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464,"title":"江阴城守后纪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江陰城守後紀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清 許重熙","江陰以乙酉六月，方知縣至，下剃髮之令。閏六月初一日，諸生許用德懸明太祖御容於明倫堂，率眾拜且哭曰：“頭可斷，發不可剃！”下午，北門鄉兵奪袂先起，拘知縣於賓館。四城內外應者數萬人。求發舊藏火藥器械，典史陳明選許之。隨執守備陳瑞之，搜獲在城奸細。以徽商邵康公嫻武事，眾拜為將。邵亦招兵自衛。舊部司周瑞龍船駐江口，約邵兵出東門，已從北門協剿。遇戰，軍竟無功。敵勢日熾，各鄉兵盡力攻殺。每獻一級，城上給銀四兩。是時叛奴乘釁四起，大家救死不暇。","清兵首掠西城，移至南關。邵康公往御，不克。敵燒東城，火劫城外富戶，鄉兵死戰，有兄弟殺騎將一人。鄉兵高瑞為敵所縛，不屈死。周瑞龍下船逃去。","時舊典史閻應元已升廣東英德縣主簿，以母病未行，會國變，挈家僑居邑東之砂山。明選曰：“吾智勇不如閻君，此大事，須閻君來。”及夜馳騎往迎應元。應元投袂起，率家丁四十餘人入城協守。敵四散焚劫，鄉兵遠竄，無復來援者。敵專意攻城，城中兵不滿千，戶裁及萬，又餉無所出。應元料戶籍，治樓櫓，令戶出口男子乘城，餘丁傳餐。已乃發前兵備道曾化龍所制火藥、火器，貯堞樓。已乃勸輸巨室令曰：“輸不必金，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聽。”國子上舍程璧，首捐二萬五千金。捐者麋集。於是圍城中有火藥三百瞿，鉛丸鐵子千石，大炮百鳥機千張，錢千萬緡，粟麥豆萬石，他酒酤鹽鐵芻稿稱是。已乃分城而守；武舉黃略守東門，把總某守南門，陳明選守西門，應元自守北門，仍徼巡四門。","時清兵薄城下者已十萬，列營百數，四面圍數十重，引弓仰射，頗傷城上人。而城上炮機弩，乘高下殺，傷甚眾。又架大炮擊城，城垣裂。應元命用鐵葉裹門板，貫鐵糹亙護之；取空棺，實以土，障聵處。乃攻北城，一人駕雲梯獨上，內用長槍拒之，將以口納槍，奮身躍上，一童子力提而起，旁一人斬首，屍墮城下。或曰：“此七王也。”又一將周身服利刃，以大釘插城而上，內用錘擊斃之。","敵騎日益依君山為營，瞰城虛實，居民有黃雲江者素善鏃，火弩發，弩中人面目，號叫而斃。陳瑞之子在獄制木銃，銃類銀銷，從城上投下，火發銃裂，內藏鐵烏，火觸人立死。應元複製鐵撾，用棉繩系擲，著人即吊進城。又制火毯、火箭之類。敵皆畏之，乃離城三里止。","營帥劉良佐，故宏光四鎮之一，封廣昌伯，降敵為上將，設牛皮帳攻城東方角，眾索巨石投下，數百人皆死。良佐移營四方庵，令僧望城跪泣，陳說利害，眾不聽。良佐策馬近城，呼曰：“吾與閻君雅故，為我語閻君，欲相見。”應元出，立城上。良佐謂之曰：“宏光已走，江南無主，君早降，可保富貴。”應元曰：“我明朝一典史耳，列何足惜！汝受朝廷封爵，為國重鎮，不能保障江淮，今日反來侵逼，何面目見吾邑義士民乎！”良佐慚而去。","應元偉軀幹，面蒼黑，微髭，性嚴毅，號令明肅，犯法者鞭笞貫耳，不稍貸。然輕財，賞賜無所■；傷者手為裹創，死為厚棺殮，■67A醊而哭之；與壯士語，必稱好弟兄，不呼名。明選寬厚嫗煦，每巡城，繼循其士卒相勞苦，或至流涕。故兩人皆能得士心，樂為之死。","一夕，風雨怒號，滿城燈火不然，忽有神光四起。敵中時見三緋衣在城指揮，其實無之。又見女將執旂指揮，亦實無之。","敵破松江，貝勒率馬步來江上，縛吳志葵、黃蜚於十方庵，命作書招降。蜚曰：“我與城中無相識，何書為？”臨城下，志葵勸眾早降，蜚默然。應元厲聲曰：“汝不能斬將殺敵，一朝為敵所縛，自應速死，奚喋喋耶！”志葵大泣拜謝。","城下大炮日增，間五六尺地一具彈飛如雹。一人立城上，頭隨彈去，而僵不僕又一人胸背洞穿，而直立如故。","會八月望，應元給錢與軍民賞月，分曹攜具登城痛飲。而許用德制樂府五轉曲，令善謳者曼聲歌之。歌聲與刁斗笳吹聲相應，竟三夜罷。","貝勒既覘知城中無降意，攻愈急，梯衝死士，鎧冑皆鑌鐵，刀斧及之，聲鏗然，鋒口為缺。炮聲徹晝夜，百里內地為之震，城中死傷日積，巷哭聲相聞。應元慷慨登陴，意氣自如。旦日大雨如注，至日中，有紅光一縷起土橋，直射城西，城俄陷。","清兵從煙焰霧雨中蜂擁而上，遂入城。應元率死士百人，馳突巷戰者八，所當殺傷以千數；再奪門，門閉不得出，應元度不免，踴身投前湖水，不沒項。而劉良佐令軍中必欲生致應元，遂被縛。良佐箕踞乾明佛殿，見應元至，躍起持之哭。應元笑曰：“何哭？事至此，有一死耳！”見貝勒，挺立不屈，一卒持槍刺應元，貫脛，脛折踣地。日暮，擁至棲霞禪院，院僧夜聞大呼“速斫我！”罵不絕口而死。陳明選下馬搏戰，至兵備道前被殺，身負重創，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僕。有韓姓者，格殺三人，乃自刎。訓導馮某，金壇人，自經於明倫堂。中書戚勳，字伯平，家青陽，入城協守，口力不支，大書於壁曰：“戚勳死此。勳之妻，若女子，若媳，死此。”闔門自焚，許用德亦闔室自焚。黃雲江故善彈唱，城陷後，抱胡琴出，城人莫識其為弩師也。凡攻守八十一日。","清兵圍城者二十四萬，死者六萬七千，巷戰死者又七千，凡損卒七萬五千有奇。城中死者，井中處處填滿。孫郎中池及衝池疊屍數層，然竟無一人降者。","江陰野史曰：“有明之季，士林無羞惡之心。居高官，享重名者，以蒙面乞降為得意；而封疆大帥，無不反戈內向。獨陳、閻二典史乃於一城見義。向使守京口如是，則江南不至拱手獻人矣！時為之語曰：“八十日戴發效忠，表太祖十七朝人物；六萬人同心死義，存大明三百里江山。”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江陰城守後紀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江陰城守後紀\n清 許重熙\n江陰以乙酉六月，方知縣至，下剃髮之令。閏六月初一日，諸生許用德懸明太祖御容於明倫堂，率眾拜且哭曰：“頭可斷，發不可剃！”下午，北門鄉兵奪袂先起，拘知縣於賓館。四城內外應者數萬人。求發舊藏火藥器械，典史陳明選許之。隨執守備陳瑞之，搜獲在城奸細。以徽商邵康公嫻武事，眾拜為將。邵亦招兵自衛。舊部司周瑞龍船駐江口，約邵兵出東門，已從北門協剿。遇戰，軍竟無功。敵勢日熾，各鄉兵盡力攻殺。每獻一級，城上給銀四兩。是時叛奴乘釁四起，大家救死不暇。\n清兵首掠西城，移至南關。邵康公往御，不克。敵燒東城，火劫城外富戶，鄉兵死戰，有兄弟殺騎將一人。鄉兵高瑞為敵所縛，不屈死。周瑞龍下船逃去。\n時舊典史閻應元已升廣東英德縣主簿，以母病未行，會國變，挈家僑居邑東之砂山。明選曰：“吾智勇不如閻君，此大事，須閻君來。”及夜馳騎往迎應元。應元投袂起，率家丁四十餘人入城協守。敵四散焚劫，鄉兵遠竄，無復來援者。敵專意攻城，城中兵不滿千，戶裁及萬，又餉無所出。應元料戶籍，治樓櫓，令戶出口男子乘城，餘丁傳餐。已乃發前兵備道曾化龍所制火藥、火器，貯堞樓。已乃勸輸巨室令曰：“輸不必金，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聽。”國子上舍程璧，首捐二萬五千金。捐者麋集。於是圍城中有火藥三百瞿，鉛丸鐵子千石，大炮百鳥機千張，錢千萬緡，粟麥豆萬石，他酒酤鹽鐵芻稿稱是。已乃分城而守；武舉黃略守東門，把總某守南門，陳明選守西門，應元自守北門，仍徼巡四門。\n時清兵薄城下者已十萬，列營百數，四面圍數十重，引弓仰射，頗傷城上人。而城上炮機弩，乘高下殺，傷甚眾。又架大炮擊城，城垣裂。應元命用鐵葉裹門板，貫鐵糹亙護之；取空棺，實以土，障聵處。乃攻北城，一人駕雲梯獨上，內用長槍拒之，將以口納槍，奮身躍上，一童子力提而起，旁一人斬首，屍墮城下。或曰：“此七王也。”又一將周身服利刃，以大釘插城而上，內用錘擊斃之。\n敵騎日益依君山為營，瞰城虛實，居民有黃雲江者素善鏃，火弩發，弩中人面目，號叫而斃。陳瑞之子在獄制木銃，銃類銀銷，從城上投下，火發銃裂，內藏鐵烏，火觸人立死。應元複製鐵撾，用棉繩系擲，著人即吊進城。又制火毯、火箭之類。敵皆畏之，乃離城三里止。\n營帥劉良佐，故宏光四鎮之一，封廣昌伯，降敵為上將，設牛皮帳攻城東方角，眾索巨石投下，數百人皆死。良佐移營四方庵，令僧望城跪泣，陳說利害，眾不聽。良佐策馬近城，呼曰：“吾與閻君雅故，為我語閻君，欲相見。”應元出，立城上。良佐謂之曰：“宏光已走，江南無主，君早降，可保富貴。”應元曰：“我明朝一典史耳，列何足惜！汝受朝廷封爵，為國重鎮，不能保障江淮，今日反來侵逼，何面目見吾邑義士民乎！”良佐慚而去。\n應元偉軀幹，面蒼黑，微髭，性嚴毅，號令明肅，犯法者鞭笞貫耳，不稍貸。然輕財，賞賜無所■；傷者手為裹創，死為厚棺殮，■67A醊而哭之；與壯士語，必稱好弟兄，不呼名。明選寬厚嫗煦，每巡城，繼循其士卒相勞苦，或至流涕。故兩人皆能得士心，樂為之死。\n一夕，風雨怒號，滿城燈火不然，忽有神光四起。敵中時見三緋衣在城指揮，其實無之。又見女將執旂指揮，亦實無之。\n敵破松江，貝勒率馬步來江上，縛吳志葵、黃蜚於十方庵，命作書招降。蜚曰：“我與城中無相識，何書為？”臨城下，志葵勸眾早降，蜚默然。應元厲聲曰：“汝不能斬將殺敵，一朝為敵所縛，自應速死，奚喋喋耶！”志葵大泣拜謝。\n城下大炮日增，間五六尺地一具彈飛如雹。一人立城上，頭隨彈去，而僵不僕又一人胸背洞穿，而直立如故。\n會八月望，應元給錢與軍民賞月，分曹攜具登城痛飲。而許用德制樂府五轉曲，令善謳者曼聲歌之。歌聲與刁斗笳吹聲相應，竟三夜罷。\n貝勒既覘知城中無降意，攻愈急，梯衝死士，鎧冑皆鑌鐵，刀斧及之，聲鏗然，鋒口為缺。炮聲徹晝夜，百里內地為之震，城中死傷日積，巷哭聲相聞。應元慷慨登陴，意氣自如。旦日大雨如注，至日中，有紅光一縷起土橋，直射城西，城俄陷。\n清兵從煙焰霧雨中蜂擁而上，遂入城。應元率死士百人，馳突巷戰者八，所當殺傷以千數；再奪門，門閉不得出，應元度不免，踴身投前湖水，不沒項。而劉良佐令軍中必欲生致應元，遂被縛。良佐箕踞乾明佛殿，見應元至，躍起持之哭。應元笑曰：“何哭？事至此，有一死耳！”見貝勒，挺立不屈，一卒持槍刺應元，貫脛，脛折踣地。日暮，擁至棲霞禪院，院僧夜聞大呼“速斫我！”罵不絕口而死。陳明選下馬搏戰，至兵備道前被殺，身負重創，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僕。有韓姓者，格殺三人，乃自刎。訓導馮某，金壇人，自經於明倫堂。中書戚勳，字伯平，家青陽，入城協守，口力不支，大書於壁曰：“戚勳死此。勳之妻，若女子，若媳，死此。”闔門自焚，許用德亦闔室自焚。黃雲江故善彈唱，城陷後，抱胡琴出，城人莫識其為弩師也。凡攻守八十一日。\n清兵圍城者二十四萬，死者六萬七千，巷戰死者又七千，凡損卒七萬五千有奇。城中死者，井中處處填滿。孫郎中池及衝池疊屍數層，然竟無一人降者。\n江陰野史曰：“有明之季，士林無羞惡之心。居高官，享重名者，以蒙面乞降為得意；而封疆大帥，無不反戈內向。獨陳、閻二典史乃於一城見義。向使守京口如是，則江南不至拱手獻人矣！時為之語曰：“八十日戴發效忠，表太祖十七朝人物；六萬人同心死義，存大明三百里江山。”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