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743,"title":"六一诗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六一詩話 [宋]歐陽修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居士退居汝陰，而集以資閒談也。","李文正公進《永昌陵輓歌辭》雲：「奠玉五回朝上帝，御樓三度納降王。」當時群臣皆進，而公詩最為首出。所謂三降王者，廣南劉鋹、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後主是也。若五朝上帝則誤矣。太祖建隆盡四年，明年初郊，改元幹德。至六年再郊，改元開寶。開寶五年又郊，而不改元。九年已平江南，四月大雩，告謝於西京。蓋執玉祀天者，實四也。李公當時人，必不繆，乃傳者誤雲五耳。","仁宗朝，有數達官，以詩知名。常慕「白樂天體」，故其語多得於容易。嘗有一聯雲：「有祿肥妻子，無恩及吏民。」有戲之者雲：「昨日通衢遇一輜軿車，載極重，而羸牛甚苦，豈非足下『肥妻子』乎？」聞者傳以為笑。","京師輦轂之下，風物繁富，而士大夫牽於事役，良辰美景，罕獲宴遊之樂。其詩至有「賣花擔上看桃李，拍酒樓頭聽管絃」之句。西京應天禪院有祖宗神御殿，蓋在水北，去河南府十餘里。歲時朝拜官吏，常苦晨興，而留守達官簡貴，每朝罷，公酒三行，不交一言而退。故其詩曰：「正夢寐中行十里，不言語處吃三杯。」其語雖淺近，皆兩京之實事也。","梅聖俞嘗於範希文席上賦《河豚魚》詩云：「春洲生荻芽，春岸飛楊花。河豚當是時，貴不數魚鰕。」河豚常出於春暮，群游水上，食絮而肥。南人多與荻芽為羹，雲最美。故知詩者，謂祇破題兩句，已道盡河豚好處。聖俞平生苦於吟詠，以閒遠古淡為意，故其構思極艱。此詩作於樽俎之間，筆力雄贍，頃刻而成，遂為絕唱。","蘇子瞻學士，蜀人也。嘗於淯井監得西南夷人所賣蠻布弓衣，其文織成梅聖俞《春雪》詩。此詩在聖俞集中，未為絕唱。蓋其名重天下，一篇一詠，傳落夷狄，而異域之人貴重之如此耳。子瞻以餘尤知聖俞者，得之，因以見遺。餘家舊畜琴一張，乃寶曆三年雷會所斵，距今二百五十年矣。其聲清越，如擊金石，遂以此布更為琴囊，二物真餘家之寶玩也。","吳僧贊寧，國初為僧錄。頗讀儒書，博覽強記，亦自能撰述，而辭辯縱橫，人莫能屈。時有安鴻漸者，文詞雋敏，尤好嘲詠。嘗街行遇贊寧與數僧相隨，鴻漸指而嘲曰：「鄭都官不愛之徒，時時作隊。」贊寧應聲答曰：「秦始皇未坑之輩，往往成群。」時皆善其捷對。鴻漸所道，乃鄭谷詩云「愛僧不愛紫衣僧」也。","鄭谷詩名盛於唐末，號《雲臺編》，而世俗但稱其官，為「鄭都官詩」。其詩極有意思，亦多佳句，但其格不甚高。以其易曉，人家多以教小兒，餘為兒時猶誦之，今其集不行於世矣。梅聖俞晚年官亦至都官，一日會飲餘家，劉原父戲之曰：「聖俞官必止於此。」坐客皆驚。原父曰：「昔有鄭都官，今有梅都官也。」聖俞頗不樂。未幾，聖俞病卒。餘為序其詩為《宛陵集》，而今人但謂之「梅都官詩」。一言之謔，後遂果然，斯可嘆也！","陳舍人從易，當時文方盛之際，獨以醇儒古學見稱，其詩多類白樂天。蓋自楊、劉唱和，《西昆集》行，後進學者爭效之，風雅一變，謂之「昆體」。繇是唐賢諸詩集幾廢而不行。陳公時偶得杜集舊本，文多脫誤，至《送蔡都尉》詩云「身輕一鳥」，其下脫一字。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，或雲「疾」，或雲「落」，或雲「起」，或雲「下」，莫能定。其後得一善本，乃是「身輕一鳥過」。陳公歎服，以為雖一字，諸君亦不能到也。","國朝浮圖，以詩名於世者九人，故時有集號《九僧詩》，今不復傳矣。餘少時聞人多稱之，其一曰惠崇，餘八人者，忘其名字也。餘亦略記其詩，有云：「馬放降來地，鵰盤戰後雲。」又云：「春生桂嶺外，人在海門西。」其佳句多類此。其集已亡，今人多不知有所謂九僧者矣，是可嘆也！當時有進士許洞者，善為辭章，俊逸之士也。因會諸詩僧分題，出一紙約曰：「不得犯此一字。」其字乃山、水、風、雲、竹、石、花、草、雪、霜、星、月、禽、鳥之類，於是諸僧皆閣筆。洞，鹹平三年進士及第，時無名子嘲曰「張康渾裹馬，許洞鬧裝妻」者是也。","孟郊、賈島皆以詩窮至死，而平生尤自喜為窮苦之句。孟有《移居》詩云：「借車載傢俱，傢俱少於車。」乃是都無一物耳。又《謝人惠炭》雲：「暖得曲身成直身。」人謂非其身備嘗之，不能道此句也。賈雲：「鬢邊雖有絲，不堪織寒衣。」就令織得，能得幾何？又其《朝飢》詩云：「坐聞西床琴，凍折兩三絃。」人謂其不止忍飢而已，其寒亦何可忍也。","唐之晚年，詩人無復李、杜豪放之格，然亦務以精意相高。如周樸者，構思尤艱，每有所得，必極其雕琢，故時人稱樸詩「月鍛季煉，未及成篇，已播人口。」其名重當時如此，而今不復傳矣。餘少時猶見其集，其句有云：「風暖鳥聲碎，日高花影重。」又云：「曉來山鳥鬧，雨過杏花稀。」誠佳句也。","聖俞嘗謂予曰：「詩家雖率意，而造語亦難。若意新語工，得前人所未道者，斯為善也。必能狀難寫之景，如在目前；含不盡之意，見於言外，然後為至矣。賈島雲：『竹籠拾山果，瓦瓶擔石泉。』姚合雲：『馬隨山鹿放，雞逐野禽棲。』等是山邑荒僻，官況蕭條，不如『縣古槐根出，官清馬骨高』為工也。」餘曰：「語之工者固如是。狀難寫之景，含不盡之意，何詩為然？」聖俞曰：「作者得於心，覽者會以意，殆難指陳以言也。雖然，亦可略道其彷彿：若嚴維『柳塘春水慢，花塢夕陽遲』，則天容時態，融和駘蕩，豈不如在目前乎？又若溫庭筠『雞聲茅店月，人跡板橋霜』，賈島『怪禽啼曠野，落日恐行人』，則道路辛苦，羈愁旅思，豈不見於言外乎？」","聖俞、子美齊名於一時，而二家詩體特異。子美筆力豪雋，以超邁橫絕為奇；聖俞覃思精微，以深遠閒淡為意。各極其長，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。餘嘗於《水谷夜行》詩略道其一二雲：「子美氣尤雄，萬竅號一噫，有時肆顛狂，醉墨灑滂霈。譬如千里馬，已發不可殺。盈前盡珠璣，一一難揀汰。梅翁事清切，石齒漱寒瀨。作詩三十年，視我猶後輩。文辭愈精新，心意雖老大。有如妖韶女，老自有餘態。近詩尤古硬，咀嚼苦難嘬。又如食橄欖，真味久愈在。蘇豪以氣轢，舉世徒驚駭。梅窮獨我知，古貨今難賣。」語雖非工，謂粗得其彷彿，然不能優劣之也。","呂文穆公未第時，薄遊一縣，忘其縣名。胡大監旦方隨其父宰是邑，遇呂甚薄。客有譽呂曰：「呂君工於詩，宜少加禮。」胡問詩之警句，客舉一篇，其卒章雲「挑盡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六一詩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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