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565,"title":"病榻遗言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病榻遺言　　明 高拱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顧命紀事","paragraphs":["隆慶六年正月下旬，上有疾，且有腕瘡在理。越月稍平，以閏二月十二日出視朝。既鳴鐘，百官入班，臣拱暨張居正自閣出北上過會極門，望見御路中乘輿在焉，疑曰：“上不御座，竟往文華殿耶？”亟趨赴，乃有內使數輩飛馳而來，傳呼宣閣下。於是二臣疾趨至乘輿所，則上已下金臺，怒色立欲就乘輿，諸內使環跪於側。上見臣至，色稍平，以手執臣衽甚固，有欲告語意。臣即奏曰：“皇上為何發怒？今將何往？”上曰：“吾不還宮矣。”臣曰：“皇上不還宮當何之？望皇上還宮為是。”上稍沉思曰：“你送我。”臣對曰：“臣送皇上。”上於是釋衣衽而執臣手，露腕以瘡示臣曰：“看吾瘡尚未落痂也。”隨上金臺立，上憤恨語臣曰：“我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，國有長君，社稷之福，爭奈東宮小裡？”連語數次，一語一頓足一握臣手。臣對曰：“皇上萬壽無疆，何為出此言？”上曰：“有人欺負我。”臣對曰：“是何人無禮，祖宗自有重法，皇上說與臣，當依法處治。皇上病新愈，何乃發怒？恐傷聖懷。”上不答，良久嘆語臣曰：“甚事不是內官壞了，先生你怎知道？”於是執臣手行，入皇極門，下丹墀，上呼茶。於是內侍設倚北向，不坐，乃移南向，始坐，而執臣手不釋如故。茶至，乃以左手飲數口，顧臣曰：“我心稍寧。”遂起由東角門入，至乾清宮門，臣不敢入，上牽臣手曰：“送我。”既得旨乃敢入，隨至寢殿，上升榻坐，猶執臣手。蓋自御路前至此，皆執手未釋，而顏色相顧，眷戀之情藹然，言之流涕，不忍言也。時張居正、朱希忠皆榻前叩頭，上猶執臣手，臣鞠躬膝側不得下，叩頭踘踖不安之甚。上見如此，乃釋手，臣始得下叩頭，又與二臣同叩頭，辭出乾清宮門外候旨。須臾，內侍傳宣閣下，二臣復入，候立寢殿丹墀。有旨：“上來。”遂上殿至榻前，上已升座，二臣跪承旨。上從容曰：“朕一時恍忽。”又曰：“自古帝王后事（下此二句聽不真，意是豫備後事），卿等詳慮而行。”臣等叩頭出，仍在乾清宮門外候旨。須臾，內侍傳旨：“著高閣老在宮門外莫去。”拱即語張居正曰：“我留公出，形跡輕重難為公矣。公當同留，吾為奏之。”隨語內詩曰：“奏知皇上，二臣都不敢去。”薄暮，內侍傳旨：“閣下著在乾清宮門外宿。”臣拱即內侍奏上曰：“祖宗法度甚嚴，乾清宮系大內，外臣不得入，晝且不可，況夜宿乎？臣等不敢宿此。然不敢去，當出端門，宿於西闕內臣房。有召即至，有傳示即以上對，舉足便到，非遠也。”上允之。於是二臣乃就西闕內臣房宿。臣夜不能寐，披衣坐，候掖門開即入。候起居日數次，明日亦如之。既傳聖體稍安，臣即上札子曰：“臣聞聖體稍安，不勝慶幸。今府部大臣皆尚朝，宿不散，宜降旨令各回辨事，以安人心。而臣等仍晝夜在內，不敢去。”即擬旨上請，上以為然，即時降旨，百官皆散，人心稍定，而臣等日問安如初。又四日，上覺益平愈，臣問安札子有御批字：“心稍安。”上遣內侍慰勞，命還家，於是乃還。上付託之意乃在執手告語之時，此乃顧命也。慟哉！至受顧命時，已不能言，無所告語矣。","隆慶六年五月二十五日，上大漸。未申間，有命召內閣臣拱暨張居正、高儀亟趨入乾清宮，遂入寢殿東偏室，見上已昏沉不省，皇后、皇貴妃擁於榻，皇太子立榻右，拱等跪榻前。於是太監馮保以白紙揭帖授皇太子稱遺詔，又以白紙揭帖授拱。內曰：“朕嗣祖宗大統，今方六年，偶得此疾，遽不能起，有負先皇付託。東宮幼小，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禮監協心輔佐，遵守祖制，保固皇圖。卿等功在社稷，萬世不泯。”拱讀既慟不能勝，即哭奏曰：“臣受皇上厚恩，誓以死報。東宮雖幼，祖宗法度有在，臣務竭盡忠力輔佐東宮，如有不得行者，臣不敢愛其死，望皇上無以後事為憂。”且奏且哭，已大慟長號不能止。兩宮亦皆失聲哭。於是二內臣扶拱起，遂長號以出。嗚呼！痛哉！蓋拱見得居正與保內外盤結已固，事勢必不可為，故有誓死之奏，不復有其身矣。至二十六日卯初刻，上崩。拱等聞報，哭於閣中，而居正雖哭，乃面有喜色，揚揚得意。儀私謂拱曰：“不見張公意態耶？是誠何心？國家之禍，不知所終矣。”是日巳刻傳遺旨：“著馮保掌司禮監印。”蓋先帝不省人事已二三日，今又於卯時升遐矣，而巳時傳旨，是誰為之？乃保矯詔，而居正為之謀也。旨出，百官駭愕，相顧失色，閭巷小民亦皆驚惶奔走不寧，而獨居正喜動顏色不能自禁，閣中官僚吏卒無不見之。至二十七日，馮保打出一報，內開遺詔與皇太子：“朕不豫，皇帝你做，一應禮儀自有該部題請而行，你要依三閣臣並司禮監輔導。進學修德，用賢使能，無事怠荒，保守帝業。”報出，人心大駭，以為宦官安得受顧命？且此詔今上領受之矣，保安得取而打報？蓋欲專權亂政，故以此示天下，以為吾乃受顧命之人，先帝有託，乃可以任其所為，而莫敢誰何也？然不知二遺詔者，皆居正所為。前三月十六日，忽報：“上疾重，閣下宜赴宮門候宣。”拱與居正即趨入，至恭默室迤北，有居正心腹吏姚曠手持紅紙套，內有揭帖半寸許厚，封緘完固，自後飛走而過。拱問送與何人？曠答雲：“與馮公。”公即疾馳而入，蓋不知其主人瞞我而遂直言之也。拱即問居正是何所言？居正面赤惶怖，遽答雲：“乃遺詔事宜耳。”拱默然，以為我當國，凡事當自我同眾而處，獨奈何於斯際而有私言於保乎？此中必有播弄之事，故瞞我而私言之也。待看，待看。至是拱奉遺詔，又得皇太子遺詔，皆有同司禮監之說，乃知居正蓋為馮保謀也。嗟乎！自古有國以來，曾未有宦官受顧命之事，居正欲憑藉馮保，內外盤據，窺伺朝廷，盜竊國柄，故以顧命與司禮監。而次日即傳馮保掌司禮監印，大權悉以歸之，而託其為主，於內以蔽主，上威百僚，使人莫敢我何？其欺先皇之既崩，欺今上之在幼，亂祖宗二百年之法度，為國家自古以來未有之大事。嘻，亦忍心哉！亦大膽哉！天地鬼神有靈，祖宗先帝有知，必然鑑察。保粗識三二字，言不能成文，居正凡欲有所為，必捏旨寫與保，瞞皇上不知，只說是司禮監所擬，當行者乃即以為聖旨而傳行之。欲要寵則要寵，欲害人則害人。惟其所為，無不立遂者，而又佯為不知，以為出自上意，我無可奈何也，此事以為常。指鹿為馬，無敢不言馬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病榻遺言　　明 高拱","section_title":"●顧命紀事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病榻遺言　　明 高拱\n## ●顧命紀事\n隆慶六年正月下旬，上有疾，且有腕瘡在理。越月稍平，以閏二月十二日出視朝。既鳴鐘，百官入班，臣拱暨張居正自閣出北上過會極門，望見御路中乘輿在焉，疑曰：“上不御座，竟往文華殿耶？”亟趨赴，乃有內使數輩飛馳而來，傳呼宣閣下。於是二臣疾趨至乘輿所，則上已下金臺，怒色立欲就乘輿，諸內使環跪於側。上見臣至，色稍平，以手執臣衽甚固，有欲告語意。臣即奏曰：“皇上為何發怒？今將何往？”上曰：“吾不還宮矣。”臣曰：“皇上不還宮當何之？望皇上還宮為是。”上稍沉思曰：“你送我。”臣對曰：“臣送皇上。”上於是釋衣衽而執臣手，露腕以瘡示臣曰：“看吾瘡尚未落痂也。”隨上金臺立，上憤恨語臣曰：“我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，國有長君，社稷之福，爭奈東宮小裡？”連語數次，一語一頓足一握臣手。臣對曰：“皇上萬壽無疆，何為出此言？”上曰：“有人欺負我。”臣對曰：“是何人無禮，祖宗自有重法，皇上說與臣，當依法處治。皇上病新愈，何乃發怒？恐傷聖懷。”上不答，良久嘆語臣曰：“甚事不是內官壞了，先生你怎知道？”於是執臣手行，入皇極門，下丹墀，上呼茶。於是內侍設倚北向，不坐，乃移南向，始坐，而執臣手不釋如故。茶至，乃以左手飲數口，顧臣曰：“我心稍寧。”遂起由東角門入，至乾清宮門，臣不敢入，上牽臣手曰：“送我。”既得旨乃敢入，隨至寢殿，上升榻坐，猶執臣手。蓋自御路前至此，皆執手未釋，而顏色相顧，眷戀之情藹然，言之流涕，不忍言也。時張居正、朱希忠皆榻前叩頭，上猶執臣手，臣鞠躬膝側不得下，叩頭踘踖不安之甚。上見如此，乃釋手，臣始得下叩頭，又與二臣同叩頭，辭出乾清宮門外候旨。須臾，內侍傳宣閣下，二臣復入，候立寢殿丹墀。有旨：“上來。”遂上殿至榻前，上已升座，二臣跪承旨。上從容曰：“朕一時恍忽。”又曰：“自古帝王后事（下此二句聽不真，意是豫備後事），卿等詳慮而行。”臣等叩頭出，仍在乾清宮門外候旨。須臾，內侍傳旨：“著高閣老在宮門外莫去。”拱即語張居正曰：“我留公出，形跡輕重難為公矣。公當同留，吾為奏之。”隨語內詩曰：“奏知皇上，二臣都不敢去。”薄暮，內侍傳旨：“閣下著在乾清宮門外宿。”臣拱即內侍奏上曰：“祖宗法度甚嚴，乾清宮系大內，外臣不得入，晝且不可，況夜宿乎？臣等不敢宿此。然不敢去，當出端門，宿於西闕內臣房。有召即至，有傳示即以上對，舉足便到，非遠也。”上允之。於是二臣乃就西闕內臣房宿。臣夜不能寐，披衣坐，候掖門開即入。候起居日數次，明日亦如之。既傳聖體稍安，臣即上札子曰：“臣聞聖體稍安，不勝慶幸。今府部大臣皆尚朝，宿不散，宜降旨令各回辨事，以安人心。而臣等仍晝夜在內，不敢去。”即擬旨上請，上以為然，即時降旨，百官皆散，人心稍定，而臣等日問安如初。又四日，上覺益平愈，臣問安札子有御批字：“心稍安。”上遣內侍慰勞，命還家，於是乃還。上付託之意乃在執手告語之時，此乃顧命也。慟哉！至受顧命時，已不能言，無所告語矣。\n隆慶六年五月二十五日，上大漸。未申間，有命召內閣臣拱暨張居正、高儀亟趨入乾清宮，遂入寢殿東偏室，見上已昏沉不省，皇后、皇貴妃擁於榻，皇太子立榻右，拱等跪榻前。於是太監馮保以白紙揭帖授皇太子稱遺詔，又以白紙揭帖授拱。內曰：“朕嗣祖宗大統，今方六年，偶得此疾，遽不能起，有負先皇付託。東宮幼小，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禮監協心輔佐，遵守祖制，保固皇圖。卿等功在社稷，萬世不泯。”拱讀既慟不能勝，即哭奏曰：“臣受皇上厚恩，誓以死報。東宮雖幼，祖宗法度有在，臣務竭盡忠力輔佐東宮，如有不得行者，臣不敢愛其死，望皇上無以後事為憂。”且奏且哭，已大慟長號不能止。兩宮亦皆失聲哭。於是二內臣扶拱起，遂長號以出。嗚呼！痛哉！蓋拱見得居正與保內外盤結已固，事勢必不可為，故有誓死之奏，不復有其身矣。至二十六日卯初刻，上崩。拱等聞報，哭於閣中，而居正雖哭，乃面有喜色，揚揚得意。儀私謂拱曰：“不見張公意態耶？是誠何心？國家之禍，不知所終矣。”是日巳刻傳遺旨：“著馮保掌司禮監印。”蓋先帝不省人事已二三日，今又於卯時升遐矣，而巳時傳旨，是誰為之？乃保矯詔，而居正為之謀也。旨出，百官駭愕，相顧失色，閭巷小民亦皆驚惶奔走不寧，而獨居正喜動顏色不能自禁，閣中官僚吏卒無不見之。至二十七日，馮保打出一報，內開遺詔與皇太子：“朕不豫，皇帝你做，一應禮儀自有該部題請而行，你要依三閣臣並司禮監輔導。進學修德，用賢使能，無事怠荒，保守帝業。”報出，人心大駭，以為宦官安得受顧命？且此詔今上領受之矣，保安得取而打報？蓋欲專權亂政，故以此示天下，以為吾乃受顧命之人，先帝有託，乃可以任其所為，而莫敢誰何也？然不知二遺詔者，皆居正所為。前三月十六日，忽報：“上疾重，閣下宜赴宮門候宣。”拱與居正即趨入，至恭默室迤北，有居正心腹吏姚曠手持紅紙套，內有揭帖半寸許厚，封緘完固，自後飛走而過。拱問送與何人？曠答雲：“與馮公。”公即疾馳而入，蓋不知其主人瞞我而遂直言之也。拱即問居正是何所言？居正面赤惶怖，遽答雲：“乃遺詔事宜耳。”拱默然，以為我當國，凡事當自我同眾而處，獨奈何於斯際而有私言於保乎？此中必有播弄之事，故瞞我而私言之也。待看，待看。至是拱奉遺詔，又得皇太子遺詔，皆有同司禮監之說，乃知居正蓋為馮保謀也。嗟乎！自古有國以來，曾未有宦官受顧命之事，居正欲憑藉馮保，內外盤據，窺伺朝廷，盜竊國柄，故以顧命與司禮監。而次日即傳馮保掌司禮監印，大權悉以歸之，而託其為主，於內以蔽主，上威百僚，使人莫敢我何？其欺先皇之既崩，欺今上之在幼，亂祖宗二百年之法度，為國家自古以來未有之大事。嘻，亦忍心哉！亦大膽哉！天地鬼神有靈，祖宗先帝有知，必然鑑察。保粗識三二字，言不能成文，居正凡欲有所為，必捏旨寫與保，瞞皇上不知，只說是司禮監所擬，當行者乃即以為聖旨而傳行之。欲要寵則要寵，欲害人則害人。惟其所為，無不立遂者，而又佯為不知，以為出自上意，我無可奈何也，此事以為常。指鹿為馬，無敢不言馬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