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797,"title":"春酒堂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春酒堂詩話》[清]周容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家嚴常語容曰：「文公《詩經》諸韻，似亦有不必拘者。如『六月食鬱及薁，七月烹葵及菽』，『菽』『薁』也。『八月剝棗，十月獲稻』，『稻』與『棗』，轉韻矣，何必強『棗』為『走』，強『稻』為『徒苟反』也。『為此春酒，以介眉壽』，『酒』『壽』，又轉矣。又〈鹿鳴〉詩，何必『鳴』、『蘋』、『笙』入七陽乎？一章兩韻，經中多有。」","又曰：「《雅》、《頌》稱什，猶軍法以十人為什也。此即是唐人律字之祖，律者亦猶軍之有律也。」","嘗坐牧齋先生昭慶寺寓，適有客以詩卷謁者，先生一展，輒掩置幾側，不復視。已而此客辭去，先生顧謂容曰：「凡於人詩，不必於詩也，於目知之。頃見目中有〈梅花〉詩，且三十首，故不必複視耳。」隨出其〈梅花〉詩讀之，皆《兔園冊》語，相視大笑。又曰：「使當此君前一讀，其輕謾之不能自禁，常更甚於掩置耳。」","又嘗謂容曰：「古人詩無字不體情體物，移易不可，初視殊不覺也，及為妄改者形出始見。如古詩云：『枕郎左邊，隨郎轉側。』二語為李於鱗取去，改『左』為『右』，豈非點金成鐵！」容聞之，不禁失笑。不特見先生讀書體貼，亦以見先生接引後學之懷，坦易可親如此。","杜牧之詠〈赤壁〉詩云：「東風不與周郎便，銅雀春深鎖二喬」，今古傳誦。容少時，大人嘗指示曰：「此牧之設詞也，死案活翻。」及容稍知作詩，復指示曰：「如此詩必不可學，恐入輕薄耳。何苦以先賢閨閣，簸弄筆墨！」又云：「李建勳〈宮詞〉：『卻羨落花春不管，御溝流得到人間。』此之謂不識廉恥。於鱗選詩甚嚴，而取此何也？慎之！」","次寅問予曰：「李青蓮畢竟是何處人？」予曰：「予不能必其何處，但能斷其必非蜀人。」問何以徵之？曰：「使青蓮果蜀人，必不詠〈蜀道難〉矣。」","唐玄宗見青蓮「飛燕新妝」詩而能不怒，見襄陽「不才明主棄」句而怒之，此所以為命也夫。","少陵雲：「風吹蒼江樹，雨灑石壁來。」晦庵曰：「杜詩多誤字，如『風吹蒼江樹』，『樹』字無意思，當作『去』字無疑。」故至今刻本皆作「去」字，不知「去」字正無意思也。「樹」字始令人想入圖畫，所謂「山雨欲來風滿樓」也。後閱申鳧盟《說杜》，亦以為「樹」字，然曰「『風』如何吹得『江』去」，則非也。「來」字亦不黏「石壁」，若雲「江」不能「去」，則「壁」亦不能「來」，不反受晦翁大笑哉？又曰：「『來』對『去』亦板俗」，亦謬。「去來」、「多少」、「遠近」諸字，但視用之何如耳。","少陵〈佳人〉詩云：「自雲良家子，零落依草木。」又曰：「天寒翠袖薄，日暮倚修竹。」數語近於鬼詩。又崔國輔〈怨詞〉雲：「妾有羅衣裳，秦王在時作。為舞春風多，秋來不堪著。」則竟似颯然陰風矣。唐人固不特長吉善鬼語也。","有見予〈村居〉詩者，撫掌曰：「酷似司空圖〈修史亭〉詩。」予曰：「〈修史亭〉詩若何？」客曰：「『誰料平生臂鷹手，挑燈自送佛前錢』，豈不似君『平生射虎心何在，獨倚柴門看插秧』乎？」予曰：「予詩似與否未可知，然『前錢』二字宜商。」客曰：「然則『至今遺恨水潺潺』，『離宮晚樹獨蒼蒼』，俱失商耶？」予曰：「此又當別論耳。」","少陵哀李光弼詩云「內省未入朝」，正是就彼一生形心事，兩字說盡，可謂刻畫。而申鳧盟雲：「光弼一生失著，以『內省』二字混過」，誤矣。","「天闕象緯逼，雲臥衣裳冷」，「闕」字或作「闊」，或作「閱」，或作「窺」，四字之中，畢竟「闕」字近理，正不必以不稱「臥」字為嫌。牧齋先生引〈東都記〉為證，是矣。一日讀鮑明遠〈昇天行〉雲「從師入遠嶽，結友事仙靈。五圖發金記，九鑰隱丹經。夙餐委松宿，雲臥恣天行。冠霞登彩閣，解玉飲椒庭」云云。因想少陵用「雲臥」本此，安知「天闕」非「天行」耶？況題是〈龍門奉先寺〉，與明遠詩意相近耶！","家舊有《唐詩鼓吹》一冊，俱七言近體，意主綺靡，而魔詩俗調，十居其七，不知定之誰氏。首幅有「元贊善大夫郝天挺注」一行，餘笑謂固應是此時之書。然上有高曾圖記，不忍廢也。戊午客燕，見牧齋先生《有學集》中有〈鼓吹〉一序，證為元遺山選次，以比之王荊公《百家選》。夫荊公《百家選》必可觀，惜未見也。若〈鼓吹〉之猥鄙，何以當先生意如是，恐不足以服嚴氏、高氏之心。先生往矣，安能起九原而面質之？","馮惟訥《詩紀》曰：「古今詩人以詩名世者，或只一句，或只一聯，或只一篇，夫豈在多哉？」但「空梁燕泥」與「庭草無人」，以煬帝殺之而傳；「楓落吳江」，則可謂之一語傳耳。若「池塘春草」以夢，故非以此盡康樂也。太白、少陵將從何處拈出耶？","薛道衡「空梁落燕泥」，竟至殺身。永叔雲：「未為絕響，何至君臣相仇！」予曰：「此原非絕響，直是道衡詩讖耳。『庭草無人隨意綠』，亦猶是也。」","丁酉夏，別楊猶龍歸，後先生書來，附以詩，結雲：「聽到江猿第幾聲？」予為之悽然。然不以為怪。癸卯夏夜不寐，吟諷此句，疑唐人曾有之。乃檢唐集，見李司馬〈送劉侍郎〉絕句雲：「幾人同入謝宣城，未及酬恩隔死生。惟有夜猿知客恨，嶧陽溪路第三聲。」不覺大怪。至秋而聞先生歿矣。死生之隔，竟成詩讖，豈李司馬詩先為吾二人作案耶？痛哉！","有客自鄜州來，雲：「州北有杜川，為少陵故居，石壁上鐫『長天夜散千山月，遠水遙收萬里雲』之句，為少陵逸句。」予曰：「此必非少陵句也。」客問：「何也？」予曰：「首句淺，次既『遠水』矣，又『遙收』，曾少陵有是？」","唐詩「綠浪東西南北水，紅欄三百九十橋」，又「春城三百九十橋，夾岸朱樓隔柳條」，又「煩君一日殷勤意，示我十年感遇時」。陳鬱雲：「『十』音當為『諶』也。」陳鬱不知何處人，何其似北人耶？北人無入聲，以入為平者，豈止一「十」字哉！","樂府「歡作沉水香，儂作博山爐」二語，分明是道人點化，說得好色人冰冷。香在爐中，豈不可畏，偏託女子口中道出，令人不覺，古樂府之妙如此。","見有拈施肩吾閨情詩曰「三更風作切夢刀，萬轉愁成系腸線」，以為警絕。予笑曰：「似此稱詩，何異泛海賈胡為業風吹入羅剎鬼國耶？即有指南引歸，亦祇泊得島夷界上。」","嶽忠武詩詞極佳，蓋緣性情過人故也。然人但傳其〈送北伐〉並「潭水」、「松風」之句與〈滿江紅〉調耳，所遺必多。憶癸卯春，於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春酒堂詩話》[清]周容撰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《春酒堂詩話》[清]周容撰\n家嚴常語容曰：「文公《詩經》諸韻，似亦有不必拘者。如『六月食鬱及薁，七月烹葵及菽』，『菽』『薁』也。『八月剝棗，十月獲稻』，『稻』與『棗』，轉韻矣，何必強『棗』為『走』，強『稻』為『徒苟反』也。『為此春酒，以介眉壽』，『酒』『壽』，又轉矣。又〈鹿鳴〉詩，何必『鳴』、『蘋』、『笙』入七陽乎？一章兩韻，經中多有。」\n又曰：「《雅》、《頌》稱什，猶軍法以十人為什也。此即是唐人律字之祖，律者亦猶軍之有律也。」\n嘗坐牧齋先生昭慶寺寓，適有客以詩卷謁者，先生一展，輒掩置幾側，不復視。已而此客辭去，先生顧謂容曰：「凡於人詩，不必於詩也，於目知之。頃見目中有〈梅花〉詩，且三十首，故不必複視耳。」隨出其〈梅花〉詩讀之，皆《兔園冊》語，相視大笑。又曰：「使當此君前一讀，其輕謾之不能自禁，常更甚於掩置耳。」\n又嘗謂容曰：「古人詩無字不體情體物，移易不可，初視殊不覺也，及為妄改者形出始見。如古詩云：『枕郎左邊，隨郎轉側。』二語為李於鱗取去，改『左』為『右』，豈非點金成鐵！」容聞之，不禁失笑。不特見先生讀書體貼，亦以見先生接引後學之懷，坦易可親如此。\n杜牧之詠〈赤壁〉詩云：「東風不與周郎便，銅雀春深鎖二喬」，今古傳誦。容少時，大人嘗指示曰：「此牧之設詞也，死案活翻。」及容稍知作詩，復指示曰：「如此詩必不可學，恐入輕薄耳。何苦以先賢閨閣，簸弄筆墨！」又云：「李建勳〈宮詞〉：『卻羨落花春不管，御溝流得到人間。』此之謂不識廉恥。於鱗選詩甚嚴，而取此何也？慎之！」\n次寅問予曰：「李青蓮畢竟是何處人？」予曰：「予不能必其何處，但能斷其必非蜀人。」問何以徵之？曰：「使青蓮果蜀人，必不詠〈蜀道難〉矣。」\n唐玄宗見青蓮「飛燕新妝」詩而能不怒，見襄陽「不才明主棄」句而怒之，此所以為命也夫。\n少陵雲：「風吹蒼江樹，雨灑石壁來。」晦庵曰：「杜詩多誤字，如『風吹蒼江樹』，『樹』字無意思，當作『去』字無疑。」故至今刻本皆作「去」字，不知「去」字正無意思也。「樹」字始令人想入圖畫，所謂「山雨欲來風滿樓」也。後閱申鳧盟《說杜》，亦以為「樹」字，然曰「『風』如何吹得『江』去」，則非也。「來」字亦不黏「石壁」，若雲「江」不能「去」，則「壁」亦不能「來」，不反受晦翁大笑哉？又曰：「『來』對『去』亦板俗」，亦謬。「去來」、「多少」、「遠近」諸字，但視用之何如耳。\n少陵〈佳人〉詩云：「自雲良家子，零落依草木。」又曰：「天寒翠袖薄，日暮倚修竹。」數語近於鬼詩。又崔國輔〈怨詞〉雲：「妾有羅衣裳，秦王在時作。為舞春風多，秋來不堪著。」則竟似颯然陰風矣。唐人固不特長吉善鬼語也。\n有見予〈村居〉詩者，撫掌曰：「酷似司空圖〈修史亭〉詩。」予曰：「〈修史亭〉詩若何？」客曰：「『誰料平生臂鷹手，挑燈自送佛前錢』，豈不似君『平生射虎心何在，獨倚柴門看插秧』乎？」予曰：「予詩似與否未可知，然『前錢』二字宜商。」客曰：「然則『至今遺恨水潺潺』，『離宮晚樹獨蒼蒼』，俱失商耶？」予曰：「此又當別論耳。」\n少陵哀李光弼詩云「內省未入朝」，正是就彼一生形心事，兩字說盡，可謂刻畫。而申鳧盟雲：「光弼一生失著，以『內省』二字混過」，誤矣。\n「天闕象緯逼，雲臥衣裳冷」，「闕」字或作「闊」，或作「閱」，或作「窺」，四字之中，畢竟「闕」字近理，正不必以不稱「臥」字為嫌。牧齋先生引〈東都記〉為證，是矣。一日讀鮑明遠〈昇天行〉雲「從師入遠嶽，結友事仙靈。五圖發金記，九鑰隱丹經。夙餐委松宿，雲臥恣天行。冠霞登彩閣，解玉飲椒庭」云云。因想少陵用「雲臥」本此，安知「天闕」非「天行」耶？況題是〈龍門奉先寺〉，與明遠詩意相近耶！\n家舊有《唐詩鼓吹》一冊，俱七言近體，意主綺靡，而魔詩俗調，十居其七，不知定之誰氏。首幅有「元贊善大夫郝天挺注」一行，餘笑謂固應是此時之書。然上有高曾圖記，不忍廢也。戊午客燕，見牧齋先生《有學集》中有〈鼓吹〉一序，證為元遺山選次，以比之王荊公《百家選》。夫荊公《百家選》必可觀，惜未見也。若〈鼓吹〉之猥鄙，何以當先生意如是，恐不足以服嚴氏、高氏之心。先生往矣，安能起九原而面質之？\n馮惟訥《詩紀》曰：「古今詩人以詩名世者，或只一句，或只一聯，或只一篇，夫豈在多哉？」但「空梁燕泥」與「庭草無人」，以煬帝殺之而傳；「楓落吳江」，則可謂之一語傳耳。若「池塘春草」以夢，故非以此盡康樂也。太白、少陵將從何處拈出耶？\n薛道衡「空梁落燕泥」，竟至殺身。永叔雲：「未為絕響，何至君臣相仇！」予曰：「此原非絕響，直是道衡詩讖耳。『庭草無人隨意綠』，亦猶是也。」\n丁酉夏，別楊猶龍歸，後先生書來，附以詩，結雲：「聽到江猿第幾聲？」予為之悽然。然不以為怪。癸卯夏夜不寐，吟諷此句，疑唐人曾有之。乃檢唐集，見李司馬〈送劉侍郎〉絕句雲：「幾人同入謝宣城，未及酬恩隔死生。惟有夜猿知客恨，嶧陽溪路第三聲。」不覺大怪。至秋而聞先生歿矣。死生之隔，竟成詩讖，豈李司馬詩先為吾二人作案耶？痛哉！\n有客自鄜州來，雲：「州北有杜川，為少陵故居，石壁上鐫『長天夜散千山月，遠水遙收萬里雲』之句，為少陵逸句。」予曰：「此必非少陵句也。」客問：「何也？」予曰：「首句淺，次既『遠水』矣，又『遙收』，曾少陵有是？」\n唐詩「綠浪東西南北水，紅欄三百九十橋」，又「春城三百九十橋，夾岸朱樓隔柳條」，又「煩君一日殷勤意，示我十年感遇時」。陳鬱雲：「『十』音當為『諶』也。」陳鬱不知何處人，何其似北人耶？北人無入聲，以入為平者，豈止一「十」字哉！\n樂府「歡作沉水香，儂作博山爐」二語，分明是道人點化，說得好色人冰冷。香在爐中，豈不可畏，偏託女子口中道出，令人不覺，古樂府之妙如此。\n見有拈施肩吾閨情詩曰「三更風作切夢刀，萬轉愁成系腸線」，以為警絕。予笑曰：「似此稱詩，何異泛海賈胡為業風吹入羅剎鬼國耶？即有指南引歸，亦祇泊得島夷界上。」\n嶽忠武詩詞極佳，蓋緣性情過人故也。然人但傳其〈送北伐〉並「潭水」、「松風」之句與〈滿江紅〉調耳，所遺必多。憶癸卯春，於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