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8392,"title":"林纾文选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林紓文選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蒼霞精舍後軒記","建溪之水，直趨南港，始分二支，其一下洪山，而中洲適當水衝，洲上下聯二橋，水穿橋抱洲而過，始匯於馬江。蒼霞洲在江南橋右偏，江水之所經也。","洲上居民百家，鹹面江而門。餘家洲之北，湫隘苦水，乃謀適爽塏，即今所請蒼霞精舍者。屋五楹，前軒種竹數十竿，微颸略振，秋氣滿於窗戶，母宜人生時之所常過也；後軒則餘與宜人聯楹而居，其下為治庖之所。宜人病，常思珍味，得則餘自治之。亡妻納薪於灶，滿則苦烈，抽之又莫適於火候，亡妻笑。母宜人謂曰：“爾夫婦呶呶何為也？我食能幾，何事求精，爾烹飪豈亦有古法耶？”一家相傳以為笑。","宜人既逝，餘始通二軒為一。每從夜歸，妻疲不能起。餘即燈下教女雪誦杜詩，盡七八首始寢。亡妻病革，屋適易主，乃命輿至軒下，藉韉輿中，扶掖以去。至新居，十日卒。","孫幼榖太守、力香雨孝廉即餘舊居為蒼霞精舍，聚生徒課西學，延餘講《毛詩》、《史記》，授諸生古文，間五日一至。欄楯樓軒，一一如舊，斜陽滿窗，簾幔四垂，烏雀下集，庭墀闃無人聲。餘微步廊廡，猶謂太宜人晝寢於軒中也。軒後嚴密之處，雙扉闔焉。殘針一，已鏽矣，和線猶注扉上，則亡妻之所遺也。","嗚呼！前後二年，此軒景物已再變矣。餘非木石人，寧能不悲！歸而作後軒記。","湖之魚","林子啜茗於湖濱之肆，叢柳蔽窗，湖水皆黯碧若染，小魚百數來會其下。","戲嚼豆脯唾之，群魚爭喋，然隨喋隨逝，繼而存者三四魚焉；再唾之，墜綴葑草之上，不食矣。始謂魚之逝者，皆飽也。尋丈之外，水紋攢動，爭喋他物如故。餘方悟釣者之將下鉤，必先投食以引之，魚圖食而併吞鉤；久乃知凡下食者皆將有鉤矣。然則名利之藪獨無鉤乎？不及其盛下食之時而去之，其能脫鉤而逝者，幾何也？","冷紅生傳","冷紅生，居閩之瓊水。自言系出金陵某氏，顧不詳其族望。家貧而貌寢，且木強多怒。少時見婦人，輒踧踖隅匿，嘗力拒奔女，嚴關自捍，嗣相見，奔者恆恨之。追長，以文章名於時，讀書蒼霞洲上。洲左右皆妓寮，有莊氏者，色技絕一時，夤緣求見，生卒不許。鄰妓謝氏笑之，偵生他出，潛投珍餌，館童聚食之盡，生漠然不聞知。一日群飲江樓，座客皆謝舊暱，謝亦自以為生既受餌矣，或當有情，逼而見之，生逡巡遁去，客鹹駭笑，以為詭僻不可近。生聞而嘆曰：“吾非反情為仇也，顧吾偏狹善妒，一有所狎，至死不易志，人又未必能諒之，故寧早自脫也。”所居多楓樹，因取“楓落吳江冷”詩意，自號曰“冷紅生”，亦用志其癖也。生好著書，所譯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，尤悽惋有情致，嘗自讀而笑曰：“吾能狀物態至此，寧謂木強之人果與情為仇也耶？”","徐景顏傳","徐景顏，江南蘇州人。早歲習歐西文字，肄業水師學堂。每曹試，必第上上。箏琶簫笛之屬，一聞輒會其節奏，且能以意為新聲。治《漢書》絕熟，論漢事雖純史之家無能折者。年二十五，以參將副水師提督丁公為兵官。","壬辰，東事萌芽。時景顏歸，輒對妻涕泣，意不忍其母。母知書明義，方以景顏為怯弱，趣之行。景顏晨起，就母寢拜別，持簫入臥內，據枕吹之，初為徽聲，若位若訴，越炊許，乃陡變為慘厲悲健之音，哀動四鄰。擲簫索劍，上馬出城。是歲遂死於大東溝之難。","論曰：餘戚林少谷都督於大東溝之戰，所領兵艦碎於敵炮，都督浮沉海中，他舟曳長繩援之，都督出半身，推繩，就水上拱揖，俾勿援，如是三四，終不就援以死。又，楊雨亭鎮軍，軍覆威海，時以手槍內向齦顎之間，彈發入腦，白漿潰出鼻竅，下垂徑尺許，端坐不僕，日人驚以為神。二公皆閩人，與景顏均從容就義者也。恆人論說，以威海之役，詆全軍無完人，至三公之死節，亦不之數矣。嗚呼！忠義之士又胡以自奮也耶？","遊西溪記","西溪之勝，水行沿秦亭山十餘里，至留下，光景始異。溪上之山，多幽蒨，而秦亭特高峙，為西溪之鎮山。溪行數轉，猶見秦亭也。溪水漻然而清深，窄者不能容舟。野柳無次，被麗水上，或突起溪心，停篙攀條，船側轉乃過。石橋十數，柿葉蓊薆，秋氣灑然。橋門印水，幻圓影如月，舟行入月中矣。","交蘆庵絕勝。近庵裡許，回望溪路，為野竹所合，截然如斷，隱隱見水閣飛簷，斜出梅林之表。其下砌石，可八九級。老柳垂條，拂掃水石，如縛帚焉。大石橋北趣入烏桕中，漸見紅葉。登閣拜厲太鴻慄主，飯於僧房。易小艭繞出庵後。一色秋林，水淨如拭。西風排竹，人家隱約可辨。溪身漸廣，彌望一白，近渦水矣。","渦水一名南漳湖，葦蕩也。蕩析水為九道，蘆花間之。隔蘆望鄰船人，但見半身；帶以下，蘆花也。溪色愈明淨，老檜成行可萬株，秋山亭亭出其上。盡檜乃趣餘杭道，遂棹船歸。不半里，復見蘆庵，來時遵他道紆，歸以捷徑耳。","是行訪高江村竹窗故址，舟人莫識。同遊者為林迪臣先生，高嘯桐，陳吉士父子，郭海容及餘也。己亥九日。","洞簫徐五","徐五，南安人，精武技，能吹鐵洞簫，聲徹雲表。隱於貨郎，擔上恆懸洞簫，遇山水佳處，則弛擔而吹之。同時有李澤者，亦善洞簫，客遊山左歸，而妻子盡以疫死，李生大悲，扃其戶，取竹洞簫吹之，竟日竟夜。洞簫聲本悽惋，益以李生之悲，聞者為之雪涕，然無敢叩其扉而止之。時徐五過門外，聞簫聲，即謂其鄰：“吹者何人？審其聲似悲其骨肉，然心已碎且死；即入而奪其蕭，則亦死。”鄰人曰：“奈何？”徐曰：“吾自以鐵洞簫救之。”於是舉洞簫而吹，作愉婉和悅聲，以殺其悲。可一炊許，室中洞簫無聲，眾排闥入，則李生墜簫如暈。徐五切脈曰：“無傷，當劈其洞簫，煎而飲之以液。”洞簫既劈，竹中縷縷皆血痕矣，既飲而李生遂蘇。","餘按：宋楊元誠《山居新話》中載黃子久與客遊孤山，聞湖中笛聲。子久曰：“此鐵笛聲也。”少頃，子久亦以鐵笛自吹下山，遊湖者吹笛上山，略不相顧，笛聲不輟，交臂而去。與此事略同，惟遊湖者之悲不如李生，而子久之笛，亦未如徐五之能起死也。","記花塢","行西溪未半，至吳家湖頭，登陸可三里所，入花塢矣。塢以多花名，餘來初不見花。一徑絕窄，出萬竹中，幽邈無窮。崖下多沃壤，盡以蒔竹。小溪宛宛如繩，盤出竹外。溪次有微徑兩三道，鹹陰沉上沮白日，細草翠潤，香氣蓊勃。稍南多杉，霜皮半作深紫之色，雜立竹中，紫翠盪漾，如垂湘簾。路斷輒支石樑，潭水出其下，為小石所沮，淙然作聲。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林紓文選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林紓文選\n蒼霞精舍後軒記\n建溪之水，直趨南港，始分二支，其一下洪山，而中洲適當水衝，洲上下聯二橋，水穿橋抱洲而過，始匯於馬江。蒼霞洲在江南橋右偏，江水之所經也。\n洲上居民百家，鹹面江而門。餘家洲之北，湫隘苦水，乃謀適爽塏，即今所請蒼霞精舍者。屋五楹，前軒種竹數十竿，微颸略振，秋氣滿於窗戶，母宜人生時之所常過也；後軒則餘與宜人聯楹而居，其下為治庖之所。宜人病，常思珍味，得則餘自治之。亡妻納薪於灶，滿則苦烈，抽之又莫適於火候，亡妻笑。母宜人謂曰：“爾夫婦呶呶何為也？我食能幾，何事求精，爾烹飪豈亦有古法耶？”一家相傳以為笑。\n宜人既逝，餘始通二軒為一。每從夜歸，妻疲不能起。餘即燈下教女雪誦杜詩，盡七八首始寢。亡妻病革，屋適易主，乃命輿至軒下，藉韉輿中，扶掖以去。至新居，十日卒。\n孫幼榖太守、力香雨孝廉即餘舊居為蒼霞精舍，聚生徒課西學，延餘講《毛詩》、《史記》，授諸生古文，間五日一至。欄楯樓軒，一一如舊，斜陽滿窗，簾幔四垂，烏雀下集，庭墀闃無人聲。餘微步廊廡，猶謂太宜人晝寢於軒中也。軒後嚴密之處，雙扉闔焉。殘針一，已鏽矣，和線猶注扉上，則亡妻之所遺也。\n嗚呼！前後二年，此軒景物已再變矣。餘非木石人，寧能不悲！歸而作後軒記。\n湖之魚\n林子啜茗於湖濱之肆，叢柳蔽窗，湖水皆黯碧若染，小魚百數來會其下。\n戲嚼豆脯唾之，群魚爭喋，然隨喋隨逝，繼而存者三四魚焉；再唾之，墜綴葑草之上，不食矣。始謂魚之逝者，皆飽也。尋丈之外，水紋攢動，爭喋他物如故。餘方悟釣者之將下鉤，必先投食以引之，魚圖食而併吞鉤；久乃知凡下食者皆將有鉤矣。然則名利之藪獨無鉤乎？不及其盛下食之時而去之，其能脫鉤而逝者，幾何也？\n冷紅生傳\n冷紅生，居閩之瓊水。自言系出金陵某氏，顧不詳其族望。家貧而貌寢，且木強多怒。少時見婦人，輒踧踖隅匿，嘗力拒奔女，嚴關自捍，嗣相見，奔者恆恨之。追長，以文章名於時，讀書蒼霞洲上。洲左右皆妓寮，有莊氏者，色技絕一時，夤緣求見，生卒不許。鄰妓謝氏笑之，偵生他出，潛投珍餌，館童聚食之盡，生漠然不聞知。一日群飲江樓，座客皆謝舊暱，謝亦自以為生既受餌矣，或當有情，逼而見之，生逡巡遁去，客鹹駭笑，以為詭僻不可近。生聞而嘆曰：“吾非反情為仇也，顧吾偏狹善妒，一有所狎，至死不易志，人又未必能諒之，故寧早自脫也。”所居多楓樹，因取“楓落吳江冷”詩意，自號曰“冷紅生”，亦用志其癖也。生好著書，所譯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，尤悽惋有情致，嘗自讀而笑曰：“吾能狀物態至此，寧謂木強之人果與情為仇也耶？”\n徐景顏傳\n徐景顏，江南蘇州人。早歲習歐西文字，肄業水師學堂。每曹試，必第上上。箏琶簫笛之屬，一聞輒會其節奏，且能以意為新聲。治《漢書》絕熟，論漢事雖純史之家無能折者。年二十五，以參將副水師提督丁公為兵官。\n壬辰，東事萌芽。時景顏歸，輒對妻涕泣，意不忍其母。母知書明義，方以景顏為怯弱，趣之行。景顏晨起，就母寢拜別，持簫入臥內，據枕吹之，初為徽聲，若位若訴，越炊許，乃陡變為慘厲悲健之音，哀動四鄰。擲簫索劍，上馬出城。是歲遂死於大東溝之難。\n論曰：餘戚林少谷都督於大東溝之戰，所領兵艦碎於敵炮，都督浮沉海中，他舟曳長繩援之，都督出半身，推繩，就水上拱揖，俾勿援，如是三四，終不就援以死。又，楊雨亭鎮軍，軍覆威海，時以手槍內向齦顎之間，彈發入腦，白漿潰出鼻竅，下垂徑尺許，端坐不僕，日人驚以為神。二公皆閩人，與景顏均從容就義者也。恆人論說，以威海之役，詆全軍無完人，至三公之死節，亦不之數矣。嗚呼！忠義之士又胡以自奮也耶？\n遊西溪記\n西溪之勝，水行沿秦亭山十餘里，至留下，光景始異。溪上之山，多幽蒨，而秦亭特高峙，為西溪之鎮山。溪行數轉，猶見秦亭也。溪水漻然而清深，窄者不能容舟。野柳無次，被麗水上，或突起溪心，停篙攀條，船側轉乃過。石橋十數，柿葉蓊薆，秋氣灑然。橋門印水，幻圓影如月，舟行入月中矣。\n交蘆庵絕勝。近庵裡許，回望溪路，為野竹所合，截然如斷，隱隱見水閣飛簷，斜出梅林之表。其下砌石，可八九級。老柳垂條，拂掃水石，如縛帚焉。大石橋北趣入烏桕中，漸見紅葉。登閣拜厲太鴻慄主，飯於僧房。易小艭繞出庵後。一色秋林，水淨如拭。西風排竹，人家隱約可辨。溪身漸廣，彌望一白，近渦水矣。\n渦水一名南漳湖，葦蕩也。蕩析水為九道，蘆花間之。隔蘆望鄰船人，但見半身；帶以下，蘆花也。溪色愈明淨，老檜成行可萬株，秋山亭亭出其上。盡檜乃趣餘杭道，遂棹船歸。不半里，復見蘆庵，來時遵他道紆，歸以捷徑耳。\n是行訪高江村竹窗故址，舟人莫識。同遊者為林迪臣先生，高嘯桐，陳吉士父子，郭海容及餘也。己亥九日。\n洞簫徐五\n徐五，南安人，精武技，能吹鐵洞簫，聲徹雲表。隱於貨郎，擔上恆懸洞簫，遇山水佳處，則弛擔而吹之。同時有李澤者，亦善洞簫，客遊山左歸，而妻子盡以疫死，李生大悲，扃其戶，取竹洞簫吹之，竟日竟夜。洞簫聲本悽惋，益以李生之悲，聞者為之雪涕，然無敢叩其扉而止之。時徐五過門外，聞簫聲，即謂其鄰：“吹者何人？審其聲似悲其骨肉，然心已碎且死；即入而奪其蕭，則亦死。”鄰人曰：“奈何？”徐曰：“吾自以鐵洞簫救之。”於是舉洞簫而吹，作愉婉和悅聲，以殺其悲。可一炊許，室中洞簫無聲，眾排闥入，則李生墜簫如暈。徐五切脈曰：“無傷，當劈其洞簫，煎而飲之以液。”洞簫既劈，竹中縷縷皆血痕矣，既飲而李生遂蘇。\n餘按：宋楊元誠《山居新話》中載黃子久與客遊孤山，聞湖中笛聲。子久曰：“此鐵笛聲也。”少頃，子久亦以鐵笛自吹下山，遊湖者吹笛上山，略不相顧，笛聲不輟，交臂而去。與此事略同，惟遊湖者之悲不如李生，而子久之笛，亦未如徐五之能起死也。\n記花塢\n行西溪未半，至吳家湖頭，登陸可三里所，入花塢矣。塢以多花名，餘來初不見花。一徑絕窄，出萬竹中，幽邈無窮。崖下多沃壤，盡以蒔竹。小溪宛宛如繩，盤出竹外。溪次有微徑兩三道，鹹陰沉上沮白日，細草翠潤，香氣蓊勃。稍南多杉，霜皮半作深紫之色，雜立竹中，紫翠盪漾，如垂湘簾。路斷輒支石樑，潭水出其下，為小石所沮，淙然作聲。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