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783,"title":"岁寒堂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歲寒堂詩話 [宋] 張戒撰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捲上","paragraphs":["建發陶阮以前詩，專以言志；潘陸以後詩，專以詠物。兼而有之者，李杜也。言志乃詩人之本意，詠物特詩人之餘事。古詩蘇李曹劉陶阮本不期於詠物，而詠物之工，卓然天成，不可復及。其情真，其味長，其氣勝，視《三百篇》幾於無愧，凡以得詩人之本意也。潘陸以後，專意詠物，雕鐫刻鏤之工日以增，而詩人之本旨掃地盡矣。謝康樂“池塘生春草”，顏延之“明月照積雪”，（案：“明月照積雪”乃謝靈運詩，此誤。）謝玄暉“澄江靜如練”，江文通“日暮碧雲合”，王籍“鳥鳴山更幽”，謝真“風定花猶落”，柳惲“亭皋木葉下”，何遜“夜雨滴空階”，就其一篇之中，稍免雕鐫，粗足意味，便稱佳句，然比之陶阮以前蘇李古詩曹劉之作，九牛一毛也。大抵句中若無意味，譬之山無煙雲，春無草樹，豈復可觀。阮嗣宗詩，專以意勝；陶淵明詩，專以味勝；曹子建詩，專以韻勝；杜子美詩，專以氣勝。然意可學也，味亦可學也，若夫韻有高下，氣有強弱，則不可強矣。此韓退之之文，曹子建杜子美之詩，後世所以莫能及也。世徒見子美詩多粗俗，不知粗俗語在詩句中最難，非粗俗，乃高古之極也。自曹劉死至今一千年，惟子美一人能之。中間鮑照雖有此作，然僅稱俊快，未至高古。元白張籍王建樂府，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，然其詞淺近，其氣卑弱。至於盧仝，遂有“不唧溜鈍漢”、“七碗吃不得”之句，乃信口亂道，不足言詩也。近世蘇黃亦喜用俗語，然時用之亦頗安排勉強，不能如子美胸襟流出也。子美之詩，顏魯公之書，雄姿傑出，千古獨步，可仰而不可及耳。","國朝諸人詩為一等，唐人詩為一等，六朝詩為一等，陶阮、建安七子、兩漢為一等，《風》、《騷》為一等，學者須以次參究，盈科而後進，可也。黃魯直自言學杜子美，子瞻自言學陶淵明，二人好惡，已自不同。魯直學子美，但得其格律耳；子瞻則又專稱淵明，且曰“曹劉鮑謝李杜諸子皆不及也”，夫鮑謝不及則有之，若子建李杜之詩，亦何愧於淵明？即淵明之詩，妙在有味耳，而子建詩，微婉之情、灑落之韻、抑揚頓挫之氣，固不可以優劣論也。古今詩人推陳王及《古詩》第一，此乃不易之論。至於李杜，尤不可輕議。歐陽公喜太白詩，乃稱其“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，玉山自倒非人推”之句。此等句雖奇逸，然在太白詩中，特其淺淺者。魯直雲；“太白詩與漢魏樂府爭衡”，此語乃真知太白者。五介甫雲：“白詩多說婦人，識見汙下。”介主之論過矣。孔子刪詩三百五篇，說婦人者過半，豈可亦謂之識見汙下耶？元微之嘗謂自詩人以來，未有如子美者，而復以太白為不及，故退之雲：“不知群兒愚，那用故謗傷。”退之於李杜但極口推尊，而未嘗優劣，此乃公論也。子美詩奄有古今，學者能識《國風騷》人之旨，然後知子美用意處，識漢魏詩，然後知子美遣詞處。至於掩顏謝之孤高，雜徐庾之流麗，在子美不足道耳。歐陽公詩學退之，又學李太白。王介甫詩，山谷以為學三謝。蘇子瞻學劉夢得，學白樂天太白，晚而學淵明。魯直自言學子美。人才高下，固有分限，然亦在所忌，不可不謹，其始也學之，其終也豈能過之。屋下架屋，愈見其小，後有作者出，必欲與李杜爭衡，當復從漢魏詩中出爾。","詩以用事為博，始於顏光祿而極於杜子美。以押韻為工，始於韓退之而極於蘇黃。然詩者，志之所之也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，豈專意於詠物哉？子建“明月照高樓，流光正徘徊”，本以言婦人清夜獨居愁思之切，非以詠月也，而後人詠月之句，雖極其工巧，終莫能及。淵明“狗吠深巷中，雞鳴桑樹顛”，本以言郊居閒之趣，非以詠田園，而後人詠田園之句，雖極其工巧，終莫能及。故曰“言之不足，故詠歎之。詠歎之不足，故不知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。”後人所謂含不盡之意者此也，用事押韻，何足道哉！蘇黃用事押韻之工，至矣盡矣，然究其實，乃詩人中一害，使後生只知用事押韻之為詩，而不知詠物之為工，言志之為本也，風雅自此掃地矣。","韻有不可及者，曹子建是也。味有不可及者，淵明是也。才力有不可及者，李太白韓退之是也。意氣有不可及者，杜子美是也。文章古今迥然不同，鍾嶸《詩品》以《古詩》第一，子建次之，此論誠然。觀子建“明月照高樓”、“高臺多悲風”、“南國有佳人”、“驚風飄白日”、“謁帝承明廬”等篇，鏗鏘音節，抑揚態度，溫潤清和，金聲而玉振之，辭不迫切，而意已獨至，與《三百五篇》異世同律，此所謂韻不可及也。淵明“狗吠深巷中，雞鳴桑樹顛”、“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”，此景物雖在目前，而非至閒至靜之中，則不能到，此味不可及也。杜子美李太白韓退之三人，才力俱不可及，而就其中退之喜崛奇之態，太白多天仙之詞，退之猶可學，太白不可及也。至於杜子美，則又不然，氣吞曹劉，固無與為敵，如放歸州而云“維時遭艱虞，朝野少暇日。顧慚恩私被，昭許歸蓬蓽”，新婚戍邊而云“勿為新婚念，努力事戎行。羅不復施，對君洗紅妝”，《莊遊》雲“兩宮各警蹕，萬里遙相望，”《洗兵馬》雲“鶴駕通宵鳳輦備，雞鳴問寢龍樓曉”，凡此皆徹而婉，正而有禮，孔子所謂“可以興，可以觀，可以群，可以怨。邇之事父，遠之事君”者。如“刺規多諫諍，端拱自光輝”，“儉約前王體，風流後代希”，“公若登臺輔，臨危莫愛身”，乃聖觀法言，非特詩人而已。","“蕭蕭馬鳴，悠悠旆旌”，以“蕭蕭”“悠悠”字，而出師整暇之情狀，宛在目前。此語非惟創始之為難，乃中的之為工也。荊軻雲：“風蕭蕭兮易水寒，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。”自常人觀之，語既不多，又無新巧，然而此二語遂能寫出天地愁慘之狀，極壯士赴死如歸之情，此亦所謂中的也。古詩“白楊多悲風，蕭蕭愁殺人”，“蕭蕭”兩字，處處可用，然惟墳墓之間，白楊悲風，尤為至切，所以為奇。樂天雲：“說喜不得方言喜，說怨不得言怨。”樂天特得其粗爾。此句用“悲”“愁”字，乃愈見其親切處，何可少耶？詩人之工，特在一時情味，固不可預設法式也。","《國風》雲：“愛而不見，搔首踟躕。”“瞻望弗及，佇立以泣。”其詞婉，其意微，不迫不露，此其所以可貴也。《古詩》雲：“馨香盈懷袖，路遠莫致之。”李太白雲：“皓齒終不發，芳心空自持。”皆無愧於《國風》矣。杜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歲寒堂詩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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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捲上\n建發陶阮以前詩，專以言志；潘陸以後詩，專以詠物。兼而有之者，李杜也。言志乃詩人之本意，詠物特詩人之餘事。古詩蘇李曹劉陶阮本不期於詠物，而詠物之工，卓然天成，不可復及。其情真，其味長，其氣勝，視《三百篇》幾於無愧，凡以得詩人之本意也。潘陸以後，專意詠物，雕鐫刻鏤之工日以增，而詩人之本旨掃地盡矣。謝康樂“池塘生春草”，顏延之“明月照積雪”，（案：“明月照積雪”乃謝靈運詩，此誤。）謝玄暉“澄江靜如練”，江文通“日暮碧雲合”，王籍“鳥鳴山更幽”，謝真“風定花猶落”，柳惲“亭皋木葉下”，何遜“夜雨滴空階”，就其一篇之中，稍免雕鐫，粗足意味，便稱佳句，然比之陶阮以前蘇李古詩曹劉之作，九牛一毛也。大抵句中若無意味，譬之山無煙雲，春無草樹，豈復可觀。阮嗣宗詩，專以意勝；陶淵明詩，專以味勝；曹子建詩，專以韻勝；杜子美詩，專以氣勝。然意可學也，味亦可學也，若夫韻有高下，氣有強弱，則不可強矣。此韓退之之文，曹子建杜子美之詩，後世所以莫能及也。世徒見子美詩多粗俗，不知粗俗語在詩句中最難，非粗俗，乃高古之極也。自曹劉死至今一千年，惟子美一人能之。中間鮑照雖有此作，然僅稱俊快，未至高古。元白張籍王建樂府，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，然其詞淺近，其氣卑弱。至於盧仝，遂有“不唧溜鈍漢”、“七碗吃不得”之句，乃信口亂道，不足言詩也。近世蘇黃亦喜用俗語，然時用之亦頗安排勉強，不能如子美胸襟流出也。子美之詩，顏魯公之書，雄姿傑出，千古獨步，可仰而不可及耳。\n國朝諸人詩為一等，唐人詩為一等，六朝詩為一等，陶阮、建安七子、兩漢為一等，《風》、《騷》為一等，學者須以次參究，盈科而後進，可也。黃魯直自言學杜子美，子瞻自言學陶淵明，二人好惡，已自不同。魯直學子美，但得其格律耳；子瞻則又專稱淵明，且曰“曹劉鮑謝李杜諸子皆不及也”，夫鮑謝不及則有之，若子建李杜之詩，亦何愧於淵明？即淵明之詩，妙在有味耳，而子建詩，微婉之情、灑落之韻、抑揚頓挫之氣，固不可以優劣論也。古今詩人推陳王及《古詩》第一，此乃不易之論。至於李杜，尤不可輕議。歐陽公喜太白詩，乃稱其“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，玉山自倒非人推”之句。此等句雖奇逸，然在太白詩中，特其淺淺者。魯直雲；“太白詩與漢魏樂府爭衡”，此語乃真知太白者。五介甫雲：“白詩多說婦人，識見汙下。”介主之論過矣。孔子刪詩三百五篇，說婦人者過半，豈可亦謂之識見汙下耶？元微之嘗謂自詩人以來，未有如子美者，而復以太白為不及，故退之雲：“不知群兒愚，那用故謗傷。”退之於李杜但極口推尊，而未嘗優劣，此乃公論也。子美詩奄有古今，學者能識《國風騷》人之旨，然後知子美用意處，識漢魏詩，然後知子美遣詞處。至於掩顏謝之孤高，雜徐庾之流麗，在子美不足道耳。歐陽公詩學退之，又學李太白。王介甫詩，山谷以為學三謝。蘇子瞻學劉夢得，學白樂天太白，晚而學淵明。魯直自言學子美。人才高下，固有分限，然亦在所忌，不可不謹，其始也學之，其終也豈能過之。屋下架屋，愈見其小，後有作者出，必欲與李杜爭衡，當復從漢魏詩中出爾。\n詩以用事為博，始於顏光祿而極於杜子美。以押韻為工，始於韓退之而極於蘇黃。然詩者，志之所之也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，豈專意於詠物哉？子建“明月照高樓，流光正徘徊”，本以言婦人清夜獨居愁思之切，非以詠月也，而後人詠月之句，雖極其工巧，終莫能及。淵明“狗吠深巷中，雞鳴桑樹顛”，本以言郊居閒之趣，非以詠田園，而後人詠田園之句，雖極其工巧，終莫能及。故曰“言之不足，故詠歎之。詠歎之不足，故不知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。”後人所謂含不盡之意者此也，用事押韻，何足道哉！蘇黃用事押韻之工，至矣盡矣，然究其實，乃詩人中一害，使後生只知用事押韻之為詩，而不知詠物之為工，言志之為本也，風雅自此掃地矣。\n韻有不可及者，曹子建是也。味有不可及者，淵明是也。才力有不可及者，李太白韓退之是也。意氣有不可及者，杜子美是也。文章古今迥然不同，鍾嶸《詩品》以《古詩》第一，子建次之，此論誠然。觀子建“明月照高樓”、“高臺多悲風”、“南國有佳人”、“驚風飄白日”、“謁帝承明廬”等篇，鏗鏘音節，抑揚態度，溫潤清和，金聲而玉振之，辭不迫切，而意已獨至，與《三百五篇》異世同律，此所謂韻不可及也。淵明“狗吠深巷中，雞鳴桑樹顛”、“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”，此景物雖在目前，而非至閒至靜之中，則不能到，此味不可及也。杜子美李太白韓退之三人，才力俱不可及，而就其中退之喜崛奇之態，太白多天仙之詞，退之猶可學，太白不可及也。至於杜子美，則又不然，氣吞曹劉，固無與為敵，如放歸州而云“維時遭艱虞，朝野少暇日。顧慚恩私被，昭許歸蓬蓽”，新婚戍邊而云“勿為新婚念，努力事戎行。羅不復施，對君洗紅妝”，《莊遊》雲“兩宮各警蹕，萬里遙相望，”《洗兵馬》雲“鶴駕通宵鳳輦備，雞鳴問寢龍樓曉”，凡此皆徹而婉，正而有禮，孔子所謂“可以興，可以觀，可以群，可以怨。邇之事父，遠之事君”者。如“刺規多諫諍，端拱自光輝”，“儉約前王體，風流後代希”，“公若登臺輔，臨危莫愛身”，乃聖觀法言，非特詩人而已。\n“蕭蕭馬鳴，悠悠旆旌”，以“蕭蕭”“悠悠”字，而出師整暇之情狀，宛在目前。此語非惟創始之為難，乃中的之為工也。荊軻雲：“風蕭蕭兮易水寒，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。”自常人觀之，語既不多，又無新巧，然而此二語遂能寫出天地愁慘之狀，極壯士赴死如歸之情，此亦所謂中的也。古詩“白楊多悲風，蕭蕭愁殺人”，“蕭蕭”兩字，處處可用，然惟墳墓之間，白楊悲風，尤為至切，所以為奇。樂天雲：“說喜不得方言喜，說怨不得言怨。”樂天特得其粗爾。此句用“悲”“愁”字，乃愈見其親切處，何可少耶？詩人之工，特在一時情味，固不可預設法式也。\n《國風》雲：“愛而不見，搔首踟躕。”“瞻望弗及，佇立以泣。”其詞婉，其意微，不迫不露，此其所以可貴也。《古詩》雲：“馨香盈懷袖，路遠莫致之。”李太白雲：“皓齒終不發，芳心空自持。”皆無愧於《國風》矣。杜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