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766,"title":"围炉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圍爐詩話 [清] 吳喬著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漢、魏之詩，正大高古。漢，謂自枚乘至中郎；枚詩十九首，其中亦有東漢人詩也。魏，謂思王至阮公。正，謂不淫不傷；大，謂非嘆老嗟卑；高，謂無放言細語；古，謂不束於韻，不束於粘綴，不束於聲病，不束於對偶。如是之謂雅，不如是之謂俗；而俗又有微甚之辨。兩晉之詩漸有偶句，至沈、宋而極。齊、梁始有聲病，至唐律而極。宮體始淫，至晚唐而極。休文作韻，其時詩人亦不遵用，唐以立功令始用於詩，至步韻而極。五柳以小言寓意，晚唐為甚，至宋而極。餘則互有之。此詩道古今之大端也。詩道不出乎變復。變，謂變古；復，謂復古。變乃能復，復乃能變，非二道也。漢、魏詩甚高，變《三百篇》之四言為五言，而能復其淳正。盛唐詩亦甚高，變漢、魏之古體為唐體，而能復其高雅；變六朝之綺麗為渾成，而能復其挺秀。藝至此尚矣！晉、宋至陳、隋，大曆至唐末，變多於復，不免於流，而猶不違於復，故多名篇。此後難言之矣！宋人惟變不復，唐人之詩意盡亡；明人惟復不變，遂為叔敖之優孟。二百年來非宋則明，非明則宋，而皆自為唐詩。試讀金正希舉業文，不貌似先正而最得先正之神，以其無逢世之俗情，惟發己意故也。詩可知矣。無智人前莫說，打你頭破額裂。","詩有魔鬼：宮體淫哇，梁至初唐之魔鬼也。打油釘鉸，晚唐、兩宋之魔鬼也。木偶被文繡，弘、嘉之魔鬼也。今日兼有之。問曰：“丈既知俗病與魔鬼，詩宜盡脫之矣。”答曰：“談何容易。弘、嘉之魔鬼，實能淨盡脫之，餘則五十餘年，全在其中行坐寢食，近乃覺之，而衰病無可進矣。正大高古之詩，有來生在。言此，欲使英年有志節者早自覺悟，毋若喬之憒憒一生，悔無所及耳！”","問曰：“詩在今日，以何者為急務？”答曰：“有有詞無意之詩，二百年來，習以成風，全不覺悟。無意則賦尚不成，何況比興？”葉文敏公論古文，餘曰：“以意求古人則近，以詞求古人則遠。”公深然之。詩不容有異也。唐詩有意，而比興以雜出之，其詞婉而微，如人而衣冠。宋詩亦有意，惟賦而少比興，其詞徑以直，如人而赤體。明之瞎盛唐詩，字面煥然，無意無法，直是木偶被文繡耳。此病二高萌之，弘、嘉大盛，識者斥其措詞之不倫，而不言其無意之為病。是以弘、嘉習氣，至今流注人心，隱伏不覺。習氣如乳母衣，縱經灰滌，終有乳氣。人之惟求好句而不求詩意之所在者，即弘、嘉習氣也。若詩句中無“中原”、“吾黨”、“鳳凰臺”、“鵲觀”，自以為脫去弘、嘉惡道，不亦易乎！此病之難於解免，更自有故。詩乃心聲，非關人事，如空谷幽蘭，不求賞識，乃足為詩。六朝之詩雖綺靡，而此意不大失。自唐以詩取士，遂關人事，故省試詩有膚殼語，士子又有行卷，又有投贈，溢美獻佞之詩，自此多矣。美刺為興觀之本，溢美獻佞，尚可謂之詩乎？子美於哥舒翰，先美後刺，後人嫌之。如李頎之“秦地立春傳太史，漢宮題柱憶仙郎”，已宛然明之應酬詩矣。詩之氾濫，實始於唐人，言近體詩，不得不宗之耳。","所謂詩，如空谷幽蘭，不求賞識者。唐人作詩，惟己意，不索人知其意，亦不索人之說好。如義山《有感》二長律，為甘露之變而作，則《重有感》七律無別意可知，何以遠至七百年後，錢夕公始能註釋之耶？意尚不知，誰知好惡？蓋人心隱曲處，不能已於言，又不欲明告於人，故發於吟詠。三百篇中如是者不少，唐人能不失此意。宋人作詩，欲人人知其意，故多直達。明人更欲人人見好，自必流於鏗鏘絢燦，有詞無意之途。瞎盛唐詩氾濫天下，貽禍二百餘年，學者以為當然，唐人詩道，自此絕矣。","詩非一途得入，景龍、開、寶之詩端重，能養人器度，而不能發人心光；大曆、開成之詩深銳，能發人心光，而亦傷人器度。所以學景龍、開、寶者，心光難發，大都滯於皮毛；學大曆、開成者，器度易傷，不免流於險琢。人能以大曆、開成發其心光，而後以景龍、開、寶養其器度，斯為得之。人誰有此工力？所以開、寶而後更無其詩也。問曰：“若然，則開、寶人於何處發其心光耶？”餘愧謝曰：“此就後世人之病察脈擬方也。君問太高，須起李、杜、高、岑以答之。”","明初之詩，娟秀平淺而已。李獻吉岸然以盛唐自命，韓山童之稱宋裔也。無目者駭而宗之，以為李、杜復生，高、岑再起，有詞無意之習已成，性情吟詠之道化為異物。何仲默、李於鱗、王元美承獻吉之洩氣者也，牛後驢鳴，其聲震耳，宜為人所駭聞。數十年前，蚓響蛩鳴，亦復主盟中夏。然蚓蛩止誤流俗阿師，牛驢實誤有志之士，冒盛唐高名故也。","詩文有雅學，有俗學。雅學大費工力，真實而ウ然，見者難識，不便於人事之用。俗學不費工力，虛偽而的然，能悅眾目，便於人事之用。世之知詩者難得，故雅學之門，可以羅雀，後鮮繼者；俗學之門，簫鼓如雷，衣缽不絕。如震川、元美，時同地近，震川卻掃荒村，後之學其文者無幾；元美奔走天下，至今壽奠之作，猶溉餘膏。苟為身計，刺繡文不如倚市門，無奈醒人不能酗酒，有目者不能瞑而執杖取道耳。人慾應酬，俗學甚善；若欲見古先作者之意，非視俗學如糞穢之不可向邇，不能見也。","以唐、明言之，唐詩為雅，明詩為俗。以古體、唐體言之，古體為雅，唐體為俗。以絕句、律詩言之，絕句為雅，律詩為俗。以五律、七律言之，五律猶雅，七律為俗。以古律、唐律言之，古律猶雅，唐律為俗。","詩乃心聲，心日進於三教百家之言，則詩思月異而歲不同，此子美之“讀書破萬卷”也。惟留心於風€月露，則為李諤之所譏者而已。人於順逆境遇間，所動情思，皆是詩材。子美之詩，多得於此。人不能然，失卻好詩，乃至作詩，了無意思，惟學古人句樣而已。","詩如陶淵明之涵冶性情，杜子美之憂君愛國者，契於《三百篇》，上也；如李太白之遺棄塵事，放曠物表者，契於莊、列，為次之；怡情景物，優自者，又次之；嘆老嗟卑者，又次之；留連聲色者，又次之；攀緣貴要者為下。而皆發於自心，雖有高下，不失為詩。惟人事之用者，同於彘肩酒，不足為詩。","禪得雲：“凡人胸中惡知惡見，如臭糟瓶，若不傾去，清水洗淨，百物入中，皆成穢惡。”二李習氣亦然。人若存彼絲忽於胸中，任學古詩、唐詩，只成二李之詩。","青樓狹邪，良家子一入其門，身心俱變，縱慾從良，無由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圍爐詩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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