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746,"title":"养一斋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養一齋詩話 [清] 潘德輿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“詩言志”，“思無邪”，詩之能事畢矣。人人知之而不肯述之者，懼人笑其迂而不便於己之私也。雖然，漢、魏、六朝、唐、宋、元、明之詩，物之不齊也。“言志”、“無邪”之旨，權度也。權度立，而物之輕重長短不得遁矣；“言志”、“無邪”之旨立，而詩之美惡不得遁矣。不肯述者私心，不得遁者定理，夫詩亦簡而易明者矣。","言志者必自得，無邪者不為人。是故古人之詩，本之於性天，養之以經藉，內無怵迫苟且之心，外無誇張淺露之狀；天地之間，風€日月，人情物態，無往非吾詩之所自出，與之貫輸於無窮。此即深造自得，居安資深，左右逢原之說也，不為人故也。後世之士，若不為人，則不復學詩；搦管之先，求勝人，多作之後，遂思傳世，雖久而成集，閱之幾無一言之可存。何也？彼原未嘗學詩也。分曹詠物之作，酬和疊韻之體，諛頌悅人之篇，考古之制，窮工極巧，イ漫浩汗，何益於身心，何裨於政教？作者詡能手，誦者稱國工，名家不能掃除，餘子倚為活計，紛紛籍籍，皆孔子所謂為人者也。此烏得有自得之一時，使人一唱三嘆諷尋不置哉！難者曰：“為己自得，聖學也，學詩必要諸聖，不迂則僭。”曰：“子知詩宜辨雅俗乎？”曰：“知之。”曰：“知之則無疑予言之迂且僭也。夫所謂雅者，非第詞之雅馴而已；其作此詩之由，必脫棄勢利，而後謂之雅也。今種種鬥靡騁妍之詩，皆趨勢弋利之心所流露也。詞縱雅而心不雅矣，心不雅則詞亦不能掩矣。不雅由於為人而不自得，然則子欲畫雅俗之界，舍為己自得之說，又何從辨之？《三百篇》、漢人之詩，委巷婦孺，亦廁其中，彼豈嘗探討聖學者，特其詩不為人而自得，故足傳誦耳。子於此求之，則知予非好作頭巾語矣。不審乎此，而震驚時俗之同然，依傍他人之門戶，無志無識，終於苟焉耳。何詩之可言！”","仕而不知為人，學而不知為己，本是通病，何責於詩？即以詩論，此病亦不起於一時。西晉以降，陸機、謝靈運、顏延年輩為已鬥靡騁妍，求悅人而無真氣。一千五百年來，相沿相襲，雖有超世復古之士，不能盡滌悅人之念，則亦不能盡洗鬥靡騁妍之詩，而又何慨焉！雖然，傳之愈久，則正之愈難，正之愈難，則挽回之心愈不可已。此吾所以不量其力，發憤抒詞，甘受人之笑罵而不顧也。","阿諛誹謗，戲謔淫蕩，誇詐邪誕之詩作而詩教熄，故理語不必入詩中，詩境不可出理外。謂“詩有別趣，非關理也”，此禪宗之餘唾，非風雅之正傳。","《三百篇》之體制音節，不必學，不能學；《三百篇》之神理意境，不可不學也。神理竟境者何？有關係寄託，一也；直抒己見，二也；純任天機，三也；言有盡而意無窮，四也。不學《三百篇》，則雖赫然成家，要之纖瑣摹擬，淺盡而已。今人之所喜，古人之所笑也。漢、唐人不盡學《三百篇》，然其至高之作，必與《三百篇》之神理意境ウ合，而後可以感人而傳誦至今。夫才高者，尚可ウ合，而何不可學之有哉！東坡先生教人作詩曰：“熟讀《毛詩國風》與《離騷》，曲折盡在是矣。”王伯厚曰：“《新安吏》：‘僕射如父兄。’‘雖則如毀，父母孔邇’，此詩近之。山谷所謂‘論詩未覺《國風》遠’也。”王濟之曰：“讀《詩》至《綠衣》、《燕燕》、《碩人》、《黍離》等篇，有言外無窮之感。唐人詩尚有此意，如‘君向蕭湘我向秦’，不言悵別而悵別之意溢於言外；‘潮打空城寂莫回’，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於言外，最得風人之旨。”愚謂此類甚多，皆《三百篇》可學之證也。","後世詩學之卑，或由見詩太少，或由見詩太多。少見不足論，多見亦是病痛者，蓋宋、元以後，流佈之集，插架累累，半屬浮花浪蕊，而士之學詩以爭名者，尤必多取時世能手之詩，勤勤觀法，故詩名愈速而詩格乃愈卑。宋人詩曰：“男兒無英標，焉用讀書博！”書之博，無救於品之庸，況博讀時人之詩哉！亦相率為庸而已矣。","人與詩有宜分別觀者，人品小小繆戾，詩固不妨節取耳。若其人犯天下之大惡，則並其詩不得而恕之。故以詩而論，則阮籍之《詠懷》，未離於古；陳子昂之《感遇》，且居然能復古也。以人而論，則籍之黨司馬昭而作《勸晉王箋》，子昂之諂武而上書請立武氏九廟，皆小人也。既為小人之詩，則皆宜斥之為不足道，而後世猶贊之誦之者，不以人廢言也。夫不以人廢言者，謂操治世之權，廣聽言之路，非謂學其言語也。籍與子昂誠工於言語者，學之則亦過矣！況吾嘗取籍《詠懷八十二首》、子昂《感遇三十八首》反覆求之，終歸於黃、老無為而已。其言廓而無稽，其意奧而不明，蓋本非中正之旨，故不能自達也。論其詩之體，則高拔於俗流，論其詩之義，則浸淫於隱怪，聽其存亡於天地之間可矣。贊之誦之，毋乃崇奉忄僉人而獎飾訁皮辭乎！宋人論詩，每以陶、阮並稱。不知陶之天機自運，其言平易而昭明，君子之詩也；阮之荒唐隱譎，純為避禍起見，小人之詩也。尚不逮嵇中散之樸直，何論陶彭澤哉！元人云“論功若準平吳例，合著黃金鑄子昂”者，亦誤也。唐之復古者，始於張曲江，大於李太白，子昂與曲江先後不遠。子昂《感遇》之詩，按之無實理，曲江《感遇》之詩，皆性情之中也。安得以復古之功歸子昂哉！或謂昌黎稱唐之文章，子昂、李、杜並列，而杜公於子昂尤三致意。《送梓州李使君》雲：“遇害陳公殞，於今蜀道憐。君行射洪縣，為我一潸然。”《冬到金華山觀》雲：“陳公讀書堂，石柱仄青苔。悲風為我起，激烈傷雄才。”《陳拾遺故宅》雲：“位下曷足傷？所貴者聖賢。有才繼《騷雅》，哲匠不比肩。公生揚馬後，名與日月懸。終古立忠義，《感遇》有遺篇。”杜公尊子昂詩，至以《騷》、《雅》忠義目之，子烏得異議？曰：子昂之忠義，中義於武氏者也，其為唐之小人無疑也。其詩雖能掃江左之遺習，而諷諫施諸纂逆，烏得與曲江例觀之？杜、韓之推許，許其才耳。吾不謂其才之劣也。若為千秋詩教定衡，吾不妨與杜、韓異。王元美雲：“孔雀雖有毒，不掩其文章。”謂嚴嵩也。究竟今人誰肯讀嚴嵩詩者？於嚴嵩則嚴之，而寬黨逆之阮籍、陳子昂，此人之顛也。不明辨，則詩教在聖教之外，而才士一門，遂為小人之逋逃藪，害豈小哉！","餘因論阮籍、陳子昂而有觸於宋之王安石，安石詩亦北宋名家也。然安石有六大罪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養一齋詩話 [清] 潘德輿","section_title":"●卷一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養一齋詩話 [清] 潘德輿\n## ●卷一\n“詩言志”，“思無邪”，詩之能事畢矣。人人知之而不肯述之者，懼人笑其迂而不便於己之私也。雖然，漢、魏、六朝、唐、宋、元、明之詩，物之不齊也。“言志”、“無邪”之旨，權度也。權度立，而物之輕重長短不得遁矣；“言志”、“無邪”之旨立，而詩之美惡不得遁矣。不肯述者私心，不得遁者定理，夫詩亦簡而易明者矣。\n言志者必自得，無邪者不為人。是故古人之詩，本之於性天，養之以經藉，內無怵迫苟且之心，外無誇張淺露之狀；天地之間，風€日月，人情物態，無往非吾詩之所自出，與之貫輸於無窮。此即深造自得，居安資深，左右逢原之說也，不為人故也。後世之士，若不為人，則不復學詩；搦管之先，求勝人，多作之後，遂思傳世，雖久而成集，閱之幾無一言之可存。何也？彼原未嘗學詩也。分曹詠物之作，酬和疊韻之體，諛頌悅人之篇，考古之制，窮工極巧，イ漫浩汗，何益於身心，何裨於政教？作者詡能手，誦者稱國工，名家不能掃除，餘子倚為活計，紛紛籍籍，皆孔子所謂為人者也。此烏得有自得之一時，使人一唱三嘆諷尋不置哉！難者曰：“為己自得，聖學也，學詩必要諸聖，不迂則僭。”曰：“子知詩宜辨雅俗乎？”曰：“知之。”曰：“知之則無疑予言之迂且僭也。夫所謂雅者，非第詞之雅馴而已；其作此詩之由，必脫棄勢利，而後謂之雅也。今種種鬥靡騁妍之詩，皆趨勢弋利之心所流露也。詞縱雅而心不雅矣，心不雅則詞亦不能掩矣。不雅由於為人而不自得，然則子欲畫雅俗之界，舍為己自得之說，又何從辨之？《三百篇》、漢人之詩，委巷婦孺，亦廁其中，彼豈嘗探討聖學者，特其詩不為人而自得，故足傳誦耳。子於此求之，則知予非好作頭巾語矣。不審乎此，而震驚時俗之同然，依傍他人之門戶，無志無識，終於苟焉耳。何詩之可言！”\n仕而不知為人，學而不知為己，本是通病，何責於詩？即以詩論，此病亦不起於一時。西晉以降，陸機、謝靈運、顏延年輩為已鬥靡騁妍，求悅人而無真氣。一千五百年來，相沿相襲，雖有超世復古之士，不能盡滌悅人之念，則亦不能盡洗鬥靡騁妍之詩，而又何慨焉！雖然，傳之愈久，則正之愈難，正之愈難，則挽回之心愈不可已。此吾所以不量其力，發憤抒詞，甘受人之笑罵而不顧也。\n阿諛誹謗，戲謔淫蕩，誇詐邪誕之詩作而詩教熄，故理語不必入詩中，詩境不可出理外。謂“詩有別趣，非關理也”，此禪宗之餘唾，非風雅之正傳。\n《三百篇》之體制音節，不必學，不能學；《三百篇》之神理意境，不可不學也。神理竟境者何？有關係寄託，一也；直抒己見，二也；純任天機，三也；言有盡而意無窮，四也。不學《三百篇》，則雖赫然成家，要之纖瑣摹擬，淺盡而已。今人之所喜，古人之所笑也。漢、唐人不盡學《三百篇》，然其至高之作，必與《三百篇》之神理意境ウ合，而後可以感人而傳誦至今。夫才高者，尚可ウ合，而何不可學之有哉！東坡先生教人作詩曰：“熟讀《毛詩國風》與《離騷》，曲折盡在是矣。”王伯厚曰：“《新安吏》：‘僕射如父兄。’‘雖則如毀，父母孔邇’，此詩近之。山谷所謂‘論詩未覺《國風》遠’也。”王濟之曰：“讀《詩》至《綠衣》、《燕燕》、《碩人》、《黍離》等篇，有言外無窮之感。唐人詩尚有此意，如‘君向蕭湘我向秦’，不言悵別而悵別之意溢於言外；‘潮打空城寂莫回’，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於言外，最得風人之旨。”愚謂此類甚多，皆《三百篇》可學之證也。\n後世詩學之卑，或由見詩太少，或由見詩太多。少見不足論，多見亦是病痛者，蓋宋、元以後，流佈之集，插架累累，半屬浮花浪蕊，而士之學詩以爭名者，尤必多取時世能手之詩，勤勤觀法，故詩名愈速而詩格乃愈卑。宋人詩曰：“男兒無英標，焉用讀書博！”書之博，無救於品之庸，況博讀時人之詩哉！亦相率為庸而已矣。\n人與詩有宜分別觀者，人品小小繆戾，詩固不妨節取耳。若其人犯天下之大惡，則並其詩不得而恕之。故以詩而論，則阮籍之《詠懷》，未離於古；陳子昂之《感遇》，且居然能復古也。以人而論，則籍之黨司馬昭而作《勸晉王箋》，子昂之諂武而上書請立武氏九廟，皆小人也。既為小人之詩，則皆宜斥之為不足道，而後世猶贊之誦之者，不以人廢言也。夫不以人廢言者，謂操治世之權，廣聽言之路，非謂學其言語也。籍與子昂誠工於言語者，學之則亦過矣！況吾嘗取籍《詠懷八十二首》、子昂《感遇三十八首》反覆求之，終歸於黃、老無為而已。其言廓而無稽，其意奧而不明，蓋本非中正之旨，故不能自達也。論其詩之體，則高拔於俗流，論其詩之義，則浸淫於隱怪，聽其存亡於天地之間可矣。贊之誦之，毋乃崇奉忄僉人而獎飾訁皮辭乎！宋人論詩，每以陶、阮並稱。不知陶之天機自運，其言平易而昭明，君子之詩也；阮之荒唐隱譎，純為避禍起見，小人之詩也。尚不逮嵇中散之樸直，何論陶彭澤哉！元人云“論功若準平吳例，合著黃金鑄子昂”者，亦誤也。唐之復古者，始於張曲江，大於李太白，子昂與曲江先後不遠。子昂《感遇》之詩，按之無實理，曲江《感遇》之詩，皆性情之中也。安得以復古之功歸子昂哉！或謂昌黎稱唐之文章，子昂、李、杜並列，而杜公於子昂尤三致意。《送梓州李使君》雲：“遇害陳公殞，於今蜀道憐。君行射洪縣，為我一潸然。”《冬到金華山觀》雲：“陳公讀書堂，石柱仄青苔。悲風為我起，激烈傷雄才。”《陳拾遺故宅》雲：“位下曷足傷？所貴者聖賢。有才繼《騷雅》，哲匠不比肩。公生揚馬後，名與日月懸。終古立忠義，《感遇》有遺篇。”杜公尊子昂詩，至以《騷》、《雅》忠義目之，子烏得異議？曰：子昂之忠義，中義於武氏者也，其為唐之小人無疑也。其詩雖能掃江左之遺習，而諷諫施諸纂逆，烏得與曲江例觀之？杜、韓之推許，許其才耳。吾不謂其才之劣也。若為千秋詩教定衡，吾不妨與杜、韓異。王元美雲：“孔雀雖有毒，不掩其文章。”謂嚴嵩也。究竟今人誰肯讀嚴嵩詩者？於嚴嵩則嚴之，而寬黨逆之阮籍、陳子昂，此人之顛也。不明辨，則詩教在聖教之外，而才士一門，遂為小人之逋逃藪，害豈小哉！\n餘因論阮籍、陳子昂而有觸於宋之王安石，安石詩亦北宋名家也。然安石有六大罪，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