明之亂失所在，終貞元之世無聞，比擬身分，雖稍不倫，然事情自切。至擬以漢武帝之迎大姊，霍去病之見中孺，則其母乃再嫁私通而生子者，似非美事。即壽昌母實系如此，亦不必提及。此與“方丈仙人出渺茫”一首，相傳為譏刺章子厚者，幾同為疑案矣。又反用吳起之母死不歸，鄭莊之真母城潁，亦不切於事情也。又《送安秀才失解西歸》雲：“我昔家居斷還往，著書不復窺園葵。”用董仲舒目不窺園事，又加公儀子拔園葵事，似園中只應有葵者，仍嫌近湊。又《張競辰所居萬卷堂》首雲：“君家四壁如相如。”是家中空諸所有，似與萬卷堂之名不合；然次三四句雲：“卷藏天祿吞石渠。豈惟鄴侯三萬軸，家有世南行秘書。”皆言書卷藏在腹中，是萬卷堂本無一卷也。此乃蘇詩弄巧處。\n《書影》謂謝靈運詩，只一機軸。如“晨策尋絕壑，夕息在山樓”、“朝旦發陽崖，景落憩陰峰”、“曉日發雲陽，落日次朱方”、“宵濟漁浦潭，旦及富春郭”、“迎旭凌絕磴，映眩歸漵浦”、“朝遊登鳳合，日暮集華沼”、“倏爍夕星流，昱變朝露國”，凡此發端，雖微有異同，命意不甚相遠。至於“昏旦變氣候，山水含清暉”、“時竟夕澄霽，雲歸日西馳”、“清旦索幽異，放舟越垌郊”、“我行乘日垂，放舟候月圓”及“朝搴苑中蘭，畏彼霜下歇。暝還雲際宿，弄此石上月”，大都不出此意，然總本自《楚辭》“朝發枉渚，夕宿辰陽”二語變幻者也。且其《遊名山志》所紀形勝，具見於詩，詩之措詞命意，則盡於《山居》一賦，所謂“逆溪終水涉，登嶺始山行”，即賦中“入澗水涉，登嶺山行”之句。此類甚多。此真能道出康樂痛癢處。文字型格，以能變化為工。六朝人詩，除起兩韻，中多對偶，甚者直平仄不調之五言排律耳。惟陶淵明迥然不同。（以上三則皆出《札記》。）\n五、山谷詩亦時有未善處。《題竹石牧牛》一首，前已論過。如《次韻吳宣義三徑懷友》雲：“佳眠未知曉，屋角聞晴瞬。”明明將孟浩然句“春眠”易為“佳眠”，“不覺”易為“未知”，“處處”易為“屋角”，“啼鳥”易為“晴哢”亦何必哉？《次韻宋宗都人盛觀翰林公出遨》雲：人間化鶴三幹歲，海上看羊十九年。”翰林公指東坡。此二句徒切姓蘇而已，束坡並無與蘇躭、蘇武關合事，任注乃附會其說，以下句為指黃州之謫，是以匈奴比神宗，慢君莫甚，不但擬於不倫。《戲書秦少游壁》雲：“誰緝百牢鸛鴣妃。”矍鵒與妃，不能相連，三字為不詞。《次韻子贍和王子立風雨敗書屋》雲：“南冶從東家。”注：“南冶用南容公冶長。”可謂雜湊。公冶只拈一“冶”字，視葛亮、馬卿，割裂尤甚。《侄耜隨知命舟行》雲：“燕子日長宜讀書。”“燕子日長。四字不可解，任淵亦注不出。殆謂燕子來春日漸長乎？《次韻叔父聖詠鶯遷谷》雲：“鴉舅頗強聒，僕姑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