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39,"title":"石洲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石洲詩話 [清]翁方綱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入唐之初，永興、鉅鹿並起，而鉅鹿骨氣尤高。","王無功以真率疏淺之格，入初唐諸家中，如鸞鳳群飛，忽逢野鹿，正是不可多得也。然非入唐之正脈。","劉汝州希夷詩，格雖不高，而神情清鬱，亦自奇才。","李巨山《汾陰行》末四句，明皇聞而掩泣，曰：“李嶠真才子也。”此事互見《明皇傳信記》及鄭《津陽門詩》注，而一以為將幸蜀登花萼樓，使樓前善《水調》者登而歌之；一以為過劍閣下望山川，忽憶《水調辭》。二條小異。○漢武《秋風辭》，此結四句脫胎所自也。用其意而不用其詞，特為妙麗。至老杜《陂行》竟用其辭而並不相犯，乃尤妙也。此即詞場祖述，可覘古人之變化。","李巨山詠物百二十首，雖極工巧，而聲律時有未調，猶帶齊、梁遺習，未可遽以唐人試帖例視。","薛少保“驅車越陝郊”一篇，即杜詩所謂“少保有古風，得之《陝郊篇》”者也。“古風”，蓋指擬古詠懷之體。今觀此詩，依然阮公遺意也。可見唐初諸公原有此一種，直到陳拾蹤乃獨用此格，直接古調耳。此可見少陵之於唐賢，處處尋求古人門戶。","詩有可以不必分古今體者，如《劉生》、《驄馬》、《芳樹》、《上之回》等題，後人即以平仄黏聯之體為之，豈應別作律詩乎？在初唐人，則平仄又未盡黏聯者，尤可以不必分也。","伯玉《感遇》詩“朝發宜都渚”一章，乃正合古樂府《巫山高》之本旨。後人作《巫山高》詩，皆不如此。","唐初群雅競奏，然尚沿六代餘波。獨至陳伯玉，聿兀英奇，風骨峻上，蓋其詣力畢見於《與東方左史》一書。","伯玉《峴山懷古》雲：“丘陵徒自出，賢聖幾凋枯。”《感遇》諸作，亦多慨慕古聖賢語。杜公《陳拾遺故宅》詩云：“位下何足傷，所貴者聖賢。”正謂此也。今之解杜者，乃謂以“聖賢”指伯玉，或又怪“聖賢”字太過，何歟？","杜必簡於初唐流麗中，別具沉摯，此家學所由啟也。","沈□卿《龍池篇》，大而拙，其勢開啟三唐，而非七律之盡善者。“盧家少婦”一篇，斯其佳作。","沈、宋律句勻整，格目不高。杼山目以“射鵰手”，當指字句精巧勝人耳。","沈、宋應制諸作，精麗不待言，而尤在運以流宕之氣。此元自六朝風度變來，所以非後來試帖所能幾及也。","盧鴻一《嵩山十志》詩，似是《騷》裔，而去《騷》卻遠，此不過自其而已。","張燕公“秋風樹不靜，君子嘆何深”，即杜之“涼風起天末，君子意如何”所本也；“洞房懸月影，高枕聽江流”，即“入簾殘月影，高枕遠江聲”所本也。杜於唐初前哲，大都攬其菁英，不獨原本家學。","曲江公委婉深秀，遠出燕、許諸公之上，阮、陳而後，實推一人，不得以初唐論。","明順德薛岡生序南海陳喬生詩，謂“粵中自孫典籍以降，代有哲匠，未改曲江流風，庶幾才術化為性情，無愧作者。”然有明一代，嶺南作者雖眾，而性情才氣，自成一格，謂其仰企曲江則可，謂曲江僅開粵中流風則不然也。曲江在唐初，渾然復古，不得以方隅論。","近時粵中所刻曲江公集，頗未精校，即如開卷載蘇子瞻一詩，其詞之俚，不知出誰附會。其《金鑑錄》之偽，則阮亭《皇華記聞》已辨之。","王尉灣詩句，張燕公手題政事堂。殷謂“詩人已來，少有此句。”至其《終南山》一篇，亦自超雋，非復唐初諸公平迤之制。","崔侍郎《白鹿觀》詩“捧藥芝童下，焚香桂女留”，即杜《金華觀》詩“焚香玉女跪，霧裡仙人來”所來也。“芝童”、“桂女”，“仙人”、“玉女”，皆以仙靈之類為辭，不必確有所指。近時解杜者，頗穿鑿可笑。","讀孟公詩，且毋論懷抱，毋論格調，只其清空幽冷，如月中聞磬，石上聽泉，舉唐初以來諸人筆虛筆實，一洗而空之，真一快也。","崔司勳票疾，有似俠客一流。","崔司馬國輔詩，最有古意。如“悵矣秋風時，餘臨石頭瀨”，更何必以工於發端目古人乎？","齊、梁遺音在唐初者，長篇則煩而易濫，短篇則婉而多風，如崔國輔五言小樂府是也。","崔司馬樂府，殷以為“古人不及”，然“下簾彈箜篌，不忍見秋月”，不如“為舞春風多，秋來不堪著”；“故侵珠履跡，不使玉階行”，不如“畫眉猶未竟，魏帝使人催”也。其故以公言詮。○“故侵珠履跡”二句，阮亭以為直用庾詩，然視庾尤巧矣。","盛唐之初，若獨孤常州及薛侍郎據，皆遒勁雄渾，少陵之嚆矢也。侍郎曾與少陵同登慈恩寺塔，今其詩不傳。○丘庶子為、祖員外詠，則右丞之先聲也。","右丞五言，神超象外，不必言矣。至如“故人不可見，寂寞平陵東”，未嘗不取樂府語以見意也。豈獨唐子西《語錄》始以樂府取給詩材乎？","今之選右丞五古，必取“下馬飲君酒”一篇，七古則必取“終南有茅屋”一篇，大約皆自李滄溟啟之。此元遺山所謂“少陵自有連城璧，爭奈微之識”者也。","古今詠桃源事者，至右丞而造極，固不必言矣。然此題詠者，唐、宋諸賢略有不同，右丞及韓文公、劉賓客之作，則直謂成仙；而蘇文忠之論，則以為是其子孫，非即避秦之人至晉尚在也。此說似近理。蓋唐人之詩，但取興象超妙，至後人乃益研核情事耳。不必以此為分別也。王荊公詩亦如蘇說。而崇寧中汪彥章藻一詩亦佳，乃曰“花下山川長一身”，則亦以為避秦人得仙也。○劉賓客之作，雖自有寄託，然遜諸公詩多矣。郭茂倩並取入《樂府》，似未當。","昔人稱李嘉詩“水田飛白鷺，夏木囀黃鸝”，右丞加“漠漠”、“陰陰”字，精彩數倍。此說阮亭先生以為夢囈。蓋李嘉中唐時人，右丞何由預知，而加以“漠漠”、“陰陰”耶？此大可笑者也。然右丞此句，精神全在“漠漠”、“陰陰”字上，不得以前說之謬而概斥之。","岑嘉州詩“忽思湘川老，欲訪□中君”，此乃後人用□中君之所本也，與《九歌》原旨不同。","嘉州之奇峭，入唐以來所未有。又加以邊塞之作，奇氣益出。風會所感，豪傑挺生，遂不得不變出杜公矣。","高常侍與岑嘉州不同，鍾退谷之論，阮亭已早辨之。然高之渾樸老成，亦杜陵之先鞭也。直至杜陵，遂合諸公為一手耳。","李東川《王母歌》雲：“若能煉魄去三尸，後當見我天皇所。”此二語前人已言其寓意。然篇中“複道歌鐘杳將暮，深宮桃李飛成雪”二句，復不讓少陵《麗人行》“楊花”、“青鳥”一聯也。東川句法之妙，在高、岑二家上。","高之渾厚，岑之奇峭，雖各自成家，然俱在少陵籠罩之中。至李東川，則不盡爾也。學者欲從精密中推宕伸縮，其必問津於東川乎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石洲詩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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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卷一\n入唐之初，永興、鉅鹿並起，而鉅鹿骨氣尤高。\n王無功以真率疏淺之格，入初唐諸家中，如鸞鳳群飛，忽逢野鹿，正是不可多得也。然非入唐之正脈。\n劉汝州希夷詩，格雖不高，而神情清鬱，亦自奇才。\n李巨山《汾陰行》末四句，明皇聞而掩泣，曰：“李嶠真才子也。”此事互見《明皇傳信記》及鄭《津陽門詩》注，而一以為將幸蜀登花萼樓，使樓前善《水調》者登而歌之；一以為過劍閣下望山川，忽憶《水調辭》。二條小異。○漢武《秋風辭》，此結四句脫胎所自也。用其意而不用其詞，特為妙麗。至老杜《陂行》竟用其辭而並不相犯，乃尤妙也。此即詞場祖述，可覘古人之變化。\n李巨山詠物百二十首，雖極工巧，而聲律時有未調，猶帶齊、梁遺習，未可遽以唐人試帖例視。\n薛少保“驅車越陝郊”一篇，即杜詩所謂“少保有古風，得之《陝郊篇》”者也。“古風”，蓋指擬古詠懷之體。今觀此詩，依然阮公遺意也。可見唐初諸公原有此一種，直到陳拾蹤乃獨用此格，直接古調耳。此可見少陵之於唐賢，處處尋求古人門戶。\n詩有可以不必分古今體者，如《劉生》、《驄馬》、《芳樹》、《上之回》等題，後人即以平仄黏聯之體為之，豈應別作律詩乎？在初唐人，則平仄又未盡黏聯者，尤可以不必分也。\n伯玉《感遇》詩“朝發宜都渚”一章，乃正合古樂府《巫山高》之本旨。後人作《巫山高》詩，皆不如此。\n唐初群雅競奏，然尚沿六代餘波。獨至陳伯玉，聿兀英奇，風骨峻上，蓋其詣力畢見於《與東方左史》一書。\n伯玉《峴山懷古》雲：“丘陵徒自出，賢聖幾凋枯。”《感遇》諸作，亦多慨慕古聖賢語。杜公《陳拾遺故宅》詩云：“位下何足傷，所貴者聖賢。”正謂此也。今之解杜者，乃謂以“聖賢”指伯玉，或又怪“聖賢”字太過，何歟？\n杜必簡於初唐流麗中，別具沉摯，此家學所由啟也。\n沈□卿《龍池篇》，大而拙，其勢開啟三唐，而非七律之盡善者。“盧家少婦”一篇，斯其佳作。\n沈、宋律句勻整，格目不高。杼山目以“射鵰手”，當指字句精巧勝人耳。\n沈、宋應制諸作，精麗不待言，而尤在運以流宕之氣。此元自六朝風度變來，所以非後來試帖所能幾及也。\n盧鴻一《嵩山十志》詩，似是《騷》裔，而去《騷》卻遠，此不過自其而已。\n張燕公“秋風樹不靜，君子嘆何深”，即杜之“涼風起天末，君子意如何”所本也；“洞房懸月影，高枕聽江流”，即“入簾殘月影，高枕遠江聲”所本也。杜於唐初前哲，大都攬其菁英，不獨原本家學。\n曲江公委婉深秀，遠出燕、許諸公之上，阮、陳而後，實推一人，不得以初唐論。\n明順德薛岡生序南海陳喬生詩，謂“粵中自孫典籍以降，代有哲匠，未改曲江流風，庶幾才術化為性情，無愧作者。”然有明一代，嶺南作者雖眾，而性情才氣，自成一格，謂其仰企曲江則可，謂曲江僅開粵中流風則不然也。曲江在唐初，渾然復古，不得以方隅論。\n近時粵中所刻曲江公集，頗未精校，即如開卷載蘇子瞻一詩，其詞之俚，不知出誰附會。其《金鑑錄》之偽，則阮亭《皇華記聞》已辨之。\n王尉灣詩句，張燕公手題政事堂。殷謂“詩人已來，少有此句。”至其《終南山》一篇，亦自超雋，非復唐初諸公平迤之制。\n崔侍郎《白鹿觀》詩“捧藥芝童下，焚香桂女留”，即杜《金華觀》詩“焚香玉女跪，霧裡仙人來”所來也。“芝童”、“桂女”，“仙人”、“玉女”，皆以仙靈之類為辭，不必確有所指。近時解杜者，頗穿鑿可笑。\n讀孟公詩，且毋論懷抱，毋論格調，只其清空幽冷，如月中聞磬，石上聽泉，舉唐初以來諸人筆虛筆實，一洗而空之，真一快也。\n崔司勳票疾，有似俠客一流。\n崔司馬國輔詩，最有古意。如“悵矣秋風時，餘臨石頭瀨”，更何必以工於發端目古人乎？\n齊、梁遺音在唐初者，長篇則煩而易濫，短篇則婉而多風，如崔國輔五言小樂府是也。\n崔司馬樂府，殷以為“古人不及”，然“下簾彈箜篌，不忍見秋月”，不如“為舞春風多，秋來不堪著”；“故侵珠履跡，不使玉階行”，不如“畫眉猶未竟，魏帝使人催”也。其故以公言詮。○“故侵珠履跡”二句，阮亭以為直用庾詩，然視庾尤巧矣。\n盛唐之初，若獨孤常州及薛侍郎據，皆遒勁雄渾，少陵之嚆矢也。侍郎曾與少陵同登慈恩寺塔，今其詩不傳。○丘庶子為、祖員外詠，則右丞之先聲也。\n右丞五言，神超象外，不必言矣。至如“故人不可見，寂寞平陵東”，未嘗不取樂府語以見意也。豈獨唐子西《語錄》始以樂府取給詩材乎？\n今之選右丞五古，必取“下馬飲君酒”一篇，七古則必取“終南有茅屋”一篇，大約皆自李滄溟啟之。此元遺山所謂“少陵自有連城璧，爭奈微之識”者也。\n古今詠桃源事者，至右丞而造極，固不必言矣。然此題詠者，唐、宋諸賢略有不同，右丞及韓文公、劉賓客之作，則直謂成仙；而蘇文忠之論，則以為是其子孫，非即避秦之人至晉尚在也。此說似近理。蓋唐人之詩，但取興象超妙，至後人乃益研核情事耳。不必以此為分別也。王荊公詩亦如蘇說。而崇寧中汪彥章藻一詩亦佳，乃曰“花下山川長一身”，則亦以為避秦人得仙也。○劉賓客之作，雖自有寄託，然遜諸公詩多矣。郭茂倩並取入《樂府》，似未當。\n昔人稱李嘉詩“水田飛白鷺，夏木囀黃鸝”，右丞加“漠漠”、“陰陰”字，精彩數倍。此說阮亭先生以為夢囈。蓋李嘉中唐時人，右丞何由預知，而加以“漠漠”、“陰陰”耶？此大可笑者也。然右丞此句，精神全在“漠漠”、“陰陰”字上，不得以前說之謬而概斥之。\n岑嘉州詩“忽思湘川老，欲訪□中君”，此乃後人用□中君之所本也，與《九歌》原旨不同。\n嘉州之奇峭，入唐以來所未有。又加以邊塞之作，奇氣益出。風會所感，豪傑挺生，遂不得不變出杜公矣。\n高常侍與岑嘉州不同，鍾退谷之論，阮亭已早辨之。然高之渾樸老成，亦杜陵之先鞭也。直至杜陵，遂合諸公為一手耳。\n李東川《王母歌》雲：“若能煉魄去三尸，後當見我天皇所。”此二語前人已言其寓意。然篇中“複道歌鐘杳將暮，深宮桃李飛成雪”二句，復不讓少陵《麗人行》“楊花”、“青鳥”一聯也。東川句法之妙，在高、岑二家上。\n高之渾厚，岑之奇峭，雖各自成家，然俱在少陵籠罩之中。至李東川，則不盡爾也。學者欲從精密中推宕伸縮，其必問津於東川乎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