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753,"title":"原诗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葉燮 原詩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內篇（上）","paragraphs":["一、詩始於三百篇，而規模體具於漢。自是而魏，而六朝、三唐，歷宋、元、明，以至昭代，上下三千餘年間，詩之質文體裁格律聲調辭句，遞升降不同，而要之，詩有源必有流，有本必達末；又有因流而溯源，循末以返本。其學無窮，共理日出。乃知詩之為道，未有一日不相續相禪而或息者也。但就一時而論，有盛必有衰；綜千古而論，則盛而必至於衰，又必自衰而復盛。非在前者之必居於盛，後者之必居於衰也。乃近代論詩者，則曰：三百篇尚矣；五言必建安、黃初；其餘諸體，必唐之初、盛而後可。非是者，必斥焉。如明李夢陽不讀唐以後書，李攀龍謂唐無古詩，又謂『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，弗取也』。自若輩之論出，天下從而和之，推為詩家正宗，家弦而戶習。習之既久，乃有起而掊之、矯而反之者，誠是也。然又往往溺於偏畸之私說，其說勝，則出乎陳腐而入乎頗僻；不勝，則兩敝。而詩道遂淪而不可救。由稱詩之人，才短力弱，識又蒙焉而不知所衷。既不能知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，互為迴圈；並不能辨古今作者之心思才力深淺高下長短，孰為沿為革，孰為創為因，孰為流弊而衰，孰為救衰而盛，一一剖析而縷分之，兼綜而條貫之。徒自詡矜張，為郛廓隔膜之談，以欺人而自欺也。於是百喙爭鳴，互自標榜，膠固一偏，剿獵成說。後生小子，耳食者多，是非淆而性情汩。不能不三嘆於風雅之日衰也！","二、蓋自有天地以來，古今世運氣數，遞變遷以相禪。古云天道十年而一變。此理也，亦勢也，無事無物不然。寧獨詩之一道，膠固而不變乎？今就三百篇言之：風有正風，有變風；雅有正雅，有變雅。風雅已不能不由正而變，吾夫子亦不能存正而刪變也；則後此為風雅之流者，其不能伸正而詘變也明矣。漢蘇李始創為五言，其時又有亡名氏之十九首，皆因乎三百篇者也。然不可謂即無異於三百篇，而實蘇李創之也。建安、黃初之詩，因於蘇李與十九首者也。然十九首止自言其情，建安、黃初之詩乃有獻酬、紀行、頌德諸體，遂開後世種種應酬等類。則因而實為創。此變之始也。三百篇一變而為蘇李，再變而為建安、黃初。建安、黃初之詩，大約敦厚而渾樸，中正而達情。一變而為晉，如陸機之纏綿鋪麗，左思之卓犖磅礴，各不同也。其間屢變而為鮑照之逸俊、謝靈運之警秀、陶潛之澹遠，又如顏延之之藻繢、謝朓之高華、江淹之韶嫵、庾信之清新。此數子者，各不相師，鹹矯然自成一家，不肯沿襲前人以為依傍，蓋自六朝而已然矣。其間健者如何遜、如陰鏗、如沈烱、如薛道衡，差能自立。此外繁辭縟節，隨波日下，歷梁、陳、隋以迄唐之垂拱，踵其習而益甚，勢不能不變。小變於沈、宋、雲、龍之間，而大變於開元、天寶。高、岑、王、孟、李，此數人者，雖各有所因，而實一一能為創。而集大成如杜甫，傑出如韓愈，專家如柳宗元、如劉禹錫、如李賀、如李商隱、如杜牧、如陸龜蒙諸子，一一皆特立興起。其它弱者，則因循世運，隨乎波流，不能振拔，所謂唐人本色也。宋初，詩襲唐人之舊，如徐鉉、王禹偁輩，純是唐音。蘇舜卿、梅堯臣出，始一大變，歐陽修亟稱二人不置。自後諸大家迭興，所造各有至極。今人一概稱為『宋詩』者也。自是南宋、金、元，作者不一。大家如陸游、范成大、元好問為最，各能自見其才。有明之初，高啟為冠，兼唐、宋、元人之長，初不於唐、宋、元人之詩有所為軒輊也。自『不讀唐以後書』之論出，於是稱詩者必曰唐詩，苟稱其人之詩為宋詩，無異於唾罵。謂『唐無古詩』，並謂『唐中、晚且無詩也』。噫，亦可怪矣！今之人豈無有能知共非者，然建安盛唐之說，錮習沁入於中心，而時發於口吻，弊流而不可挽，則其說之為害烈也。","三、原夫作詩者之肇端而有事乎此也，必先有所觸以興起其意，而後措諸辭、屬為句、敷之而成章。當其有所觸而興起也，其意、其辭、其句，劈空而起，皆自無而有，隨在取之於心。出而為情、為景、為事，人未甞言之，而自我始言之，故言者與聞其言者，誠可悅而永也。使即此意、此辭、此句雖有小異，再見焉，諷詠者已不擊節；數見，則益不鮮；陳陳踵見，齒牙餘唾，有掩鼻而過耳。譬之上古之世，飯土簋，啜土鉶，當飲食未具時，進以一臠，必為驚喜；逮後世臛臇魚膾之法興，羅珍搜錯，無所不至，而猶以土簋土鉶之庖進，可乎？上古之音樂，擊土鼓而歌康衢，其後乃有絲、竹、匏、革之制，流至於今，極於九宮南譜。聲律之妙，日異月新，若必返古而聽擊壤之歌，斯為樂乎？古者穴居而巢處，乃製為宮室，不過衛風雨耳，後世遂有璇題瑤室，土文繡而木綈錦；古者儷皮為禮，後世易之以玉帛，遂有千純百璧之侈。使今日告人居以巢穴、行禮以儷皮，孰不嗤之者乎？大凡物之踵事增華，以漸而進，以至於極。故人之智慧心思，在古人始用之，又漸出之；而未窮未盡者，得後人精求之，而益用之出之。乾坤一日不息，則人之智慧心思必無盡與窮之日。惟叛於道、戾於經、乖於事理，則為反古之愚賤耳。苟於此數者無尤焉，此如治器然，切磋琢磨，屢治而益精，不可謂後此者不有加乎其前也。","彼虞廷『喜』『起』之歌，詩之土簋擊壤、穴居儷皮耳。一墳華於三百篇，再增華於漢，又增華於魏。自後盡態極妍，爭新競異，千狀萬態，差別井然。苟於情、於事、於景、於理隨在有得，而不戾乎風人『永言』之旨，則就其詩論工拙可耳，何得以一定之程格之，而抗言風雅哉？如人適千里者，唐虞之詩，如第一步，三代之詩如第二步；彼漢魏之詩，以漸而及，如第三、第四步耳。作詩者知此數步為道途發始之所必經，而不可謂行路者之必於此數步焉為歸宿，遂棄前途而弗邁也。且今之稱詩者，祧唐虞而禘商周，宗祀漢魏於明堂，是也；何以漢魏以後之詩，遂皆為不得入廟之主？此大不可解也。譬之井田封建，未甞非治天下之大經，今時必欲復古而行之，不亦天下之大愚也哉？且蘇李五言與亡名氏之十九首，至建安、黃初，作者既已增華矣，如必取法乎初，當以蘇李與十九首為宗，則亦吐棄建安、黃初之詩可也。詩盛於鄴下，然蘇李、十九首之意，則寖衰矣。使鄴中諸子，欲其一一摹仿蘇李，尚且不能，且亦不欲；乃於數千載之後，胥天下而盡仿曹劉之口吻，得乎哉？或曰：『「溫柔敦厚，詩教也」。漢、魏去古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葉燮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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