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471,"title":"沪游梦影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滬遊夢影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池志澂","餘在臺灣之明年二月，有閩客招飲，召歌姬侑酒。酒半，客問曰：“子久滬，能為予談滬之勝乎？”餘曰，‘今日之飲樂甚，滬亦不過是，奚必滬哉！”既而客醉，餘亦醉，彷彿身在海天龍電間，忽然珠環翠繞，忽然傑閣層樓．既醒而嘆曰：‘嗟乎!世之遊滬者，何一而非夢哉！然予之夢久矣，今曷為有是？夫物在彼而影生焉，遊於昔而今夢焉，茲之迷離變幻，是殆夢中之影也歟？!”酒畢，即以平日聞見所及為客陳之。","辛卯九月，自杭航申。是日適當西人秋季大跑馬之期，玉勒齊銜，錦韉一色，海螺聲起，怒足如飛。自十餘馬多至二十餘馬，或跑半圈，或跑全圈，各以至之先後定勝負。如是者三日。聞當時勝負以數十萬金計，近則稍減。其地在英大馬路北泥城橋，周圍十里，環以鐵闌，填以砂土，細草芊芊，一望無垠。中西男婦往觀者幾如恆河沙數，而教坊姊妹亦無不擁香車逐隊而至，轂擊肩摩，釵墮珥墜，亦所不計，此餘此次入滬來冶遊之第一樂也。","夫滬本松江濱海一小縣耳，自道光季年五口通商，中外互市，遂成海內繁華之第一鎮。凡英、法、美三國所居之地，皆謂之“租界”。以河為界，法界自小東門陸家石橋河北至北門三茅家橋河南；英界自三茅家橋河北至二擺渡老閘河西南（老閘河即蘇州河也）；美界自二擺渡河北至虹口皆是，英居兩界之中，地廣人繁，洋行貨棧十居八九，其氣象更為蕃盛焉。每界每歲捐數各數十萬，其章程由英商而定，其經費仍居戶所出。居戶洋人較華人為少，捐數華人較洋人為重。而一切巡捕、包探、掃街、鋪路、推車、挑水請役，皆系華人為之，惟巡捕則較有洋人焉。巡捕者，植立於各界四叉，以防行人車馬碰撞之虞，雖晝夜、風雨、寒暑不改。設有不率教者，則拉捕房以問，以是滬上少爭鬥盜竊之患。不然，五方雜處，良莠不齊，猶豈可一日居哉！而道路則時加修飾，不使半步之崎嶇；溝池則時加疏浚，元使淤泥之稍積；睛則輪水渀沸，塵漠不飛，夜則電球地燈，照耀如晝。以地方所捐之數，應地方所為之事，而即以還我地方謀食之人，其立法若何美備！設我中國為之，未有不染指侵蝕於其間也。","餘猶憶戊寅赴楚，滬上熱鬧之區獨稱寶善街為巨擘，今則銷金之局蓋在四馬路焉。每當夕陽西逝，怒馬東來，茶菸酒霧，鬢影衣香，氳氳焉蕩人心魄。若夫荷暑已退，柳風乍拂，粉白黛綠者鹹憑檻倚闌，招搖過客。餘詩有曰：“夕陽紙扇如蝴蝶，遍傍闌干十二樓。”蓋情景甚似也。入夜則兩行燈火，蜿蜒如游龍，過其間者，但覺檀板管笙與夫歌唱笑語、人車馬車之聲，嘈雜喧闐，相接不絕，抑何其盛也！蓋英界為滬上之勝，而四馬路又為英界之勝，是以遊人競稱四馬路焉。而餘之遊滬，以四馬路會歸外，更有八事焉：戲館也，書場也，酒樓也，茶室也，煙間也，馬車也，花園也，堂子也。更請以聞見所及陳之。","滬上梨園甲於天下，聞始於同治初年徽人開滿庭芳於南靖遠街。其時調分京、徽兩種，嗣後京調盛而徽班遂無問鼎者焉。今則四馬路之丹桂、六馬路之天福為最，石路之天仙次之，寶善街之和春、長春、三雅又次之．三雅專演崑腔，調甚悠揚，時人以其不及京腔之繁縟，不喜也。近有幫子腔附麗子京調，獨出冠時，其聲嗚嗚然，如大聲疾呼，如痛哭流離，悲傷噍殺，感人最深。夫戲班之盛衰視乎腳色之優劣，班中花旦尤重，往往齎千金厚幣聘諸燕京。餘昔時所見負盛名如小桂壽、劉鳳林，十三旦、葛子香、萬盞燈者，今已風流雲散，莫問行蹤。近來之秀如周鳳林之《蝴蝶夢》、高彩雲之《翠屏山》、丁蘭蓀之《蕩湖船》、牡丹花之《青雲下書》，亦足以娛目蕩心。當夫禮拜之期及禮拜六之夜，演者色舞眉飛，觀者興高采烈．電燈初閃，車馬爭來，接客者候諸門首，將日夜之戲印就紅箋，分送各客，謂之“戲單”。包廂正座，椅位板位，遞次而減。鐘鳴八下，各戲登場，萬頭攢動，蟻擁蜂喧。更復有以燈踩技藝擅長者如《鳳蓮山》，《洛陽橋》、《鬥牛宮》、《寶蓮燈》，每演一戲，蠟炬費至二千餘條，古稱火樹銀花，當亦無此綺麗矣！迨至銅龍將盡，玉兔漸低，而青樓之姍姍來遲者，猶復蘭麝煙迷，綺羅雲集，誠不夜之芳城、菊部之大觀也。此戲園也，為遊滬者必有事也。","書場者，即世所稱“說大書”也。自說大書之技不精，而後借粉黛以為助。其未說書也，必先使唱開篇。其既說也，又皆能插科打諢，相為接應。厥後喜聽唱而不喜書，於是爭廢書而專用唱矣，說大書者僅退坐理管絃而已，此滬上書場所以專稱“女唱書”也。書場共十二樓，皆聚於四馬路，曰天樂窩，曰小廣寒，曰桃花趣，日也是樓，曰皆宜樓，曰萬華書屋，曰響遏行雲樓，曰仙樂鈞天樓，曰淞滬豔影樓，曰九霄豔雲樓，曰四海論交樓，曰引商刻徵羽樓。每樓日夜兩檔各有二十妓，或有一妓上數樓者。每妓各用大紅箋書姓名，高掛樓外，每門首各有接客者作蘇音呼喚，口不停聲，曰“聽書哉”，曰“先生來哉”。“先生”者，稱女唱書之名也．有客登樓則報道幾位。治乎珠圍翠繞，各妓登場，檀板一下，笙歌嗷嘈，雖雛鬟稚髻，無不高唱入雲。客中若有熟識歌姬、或欲攀此姬者，各以一洋點一曲為妓榮也，餘詩所謂“虞俞昆馬憑君點，一曲終時一鳥投”，即此也。虞調出於虞山，先有虞姓者專擅此調，調極曼衍悠遠，合弦索琵琶共奏，靡靡鄭音之亞也。俞調者，俞秀山所制，抑揚宛轉，如小兒女綠窗私語，愈唱愈低。馬調則咸豐間馬如飛所創也，初唱甚高，惟唱到末一字之前，故緩其腔，而將末一字另吐子後，有若蜻蜒點水，最足動人！近時院中專尚小調，如《九連環》、《十八扯》、《四季相思》，風柔聲軟，蕩人心志，諸姬皆能，不必女唱書獨擅也。迨至剪斷一聲，雲鬟四散，聽書者皆紛然下樓，亦蓋有退而訪先生之寓焉．此所謂書場也，亦遊滬者必有事也。","滬上酒館，其烹調以專味為重，如紅燒海參、紅燒魚翅、掛爐雞鴨之類，蔌、筍、苴、蒲概置勿用。豈到此皆腦滿腸肥必以腥濃饜其飫歟？其中著名者向以泰和館為先。泰和館滬人所開，菜兼南北，烹飪絕精，大有“座上客常滿，樽中酒不空”之意。外此天津館則有中和，寧波館則有鴻運、益慶兩樓，亦皆庭盈車馬，座滿嬋娟，然終不若四馬路蘇之聚豐園、寶善街金陵之復新園尤為當行出色矣！兩園上下樓室各數十，其中為正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滬遊夢影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滬遊夢影\n池志澂\n餘在臺灣之明年二月，有閩客招飲，召歌姬侑酒。酒半，客問曰：“子久滬，能為予談滬之勝乎？”餘曰，‘今日之飲樂甚，滬亦不過是，奚必滬哉！”既而客醉，餘亦醉，彷彿身在海天龍電間，忽然珠環翠繞，忽然傑閣層樓．既醒而嘆曰：‘嗟乎!世之遊滬者，何一而非夢哉！然予之夢久矣，今曷為有是？夫物在彼而影生焉，遊於昔而今夢焉，茲之迷離變幻，是殆夢中之影也歟？!”酒畢，即以平日聞見所及為客陳之。\n辛卯九月，自杭航申。是日適當西人秋季大跑馬之期，玉勒齊銜，錦韉一色，海螺聲起，怒足如飛。自十餘馬多至二十餘馬，或跑半圈，或跑全圈，各以至之先後定勝負。如是者三日。聞當時勝負以數十萬金計，近則稍減。其地在英大馬路北泥城橋，周圍十里，環以鐵闌，填以砂土，細草芊芊，一望無垠。中西男婦往觀者幾如恆河沙數，而教坊姊妹亦無不擁香車逐隊而至，轂擊肩摩，釵墮珥墜，亦所不計，此餘此次入滬來冶遊之第一樂也。\n夫滬本松江濱海一小縣耳，自道光季年五口通商，中外互市，遂成海內繁華之第一鎮。凡英、法、美三國所居之地，皆謂之“租界”。以河為界，法界自小東門陸家石橋河北至北門三茅家橋河南；英界自三茅家橋河北至二擺渡老閘河西南（老閘河即蘇州河也）；美界自二擺渡河北至虹口皆是，英居兩界之中，地廣人繁，洋行貨棧十居八九，其氣象更為蕃盛焉。每界每歲捐數各數十萬，其章程由英商而定，其經費仍居戶所出。居戶洋人較華人為少，捐數華人較洋人為重。而一切巡捕、包探、掃街、鋪路、推車、挑水請役，皆系華人為之，惟巡捕則較有洋人焉。巡捕者，植立於各界四叉，以防行人車馬碰撞之虞，雖晝夜、風雨、寒暑不改。設有不率教者，則拉捕房以問，以是滬上少爭鬥盜竊之患。不然，五方雜處，良莠不齊，猶豈可一日居哉！而道路則時加修飾，不使半步之崎嶇；溝池則時加疏浚，元使淤泥之稍積；睛則輪水渀沸，塵漠不飛，夜則電球地燈，照耀如晝。以地方所捐之數，應地方所為之事，而即以還我地方謀食之人，其立法若何美備！設我中國為之，未有不染指侵蝕於其間也。\n餘猶憶戊寅赴楚，滬上熱鬧之區獨稱寶善街為巨擘，今則銷金之局蓋在四馬路焉。每當夕陽西逝，怒馬東來，茶菸酒霧，鬢影衣香，氳氳焉蕩人心魄。若夫荷暑已退，柳風乍拂，粉白黛綠者鹹憑檻倚闌，招搖過客。餘詩有曰：“夕陽紙扇如蝴蝶，遍傍闌干十二樓。”蓋情景甚似也。入夜則兩行燈火，蜿蜒如游龍，過其間者，但覺檀板管笙與夫歌唱笑語、人車馬車之聲，嘈雜喧闐，相接不絕，抑何其盛也！蓋英界為滬上之勝，而四馬路又為英界之勝，是以遊人競稱四馬路焉。而餘之遊滬，以四馬路會歸外，更有八事焉：戲館也，書場也，酒樓也，茶室也，煙間也，馬車也，花園也，堂子也。更請以聞見所及陳之。\n滬上梨園甲於天下，聞始於同治初年徽人開滿庭芳於南靖遠街。其時調分京、徽兩種，嗣後京調盛而徽班遂無問鼎者焉。今則四馬路之丹桂、六馬路之天福為最，石路之天仙次之，寶善街之和春、長春、三雅又次之．三雅專演崑腔，調甚悠揚，時人以其不及京腔之繁縟，不喜也。近有幫子腔附麗子京調，獨出冠時，其聲嗚嗚然，如大聲疾呼，如痛哭流離，悲傷噍殺，感人最深。夫戲班之盛衰視乎腳色之優劣，班中花旦尤重，往往齎千金厚幣聘諸燕京。餘昔時所見負盛名如小桂壽、劉鳳林，十三旦、葛子香、萬盞燈者，今已風流雲散，莫問行蹤。近來之秀如周鳳林之《蝴蝶夢》、高彩雲之《翠屏山》、丁蘭蓀之《蕩湖船》、牡丹花之《青雲下書》，亦足以娛目蕩心。當夫禮拜之期及禮拜六之夜，演者色舞眉飛，觀者興高采烈．電燈初閃，車馬爭來，接客者候諸門首，將日夜之戲印就紅箋，分送各客，謂之“戲單”。包廂正座，椅位板位，遞次而減。鐘鳴八下，各戲登場，萬頭攢動，蟻擁蜂喧。更復有以燈踩技藝擅長者如《鳳蓮山》，《洛陽橋》、《鬥牛宮》、《寶蓮燈》，每演一戲，蠟炬費至二千餘條，古稱火樹銀花，當亦無此綺麗矣！迨至銅龍將盡，玉兔漸低，而青樓之姍姍來遲者，猶復蘭麝煙迷，綺羅雲集，誠不夜之芳城、菊部之大觀也。此戲園也，為遊滬者必有事也。\n書場者，即世所稱“說大書”也。自說大書之技不精，而後借粉黛以為助。其未說書也，必先使唱開篇。其既說也，又皆能插科打諢，相為接應。厥後喜聽唱而不喜書，於是爭廢書而專用唱矣，說大書者僅退坐理管絃而已，此滬上書場所以專稱“女唱書”也。書場共十二樓，皆聚於四馬路，曰天樂窩，曰小廣寒，曰桃花趣，日也是樓，曰皆宜樓，曰萬華書屋，曰響遏行雲樓，曰仙樂鈞天樓，曰淞滬豔影樓，曰九霄豔雲樓，曰四海論交樓，曰引商刻徵羽樓。每樓日夜兩檔各有二十妓，或有一妓上數樓者。每妓各用大紅箋書姓名，高掛樓外，每門首各有接客者作蘇音呼喚，口不停聲，曰“聽書哉”，曰“先生來哉”。“先生”者，稱女唱書之名也．有客登樓則報道幾位。治乎珠圍翠繞，各妓登場，檀板一下，笙歌嗷嘈，雖雛鬟稚髻，無不高唱入雲。客中若有熟識歌姬、或欲攀此姬者，各以一洋點一曲為妓榮也，餘詩所謂“虞俞昆馬憑君點，一曲終時一鳥投”，即此也。虞調出於虞山，先有虞姓者專擅此調，調極曼衍悠遠，合弦索琵琶共奏，靡靡鄭音之亞也。俞調者，俞秀山所制，抑揚宛轉，如小兒女綠窗私語，愈唱愈低。馬調則咸豐間馬如飛所創也，初唱甚高，惟唱到末一字之前，故緩其腔，而將末一字另吐子後，有若蜻蜒點水，最足動人！近時院中專尚小調，如《九連環》、《十八扯》、《四季相思》，風柔聲軟，蕩人心志，諸姬皆能，不必女唱書獨擅也。迨至剪斷一聲，雲鬟四散，聽書者皆紛然下樓，亦蓋有退而訪先生之寓焉．此所謂書場也，亦遊滬者必有事也。\n滬上酒館，其烹調以專味為重，如紅燒海參、紅燒魚翅、掛爐雞鴨之類，蔌、筍、苴、蒲概置勿用。豈到此皆腦滿腸肥必以腥濃饜其飫歟？其中著名者向以泰和館為先。泰和館滬人所開，菜兼南北，烹飪絕精，大有“座上客常滿，樽中酒不空”之意。外此天津館則有中和，寧波館則有鴻運、益慶兩樓，亦皆庭盈車馬，座滿嬋娟，然終不若四馬路蘇之聚豐園、寶善街金陵之復新園尤為當行出色矣！兩園上下樓室各數十，其中為正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