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836,"title":"白华山人诗说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白華山人詩說　　（清）厲志 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白華山人詩說卷一","paragraphs":["所謂“不薄今人愛古人”者，此須活著，古之中亦有今在，不必盡取今人也。如漢、魏以逮陳、隋、漢、魏、晉、宋是古，齊、梁、陳、隋是今。全唐之詩，初盛是古，中晚是今。學古體詩者，就古之古學之；學近體詩者，就古之今學之。自茲以下，亦竟非無可取法者，但間有可取法者，仍是從古之古、古之今來也。","學古人最難，須以我之性情學問，暗暗與古人較計，所爭在神與氣，貌襲者不足道也。","直而能曲，淺而能深，文章妙訣也。有大可發揮，絕可議論，而偏出以淺淡之筆，簡淨之句，後人之雖什佰千萬而莫能過者，此《三百篇》之真旨，漢、魏人間亦有之。","少陵在唐人中固是天廄神駿，生平好作馬詩，無一首不佳，亦無一首不為自己寫照。讀至“顧影驕嘶自矜寵”，千載下令人淚落盈把。","漢、魏七古皆諧適條暢，至明遠獨為亢音亮節，其間又迥闢一途。唐王、楊、盧、駱猶承奉初軌，及李、杜天才豪邁，自出機杼，然往往取法明遠，因此又變一格。李、杜外，高、岑、王、李亦擅盛名，惟右丞頗多弱調，常為後人所議。吾謂其尚有初唐風味，於聲調似較近古耳。","予小時頗喜作了然語，後知其不可，痛改之。夫作詩之異於說話者，以其有所醞釀而出，非若說話之可以直情逕遂也。故雖語極清脆，亦極有趣味，雖人人稱誦之，而予終以為不然。","任著一口氣，逞著一管筆，滔滔寫來，自為大才，亦殊非不佳，只是去古遠了。","人讀太白詩，曰此李詩也。讀少陵詩，曰此杜詩也。不知李、杜仍不是自己生造出來，不過古人善於學古，無甚痕跡，細心求之，其針線分明在也。","阮步兵《詠懷》詩，有說是本《雅》，有說是本《騷》，皆言肖其神耳。於此可以悟前人學古之妙。","王介甫採集杜詩，辨別真偽，可謂巨眼人也。而於太白詩，以為“識見汙下”，何其能識杜詩者，不能識李詩耶？","意味氣韻，古人各有專長，少陵實能兼之。常將此四者並聚胸中，偶一感觸，遂並起而應之，故其詩獨勝人一地。後人不能具此四美在胸，如何能學步也！","偶讀少陵《得舍弟訊息》“風吹紫荊樹，色與春庭暮”八句，覺其情意之厚，隨所遇而無不足，靈均、思王，亦只此一副情意耳。","“色與春庭暮”，“春庭”二字，能包得許多色澤在內，粗心人恐未之省也。","古今詩人，推思王及《古詩》第一，陶、阮、鮑、左次之，建安、六朝又次之。唯少陵能兼綜其意與氣，太白能兼綜其情與韻。但情韻中亦有意氣在，意氣中亦有情韻在，不過兩有偏勝耳。李唐以下之詩，安有逾此二公者？","王荊公詩，山谷以為學三謝。歐陽公自言學太白、退之；喜暢快，又似長慶。山谷自言學少陵。子瞻學劉夢得，學白樂天，晚年自言學淵明。諸公所學，亦皆所當學也。然不必學諸公，學諸公所學可也。諸公唯七言近體，有可學處。","太白詩只須用仰，少陵詩直須用鑽。","行地之水莫盛於河，河之發源實本星宿，所謂星宿者，以其所出眾也。學問之道，何獨不然！","詩之所發皆本於情，喜怒哀樂一也。讀古人詩，其所發雖猛，其詩仍斂蓄平易，不至漫然無節，此其所學者深，所養者醇也。今人情之所至，筆即隨之，如平地注水，任勢奔放，毫無收束，此其所學未深，而並不知養耳。","或謂文家必有濫觴，但須自己別具面目，方佳。予謂“面目”二字，猶未確實，須別有一種渾渾穆穆的真氣，使其融化眾有，然後可以獨和一俎。是氣也，又各比其性而出，不必人人同也。體會前人詩便知。","學古詩最要有力，有力則堅，堅則光焰逼人，讀之只覺其筆下自有古氣，不覺其是學古得來，此方是妙手。無力則松，松則筋絡散漫，讀之興味索然，只覺其某句是從某處脫來，某字是從某處竊去，此便不佳。","古人詩多煉，今人詩每不解煉。煉之為訣，煉字、煉句、煉局、煉意，盡之矣。而最上者，莫善於煉氣，氣煉則四者皆得。所謂煉氣之文，《三百篇》後竟不多見。","作詩原要有氣勢，但不可瞋目短後，劍拔弩張，又不可如曹蜍、李志之為人，雖活在世上，亦自奄奄無生氣。其要總在精神內斂，光響和發，斯為上乘。","三五歲時，隨母往汲，天方初霽，寥廓明淨，仰視之，告母曰：“天之高，兒知之。”母曰：“天之高，孰不知之？”又曰：“天之高，兒實知之。”母曰：“痴矣。天之高，孰不知之？”不知目中所見，高之實地，與混言高，固自有辨。當時也說不出，只自覺天之高，實知之而已。學問中亦有此一境。","太白七古短篇，賀季真稱其為精金粹玉，是真知太白者。然不讀鮑明遠樂府，其佳妙從何處識來？","阮亭雲：“唐詩主情，故多蘊藉；宋詩主氣，故多徑露。”吾謂唐詩亦正自有氣，宋詩但不及其內斂耳。五言古凡率句、拙句，甚至俗句，都還不妨，最怕是有懈句。","予在章安，有“閒徑糝細花，晚氣扶幽馨”二語，以為前人或未道及。少陵《大雲寺》詩則曰：“地清棲暗芳”。更簡淨矣。","西漢詩直接《三百篇》，發源乃是蘇、李。李“良時”篇，尤為擅勝。試思《三百篇》中，若“良時”篇者，何可勝道。","赤堇氏雲：“昔人以太白比仙，摩詰比佛，少陵比聖。吾謂仙、佛、聖猶許人學步，惟淵明詩如混沌元氣，不可收拾。”此評最確。","古樂府《董嬌饒》一篇，方舟《漢詩說》以“請謝”句下作問答語解。小隱氏以為不如作一人語，讀其“安得久馨香”一頓，接入“秋時”二語；下“何時”二語，見其本意，便結四句，煞有意味。如此似較方說更深厚。","秦代周而興，觀《小戎》之勇悍，《蒹葭》之蕭條，大不如《二南》。魏代漢而興，觀武帝之激烈，文帝之靡曼，遠不如西京。是皆以亂繼治，其著於音律者裕矣。若吹律而知楚敗，聞音而知隋亡，則又涓、曠之聰，審於一時者也。","作詩務在足意，意不足，詩可不作。每讀古樂府之佳者，皆有無限深意在內，發而為文，千古不朽。後世徒以時流之筆仗，描繪古詞之膚末，讀之總不動人心目，由其少真意也。唐人樂府，太白最多，太白唯借其名目，運以己意，甚有與古詞絕不相似者，此其所以為佳。","詩到極勝，非第不求人解，亦並不求己解。豈己真不解耶？非解所能解耳。","初唐五古，始張曲江、陳伯玉二家。伯玉詩大半局於摹擬，自己真氣僅得二三分，至若修飾字句，固有精深。曲江詩包孕深厚，發舒神變，學古而古為我用，毫不為古所拘。","衡論千古作者，何從見其高下，所爭在真氣靈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白華山人詩說　　（清）厲志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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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白華山人詩說卷一\n所謂“不薄今人愛古人”者，此須活著，古之中亦有今在，不必盡取今人也。如漢、魏以逮陳、隋、漢、魏、晉、宋是古，齊、梁、陳、隋是今。全唐之詩，初盛是古，中晚是今。學古體詩者，就古之古學之；學近體詩者，就古之今學之。自茲以下，亦竟非無可取法者，但間有可取法者，仍是從古之古、古之今來也。\n學古人最難，須以我之性情學問，暗暗與古人較計，所爭在神與氣，貌襲者不足道也。\n直而能曲，淺而能深，文章妙訣也。有大可發揮，絕可議論，而偏出以淺淡之筆，簡淨之句，後人之雖什佰千萬而莫能過者，此《三百篇》之真旨，漢、魏人間亦有之。\n少陵在唐人中固是天廄神駿，生平好作馬詩，無一首不佳，亦無一首不為自己寫照。讀至“顧影驕嘶自矜寵”，千載下令人淚落盈把。\n漢、魏七古皆諧適條暢，至明遠獨為亢音亮節，其間又迥闢一途。唐王、楊、盧、駱猶承奉初軌，及李、杜天才豪邁，自出機杼，然往往取法明遠，因此又變一格。李、杜外，高、岑、王、李亦擅盛名，惟右丞頗多弱調，常為後人所議。吾謂其尚有初唐風味，於聲調似較近古耳。\n予小時頗喜作了然語，後知其不可，痛改之。夫作詩之異於說話者，以其有所醞釀而出，非若說話之可以直情逕遂也。故雖語極清脆，亦極有趣味，雖人人稱誦之，而予終以為不然。\n任著一口氣，逞著一管筆，滔滔寫來，自為大才，亦殊非不佳，只是去古遠了。\n人讀太白詩，曰此李詩也。讀少陵詩，曰此杜詩也。不知李、杜仍不是自己生造出來，不過古人善於學古，無甚痕跡，細心求之，其針線分明在也。\n阮步兵《詠懷》詩，有說是本《雅》，有說是本《騷》，皆言肖其神耳。於此可以悟前人學古之妙。\n王介甫採集杜詩，辨別真偽，可謂巨眼人也。而於太白詩，以為“識見汙下”，何其能識杜詩者，不能識李詩耶？\n意味氣韻，古人各有專長，少陵實能兼之。常將此四者並聚胸中，偶一感觸，遂並起而應之，故其詩獨勝人一地。後人不能具此四美在胸，如何能學步也！\n偶讀少陵《得舍弟訊息》“風吹紫荊樹，色與春庭暮”八句，覺其情意之厚，隨所遇而無不足，靈均、思王，亦只此一副情意耳。\n“色與春庭暮”，“春庭”二字，能包得許多色澤在內，粗心人恐未之省也。\n古今詩人，推思王及《古詩》第一，陶、阮、鮑、左次之，建安、六朝又次之。唯少陵能兼綜其意與氣，太白能兼綜其情與韻。但情韻中亦有意氣在，意氣中亦有情韻在，不過兩有偏勝耳。李唐以下之詩，安有逾此二公者？\n王荊公詩，山谷以為學三謝。歐陽公自言學太白、退之；喜暢快，又似長慶。山谷自言學少陵。子瞻學劉夢得，學白樂天，晚年自言學淵明。諸公所學，亦皆所當學也。然不必學諸公，學諸公所學可也。諸公唯七言近體，有可學處。\n太白詩只須用仰，少陵詩直須用鑽。\n行地之水莫盛於河，河之發源實本星宿，所謂星宿者，以其所出眾也。學問之道，何獨不然！\n詩之所發皆本於情，喜怒哀樂一也。讀古人詩，其所發雖猛，其詩仍斂蓄平易，不至漫然無節，此其所學者深，所養者醇也。今人情之所至，筆即隨之，如平地注水，任勢奔放，毫無收束，此其所學未深，而並不知養耳。\n或謂文家必有濫觴，但須自己別具面目，方佳。予謂“面目”二字，猶未確實，須別有一種渾渾穆穆的真氣，使其融化眾有，然後可以獨和一俎。是氣也，又各比其性而出，不必人人同也。體會前人詩便知。\n學古詩最要有力，有力則堅，堅則光焰逼人，讀之只覺其筆下自有古氣，不覺其是學古得來，此方是妙手。無力則松，松則筋絡散漫，讀之興味索然，只覺其某句是從某處脫來，某字是從某處竊去，此便不佳。\n古人詩多煉，今人詩每不解煉。煉之為訣，煉字、煉句、煉局、煉意，盡之矣。而最上者，莫善於煉氣，氣煉則四者皆得。所謂煉氣之文，《三百篇》後竟不多見。\n作詩原要有氣勢，但不可瞋目短後，劍拔弩張，又不可如曹蜍、李志之為人，雖活在世上，亦自奄奄無生氣。其要總在精神內斂，光響和發，斯為上乘。\n三五歲時，隨母往汲，天方初霽，寥廓明淨，仰視之，告母曰：“天之高，兒知之。”母曰：“天之高，孰不知之？”又曰：“天之高，兒實知之。”母曰：“痴矣。天之高，孰不知之？”不知目中所見，高之實地，與混言高，固自有辨。當時也說不出，只自覺天之高，實知之而已。學問中亦有此一境。\n太白七古短篇，賀季真稱其為精金粹玉，是真知太白者。然不讀鮑明遠樂府，其佳妙從何處識來？\n阮亭雲：“唐詩主情，故多蘊藉；宋詩主氣，故多徑露。”吾謂唐詩亦正自有氣，宋詩但不及其內斂耳。五言古凡率句、拙句，甚至俗句，都還不妨，最怕是有懈句。\n予在章安，有“閒徑糝細花，晚氣扶幽馨”二語，以為前人或未道及。少陵《大雲寺》詩則曰：“地清棲暗芳”。更簡淨矣。\n西漢詩直接《三百篇》，發源乃是蘇、李。李“良時”篇，尤為擅勝。試思《三百篇》中，若“良時”篇者，何可勝道。\n赤堇氏雲：“昔人以太白比仙，摩詰比佛，少陵比聖。吾謂仙、佛、聖猶許人學步，惟淵明詩如混沌元氣，不可收拾。”此評最確。\n古樂府《董嬌饒》一篇，方舟《漢詩說》以“請謝”句下作問答語解。小隱氏以為不如作一人語，讀其“安得久馨香”一頓，接入“秋時”二語；下“何時”二語，見其本意，便結四句，煞有意味。如此似較方說更深厚。\n秦代周而興，觀《小戎》之勇悍，《蒹葭》之蕭條，大不如《二南》。魏代漢而興，觀武帝之激烈，文帝之靡曼，遠不如西京。是皆以亂繼治，其著於音律者裕矣。若吹律而知楚敗，聞音而知隋亡，則又涓、曠之聰，審於一時者也。\n作詩務在足意，意不足，詩可不作。每讀古樂府之佳者，皆有無限深意在內，發而為文，千古不朽。後世徒以時流之筆仗，描繪古詞之膚末，讀之總不動人心目，由其少真意也。唐人樂府，太白最多，太白唯借其名目，運以己意，甚有與古詞絕不相似者，此其所以為佳。\n詩到極勝，非第不求人解，亦並不求己解。豈己真不解耶？非解所能解耳。\n初唐五古，始張曲江、陳伯玉二家。伯玉詩大半局於摹擬，自己真氣僅得二三分，至若修飾字句，固有精深。曲江詩包孕深厚，發舒神變，學古而古為我用，毫不為古所拘。\n衡論千古作者，何從見其高下，所爭在真氣靈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