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748,"title":"北江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北江詩話 清 洪亮吉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北江詩話","paragraphs":[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重刊北江詩話序","paragraphs":["大雅不作，古義寢衰，末學膚詞，尠所闡發。求其扶植根柢、陶冶性情，作詩家指南者，百不獲一也。鄉先達洪稚存先生，忠讜偉節，詳載國史，生平著作等身，以詁經輿地之學為本朝巨擘，故刊行各種，幾於家有其書。此《北江詩話》六卷，乃晚年手定，刻之者三家：張詩齡中丞、李雲生太守及蜀中周霽堂茂才也。張刻袖珍本止前四卷，李刻僅後二卷，惟周刻為同裡湯秋史比部抄自《卷施閣叢書》中，實為足本。惜以後進思附青雲，輒加評點於簡端，多縩縩唲齵之辭，而鮮鉤讖索鑰之助。遂使讀者有佛頭著穢之憾焉。餘維先生立身以忠孝為大，論學以經史為宗，論詩以三百篇為主，故於魏晉詩人，獨取陶靖節，以其去古未遠也；盛唐李杜，已視為詩派之支流；歷宋元明，旁及各家，吞雲夢者八九，目中安有餘子哉！夫不探崑崙之源者，不足與觀水；不登泰岱之巔者，不足與觀山。誦先生之詩話，必想見先生之胸襟，而後能知其扶植根柢、陶冶性靈，作詩家之指南者，若是其難能而可貴也。先生曾孫用懃，因原刻體例未合，重加校正，隨全集一併重刊，並乞志其緣起如此。則又孝子慈孫之用心，非尋常刊佈古籍者所可同日語也夫。光緒三年歲次強圉大淵獻陽月，同裡後學王國均謹撰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3","title":"北江詩話卷一","paragraphs":["西漢文章最盛，如鄒、枚、嚴、馬以迄淵、雲等，班固不區分別為立傳，此文章所以盛也。至範蔚宗始別作《文苑傳》，而文章遂自東漢衰矣。","漢文人無不識字，司馬相如作《凡將篇》、揚雄作《訓纂篇》是矣。隋唐以來，即學者亦不甚識字，曹憲注《廣雅》以「{食弁}」為「餅」、顏師古注《漢書》以「汶」為「洨」是矣。","餘最喜觀時雨既降、山川出雲氣象，以為實足以窺化工之蘊。古今詩人雖善狀情景者，不能到也。陶靖節之「平疇交遠風，良苗亦懷新」，庶幾近之。次則韋蘇州之「微雨夜來過，不知春草生」亦是。此陶、韋詩之足貴。他人描摩景色者，百思不能到也。","世俗以為月中有姮娥，又有蟾蜍，非也。張衡《靈憲》雲「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，姮娥竊之，奔月宮，遂託身於月，是為蟾蜍。」是蟾蜍即姮娥所化，非有二也。高誘《淮南王書注》亦云：「姮娥奔入月中，為月精。」今人稱美色者必曰「月中姮娥」，無論事涉輕褻，亦失之遠矣。","唐詩人去古未遠，尚多比興，如「玉顏不及寒鴉色」、「雲想衣裳花想容」、「一片冰心在玉壺」及玉溪生《錦瑟》一篇，皆比體也。如「秋花江上草」、「黃河水直人心曲」、「孤雲與歸鳥，千里片時間」以及李、杜、元、白諸大家，最多興體。降及宋元，直陳其事者十居其七八，而比興體微矣。","《三百篇》無一篇非雙聲迭韻。降及《楚辭》與淵、雲、枚、馬之作，以迄《三都》《兩京》諸賦，無不盡然。唐詩人以杜子美為宗，其五七言近體，無一非雙聲迭韻也。間有對句雙聲迭韻，而出句或否者，然亦不過十分之一。中唐以後，韓、李、溫諸家亦然。至宋、元、明詩人，能知此者漸鮮。本朝王文簡頗知此訣，集中如「他日差池春燕影，祗今憔悴晚煙痕」，此類數十聯，亦可追蹤古人。然迭韻易曉，而雙聲難知。則聲音、訓詁之學宜講也。","杜牧之與韓、柳、元、白同時，而文不同韓、柳，詩不同元、白，復能於四家外，詩文皆別成一家，可雲特立獨行之士矣。韓與白亦素交，而韓不仿白，白亦不學韓，故能各臻其極。","詠古詩，雖許翻新，然亦須略諳時勢，方不貽後人口實。如唐末李昌符《綠珠詠》曰：「誰遣當年墮樓死，無人巧笑破孫家。」意極新穎。然按《晉書》紀傳：石崇被殺未久，趙王倫即敗，秀亦同誅，不待綠珠之入而家已破矣。若崇肯遣綠珠，綠珠即從命以往，亦徒喪名節耳。詩人作詩，自當成人之美，如「一代紅顏為君盡」，何等氣色；而昌符顧為此語，吾卜其非端人也。","明御史江陰李忠毅獄中寄父詩：「出世再應為父子，此心原不問幽明」，讀之使人增天倫之重。宋蘇文忠公《獄中寄子由》詩：「與君世世為兄弟，又結他生未了因」，讀之令人增友于之誼。唐杜工部送鄭虔詩：「便與先生成永訣，九重泉路盡交期」，讀之令人增友朋之風義。唐元相悼亡詩：「惟將終夜長開眼，報答平生未展眉」，讀之令人增伉儷之情。孰謂詩不可以感人哉！","昆明錢侍御澧，為當代第一流人。即以詩而論，亦不作第二人想。五言如「寒渚一孤雁，煙籬五母雞」，「風連巫峽動，煙入洞庭寬」；七言如「夜不分明花氣冷，春將狼藉雨聲多」，「曉簾才卷燕交入，午睡欲終蟬一吟」，「拆皆成字蒸新麥，望即生津飣小梅」，「門接山光來異縣，牆分花氣與芳鄰」，皆戛戛獨造。至五言古《長風》三首及《還家》三首、七言長短句《赴隨州》一篇，無意學古人而自然入古，其杜老《北征》、元叟《舂陵行》之比乎！","錢宗伯載詩，如樂廣清言，自然入理。紀尚書昀詩，如泛舟苕霅，風日清華。王方伯太嶽詩，如白頭宮監，時說開、天。陳方伯奉茲詩，如壓雪老梅，愈形倔強。張上舍鳳翔詩，如倀鬼哭虎，酸風助哀。馮文肅英廉詩，如申韓著書，刻深自喜。蔣編修士銓詩，如劍俠入道，猶餘殺機。朱學士筠詩，如激電怒雷，雲霧四塞。翁閣學方綱詩，如博士解經，苦無心得。袁大令枚詩，如通天神狐，醉即露尾。錢文敏維城詩，如名流入座，意態自殊。畢宮保沅詩，如飛瀑萬仞，不擇地流。舅氏蔣侍御和寧詩，如宛洛少年，風流自賞。吳舍人泰來詩，如便服輕裘，僅堪適體。錢少詹大昕詩，如漢儒傳經，酷守師法。王光祿鳴盛詩，如霽日初出，晴雲滿空。趙光祿文哲詩，如宮人入道，未洗鉛華。王司寇昶詩，如盛服趨朝，自矜風度。嚴侍讀長明詩，如觸目琳琅，率非己有。王侍講文治詩，如太常法曲，究系正聲。施太僕朝幹詩，如讀甘讒鼎銘，發人深省。任侍御大椿詩，如灞橋銅狄，冷眼看春。鮑郎中之鍾詩，如崑崙琵琶，未除舊習。張舍人壎詩，如廣筵招客，間雜屠沽。程吏部晉芳詩，如白傅作詩，老姥都解。曹學士仁虎詩，如珍饌滿前，不能隔宿。張大令鶴詩，如繩樞甕牖，時發奇花。湯大令大奎詩，如故侯門第，樽俎尚存。張宮保百齡詩，如逸客遊春，衫裳倜儻。舅氏蔣檢討蘅詩，如長孺戇直，至老益堅。汪明經中詩，如病馬振鬣，時鳴不平。錢通副澧詩，如淺話桑麻，亦關治術。李主事鼎元詩，如海山出雲，時有可採。姚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北江詩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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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江詩話卷一\n西漢文章最盛，如鄒、枚、嚴、馬以迄淵、雲等，班固不區分別為立傳，此文章所以盛也。至範蔚宗始別作《文苑傳》，而文章遂自東漢衰矣。\n漢文人無不識字，司馬相如作《凡將篇》、揚雄作《訓纂篇》是矣。隋唐以來，即學者亦不甚識字，曹憲注《廣雅》以「{食弁}」為「餅」、顏師古注《漢書》以「汶」為「洨」是矣。\n餘最喜觀時雨既降、山川出雲氣象，以為實足以窺化工之蘊。古今詩人雖善狀情景者，不能到也。陶靖節之「平疇交遠風，良苗亦懷新」，庶幾近之。次則韋蘇州之「微雨夜來過，不知春草生」亦是。此陶、韋詩之足貴。他人描摩景色者，百思不能到也。\n世俗以為月中有姮娥，又有蟾蜍，非也。張衡《靈憲》雲「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，姮娥竊之，奔月宮，遂託身於月，是為蟾蜍。」是蟾蜍即姮娥所化，非有二也。高誘《淮南王書注》亦云：「姮娥奔入月中，為月精。」今人稱美色者必曰「月中姮娥」，無論事涉輕褻，亦失之遠矣。\n唐詩人去古未遠，尚多比興，如「玉顏不及寒鴉色」、「雲想衣裳花想容」、「一片冰心在玉壺」及玉溪生《錦瑟》一篇，皆比體也。如「秋花江上草」、「黃河水直人心曲」、「孤雲與歸鳥，千里片時間」以及李、杜、元、白諸大家，最多興體。降及宋元，直陳其事者十居其七八，而比興體微矣。\n《三百篇》無一篇非雙聲迭韻。降及《楚辭》與淵、雲、枚、馬之作，以迄《三都》《兩京》諸賦，無不盡然。唐詩人以杜子美為宗，其五七言近體，無一非雙聲迭韻也。間有對句雙聲迭韻，而出句或否者，然亦不過十分之一。中唐以後，韓、李、溫諸家亦然。至宋、元、明詩人，能知此者漸鮮。本朝王文簡頗知此訣，集中如「他日差池春燕影，祗今憔悴晚煙痕」，此類數十聯，亦可追蹤古人。然迭韻易曉，而雙聲難知。則聲音、訓詁之學宜講也。\n杜牧之與韓、柳、元、白同時，而文不同韓、柳，詩不同元、白，復能於四家外，詩文皆別成一家，可雲特立獨行之士矣。韓與白亦素交，而韓不仿白，白亦不學韓，故能各臻其極。\n詠古詩，雖許翻新，然亦須略諳時勢，方不貽後人口實。如唐末李昌符《綠珠詠》曰：「誰遣當年墮樓死，無人巧笑破孫家。」意極新穎。然按《晉書》紀傳：石崇被殺未久，趙王倫即敗，秀亦同誅，不待綠珠之入而家已破矣。若崇肯遣綠珠，綠珠即從命以往，亦徒喪名節耳。詩人作詩，自當成人之美，如「一代紅顏為君盡」，何等氣色；而昌符顧為此語，吾卜其非端人也。\n明御史江陰李忠毅獄中寄父詩：「出世再應為父子，此心原不問幽明」，讀之使人增天倫之重。宋蘇文忠公《獄中寄子由》詩：「與君世世為兄弟，又結他生未了因」，讀之令人增友于之誼。唐杜工部送鄭虔詩：「便與先生成永訣，九重泉路盡交期」，讀之令人增友朋之風義。唐元相悼亡詩：「惟將終夜長開眼，報答平生未展眉」，讀之令人增伉儷之情。孰謂詩不可以感人哉！\n昆明錢侍御澧，為當代第一流人。即以詩而論，亦不作第二人想。五言如「寒渚一孤雁，煙籬五母雞」，「風連巫峽動，煙入洞庭寬」；七言如「夜不分明花氣冷，春將狼藉雨聲多」，「曉簾才卷燕交入，午睡欲終蟬一吟」，「拆皆成字蒸新麥，望即生津飣小梅」，「門接山光來異縣，牆分花氣與芳鄰」，皆戛戛獨造。至五言古《長風》三首及《還家》三首、七言長短句《赴隨州》一篇，無意學古人而自然入古，其杜老《北征》、元叟《舂陵行》之比乎！\n錢宗伯載詩，如樂廣清言，自然入理。紀尚書昀詩，如泛舟苕霅，風日清華。王方伯太嶽詩，如白頭宮監，時說開、天。陳方伯奉茲詩，如壓雪老梅，愈形倔強。張上舍鳳翔詩，如倀鬼哭虎，酸風助哀。馮文肅英廉詩，如申韓著書，刻深自喜。蔣編修士銓詩，如劍俠入道，猶餘殺機。朱學士筠詩，如激電怒雷，雲霧四塞。翁閣學方綱詩，如博士解經，苦無心得。袁大令枚詩，如通天神狐，醉即露尾。錢文敏維城詩，如名流入座，意態自殊。畢宮保沅詩，如飛瀑萬仞，不擇地流。舅氏蔣侍御和寧詩，如宛洛少年，風流自賞。吳舍人泰來詩，如便服輕裘，僅堪適體。錢少詹大昕詩，如漢儒傳經，酷守師法。王光祿鳴盛詩，如霽日初出，晴雲滿空。趙光祿文哲詩，如宮人入道，未洗鉛華。王司寇昶詩，如盛服趨朝，自矜風度。嚴侍讀長明詩，如觸目琳琅，率非己有。王侍講文治詩，如太常法曲，究系正聲。施太僕朝幹詩，如讀甘讒鼎銘，發人深省。任侍御大椿詩，如灞橋銅狄，冷眼看春。鮑郎中之鍾詩，如崑崙琵琶，未除舊習。張舍人壎詩，如廣筵招客，間雜屠沽。程吏部晉芳詩，如白傅作詩，老姥都解。曹學士仁虎詩，如珍饌滿前，不能隔宿。張大令鶴詩，如繩樞甕牖，時發奇花。湯大令大奎詩，如故侯門第，樽俎尚存。張宮保百齡詩，如逸客遊春，衫裳倜儻。舅氏蔣檢討蘅詩，如長孺戇直，至老益堅。汪明經中詩，如病馬振鬣，時鳴不平。錢通副澧詩，如淺話桑麻，亦關治術。李主事鼎元詩，如海山出雲，時有可採。姚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