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715,"title":"近百年湖南学风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近百年湖南學風　　（近人）錢基博 著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一 導言","paragraphs":["湖南之為省，北阻大江，南薄五嶺，西接黔蜀，群苗所萃，蓋四塞之國。其地水少而山多。重山迭嶺，灘河峻激，而舟車不易為交通。頑石赭土，地質剛堅，而民性多流於倔強。以故風氣錮塞，常不為中原人文所沾被。抑亦風氣自創，能別於中原人物以獨立。人傑地靈，大德迭起，前不見古人，後不見來者，宏識孤懷，涵今茹古，罔不有獨立自由之思想，有堅強不磨之志節。湛深古學而能自闢蹊徑，不為古學所囿。義以淑群，行必厲己，以開一代之風氣，蓋地理使之然也。","天開人文，首出庶物以潤色河山，弁冕史冊者，有兩鉅子焉：其一楚之屈原，著《離騷經》，以香草美人為比興，以長言永嘆變四言，鏗鏘鼓舞，於三百篇之外，自成風格，創楚辭以開漢京枚馬之詞賦。其一宋之周敦頤，作《太極圖說》、《通書》，契性命之微於大易，接孔顏之學於一誠，而以太極人極發明天人之蘊，倡理學以開宋學程朱之性理。一為文學之鼻祖，一為理學之開山，萬流景仰，人倫模楷，風聲所樹，豈徒一鄉一邑之光哉！然為生民立極，為天地立心，而輔世長民，一本修己者，莫如周敦頤之於宋，其次王夫之之於明。周敦頤以樂易恬性和，王夫之以艱貞拄世變；周敦頤探道原以闢理窟，王夫之維人極以安苦學。故聞夫之之風者，頑夫廉，儒夫有立志；聞敦頤之風者，鄙夫寬，薄夫敦也。敦頤，道州人；夫之，衡陽人。湖南人而有此，匪僅以自豪鄉曲，當思以紹休前人。","自昔子思作《中庸》以說天命之性，而孟子道性善以修率性之道，開宗明義，而未有體系，所以“理”而不為“學”。至周敦頤乃本《中庸》以上推之《易?繫辭傳》，而後天命之性、率性之道，有體有系，釐然秩然。猶若以為未足，更本《易?繫辭傳》以旁推交通諸《老子》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、“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”，拈出“太極無極”之義，以補《易系》之未所言，而後先天之道，天命之性，有體有系，釐然秩然。觀其《太極圖說》曰：“無極而太極。太極動而生陽。動極而靜，靜而生陰。靜極復動，一動一靜，互為其根。分陰分陽，兩儀立焉。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，五氣順布，四時行焉。五行一陰陽也，陰陽一太極也，太極本無極也。五行之生也，各一其性。無極之真，二五之精，妙合而凝。乾道成男，坤道成女，二氣交感，化生萬物，萬物生生，而變化無窮焉。”蓋融《老子》《易系》之義而冶之一爐者也。“太極”之詞，出自《易系》；而；“無極”之義，則參老子。老子言：“無名天地之始，有名萬物之母”、“無極而太極”也。老子言：“天下萬物生於有，有生於無”。則所謂“五行一陰陽”、“陰陽一太極”、“太極本無極”也。“太極無極，二而一，一而二”，此老子“有”“無”雙觀之所以“同謂之玄”也。太極圖■中間一○，即“易有太極”也，○旁兩抱，即兩儀二畫也。不過伏羲在太極上面直畫兩畫成三。而敦頤卻把伏羲兩畫彎轉，抱在太極兩旁，亦從《老子》“負陰抱陽，衝氣以為和”之說悟出。老子所謂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萬物”，統體一太極也。“萬物負陰而抱陽，衝氣以為和”，物物一太極也。“太極”二字，原本《易系》，尚是祖述孔門之舊。至於“主靜立人極”，“人極”二字，則自敦頤始發之。其後從“人也得其秀而最靈”云云，皆說“人極”。人極與太極對勘而論，以明天人相與之際，絕非矯揉造作。故人能踐形，即能儘性；能儘性，即能達天。天人一理，此敦頤立言之旨，而以《太極圖說》挈其要，以《通書》暢其義。“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”，“主靜”二字，是立人極之本。“中正仁義”，又是主靜之實落處。然“主靜”之下又自注曰“無慾故靜”。“無慾”者，無人慾。無人慾，則純乎天理矣。而“誠”以立其本，“幾”以神其用。夫道非“誠”不立，非“幾”不行。事之大小，天下之治亂，皆有“幾”者行其間。天也，固人也。事有理有勢，而行之必有其幾，此則眾人之所忽，而豪傑有為者之所必爭也。 敦頤言“誠神幾謂之聖人”，“誠”者本也，“神”者用也，“幾”者介乎動靜之間。故曰。“動而未形，有無之間，幾也。” 蒞事之初，有審幾之明；及事變之歧出，又有赴幾之智。一日得其幾，而萬險胥平。一失其幾，從脞百出，咫尺皆荊棘也。然非“主靜”者，不能審幾赴幾；而非“定之以中正仁義”，則審幾赴幾而或流於狙詐慘礉，吾見亦多矣。此敦頤所為“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”也。程氏顥、頤，理學之宗，而兄弟受業。敦頤每令尋孔顏樂處，所樂何事。顥嘗曰：“自再見周茂叔後，吟風弄月以歸，有‘吾與點也’之意。”以其世居道州營道縣濂溪上，世稱濂溪先生。","周敦頤生當太平，王夫之身歷世屯，而以明莊烈帝崇禎十五年舉於鄉。目睹是時朝政，刻核無親；而士大夫又馳騖聲氣，東林復社之徒，樹黨伐仇，日尋於恩怨；發而為文章，黜申韓之術，嫉朋黨之風，長言三嘆而未有已。既一仗桂王，為行人司，知事終不可為，乃匿跡永、郴、衡、邵之間，終老於湘西之石船山，世稱船山先生。清盜諸夏而撫定之，搜訪隱逸。次第登進。雖顧炎武、李顒之艱貞，而徵聘不絕於廬，獨夫之深閟固藏，邈焉無與。平生痛詆黨人標榜之習，不欲身隱而文著以求反唇，用是其身長遁，其名翳寂。其學出於宋儒張載，載著有《西銘》《正蒙》等書，其學以仁為宗，以禮為體，而深信周禮為必可行於世。夫之則注《正蒙》數萬言以討論為仁之方，為《禮記章句》數十萬言以闡明記禮之意。昔仲尼好語求仁，而雅言執禮；孟子亦仁義並稱。蓋聖人所以平物我之情，而息天下之爭，內之莫大於仁，而外之莫急於禮。因人之愛而為之文飾以達其仁，因人之敬而立之等威以昭其義，雖百變而不越此兩端也。夫之荒山敝榻，終歲孜孜，以求所謂育物之仁，經邦之禮，窮探極論，千變而不離其宗，曠百世不見知而無所悔，雖未為萬世開太平以措施見諸行事，而蒙難艱貞以遁世無悶，固為生民立極。周敦頤光風霽月，飲人以和；夫之則茹苦含辛，守己以貞；周敦頤以道自樂，從容涵泳之味洽，夫之則歷劫勿渝，厲世磨鈍之節堅。翹企高風，詩不云乎：“我思古人，俾無訧兮。”","降而晚近，世變亦益亟矣！百年以還，歐化東漸。撓萬物者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近百年湖南學風　　（近人）錢基博 著","section_title":"一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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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言\n湖南之為省，北阻大江，南薄五嶺，西接黔蜀，群苗所萃，蓋四塞之國。其地水少而山多。重山迭嶺，灘河峻激，而舟車不易為交通。頑石赭土，地質剛堅，而民性多流於倔強。以故風氣錮塞，常不為中原人文所沾被。抑亦風氣自創，能別於中原人物以獨立。人傑地靈，大德迭起，前不見古人，後不見來者，宏識孤懷，涵今茹古，罔不有獨立自由之思想，有堅強不磨之志節。湛深古學而能自闢蹊徑，不為古學所囿。義以淑群，行必厲己，以開一代之風氣，蓋地理使之然也。\n天開人文，首出庶物以潤色河山，弁冕史冊者，有兩鉅子焉：其一楚之屈原，著《離騷經》，以香草美人為比興，以長言永嘆變四言，鏗鏘鼓舞，於三百篇之外，自成風格，創楚辭以開漢京枚馬之詞賦。其一宋之周敦頤，作《太極圖說》、《通書》，契性命之微於大易，接孔顏之學於一誠，而以太極人極發明天人之蘊，倡理學以開宋學程朱之性理。一為文學之鼻祖，一為理學之開山，萬流景仰，人倫模楷，風聲所樹，豈徒一鄉一邑之光哉！然為生民立極，為天地立心，而輔世長民，一本修己者，莫如周敦頤之於宋，其次王夫之之於明。周敦頤以樂易恬性和，王夫之以艱貞拄世變；周敦頤探道原以闢理窟，王夫之維人極以安苦學。故聞夫之之風者，頑夫廉，儒夫有立志；聞敦頤之風者，鄙夫寬，薄夫敦也。敦頤，道州人；夫之，衡陽人。湖南人而有此，匪僅以自豪鄉曲，當思以紹休前人。\n自昔子思作《中庸》以說天命之性，而孟子道性善以修率性之道，開宗明義，而未有體系，所以“理”而不為“學”。至周敦頤乃本《中庸》以上推之《易?繫辭傳》，而後天命之性、率性之道，有體有系，釐然秩然。猶若以為未足，更本《易?繫辭傳》以旁推交通諸《老子》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、“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”，拈出“太極無極”之義，以補《易系》之未所言，而後先天之道，天命之性，有體有系，釐然秩然。觀其《太極圖說》曰：“無極而太極。太極動而生陽。動極而靜，靜而生陰。靜極復動，一動一靜，互為其根。分陰分陽，兩儀立焉。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，五氣順布，四時行焉。五行一陰陽也，陰陽一太極也，太極本無極也。五行之生也，各一其性。無極之真，二五之精，妙合而凝。乾道成男，坤道成女，二氣交感，化生萬物，萬物生生，而變化無窮焉。”蓋融《老子》《易系》之義而冶之一爐者也。“太極”之詞，出自《易系》；而；“無極”之義，則參老子。老子言：“無名天地之始，有名萬物之母”、“無極而太極”也。老子言：“天下萬物生於有，有生於無”。則所謂“五行一陰陽”、“陰陽一太極”、“太極本無極”也。“太極無極，二而一，一而二”，此老子“有”“無”雙觀之所以“同謂之玄”也。太極圖■中間一○，即“易有太極”也，○旁兩抱，即兩儀二畫也。不過伏羲在太極上面直畫兩畫成三。而敦頤卻把伏羲兩畫彎轉，抱在太極兩旁，亦從《老子》“負陰抱陽，衝氣以為和”之說悟出。老子所謂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萬物”，統體一太極也。“萬物負陰而抱陽，衝氣以為和”，物物一太極也。“太極”二字，原本《易系》，尚是祖述孔門之舊。至於“主靜立人極”，“人極”二字，則自敦頤始發之。其後從“人也得其秀而最靈”云云，皆說“人極”。人極與太極對勘而論，以明天人相與之際，絕非矯揉造作。故人能踐形，即能儘性；能儘性，即能達天。天人一理，此敦頤立言之旨，而以《太極圖說》挈其要，以《通書》暢其義。“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”，“主靜”二字，是立人極之本。“中正仁義”，又是主靜之實落處。然“主靜”之下又自注曰“無慾故靜”。“無慾”者，無人慾。無人慾，則純乎天理矣。而“誠”以立其本，“幾”以神其用。夫道非“誠”不立，非“幾”不行。事之大小，天下之治亂，皆有“幾”者行其間。天也，固人也。事有理有勢，而行之必有其幾，此則眾人之所忽，而豪傑有為者之所必爭也。 敦頤言“誠神幾謂之聖人”，“誠”者本也，“神”者用也，“幾”者介乎動靜之間。故曰。“動而未形，有無之間，幾也。” 蒞事之初，有審幾之明；及事變之歧出，又有赴幾之智。一日得其幾，而萬險胥平。一失其幾，從脞百出，咫尺皆荊棘也。然非“主靜”者，不能審幾赴幾；而非“定之以中正仁義”，則審幾赴幾而或流於狙詐慘礉，吾見亦多矣。此敦頤所為“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”也。程氏顥、頤，理學之宗，而兄弟受業。敦頤每令尋孔顏樂處，所樂何事。顥嘗曰：“自再見周茂叔後，吟風弄月以歸，有‘吾與點也’之意。”以其世居道州營道縣濂溪上，世稱濂溪先生。\n周敦頤生當太平，王夫之身歷世屯，而以明莊烈帝崇禎十五年舉於鄉。目睹是時朝政，刻核無親；而士大夫又馳騖聲氣，東林復社之徒，樹黨伐仇，日尋於恩怨；發而為文章，黜申韓之術，嫉朋黨之風，長言三嘆而未有已。既一仗桂王，為行人司，知事終不可為，乃匿跡永、郴、衡、邵之間，終老於湘西之石船山，世稱船山先生。清盜諸夏而撫定之，搜訪隱逸。次第登進。雖顧炎武、李顒之艱貞，而徵聘不絕於廬，獨夫之深閟固藏，邈焉無與。平生痛詆黨人標榜之習，不欲身隱而文著以求反唇，用是其身長遁，其名翳寂。其學出於宋儒張載，載著有《西銘》《正蒙》等書，其學以仁為宗，以禮為體，而深信周禮為必可行於世。夫之則注《正蒙》數萬言以討論為仁之方，為《禮記章句》數十萬言以闡明記禮之意。昔仲尼好語求仁，而雅言執禮；孟子亦仁義並稱。蓋聖人所以平物我之情，而息天下之爭，內之莫大於仁，而外之莫急於禮。因人之愛而為之文飾以達其仁，因人之敬而立之等威以昭其義，雖百變而不越此兩端也。夫之荒山敝榻，終歲孜孜，以求所謂育物之仁，經邦之禮，窮探極論，千變而不離其宗，曠百世不見知而無所悔，雖未為萬世開太平以措施見諸行事，而蒙難艱貞以遁世無悶，固為生民立極。周敦頤光風霽月，飲人以和；夫之則茹苦含辛，守己以貞；周敦頤以道自樂，從容涵泳之味洽，夫之則歷劫勿渝，厲世磨鈍之節堅。翹企高風，詩不云乎：“我思古人，俾無訧兮。”\n降而晚近，世變亦益亟矣！百年以還，歐化東漸。撓萬物者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