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383,"title":"旧京琐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舊京瑣記 民國 夏仁虎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○舊京瑣記引","paragraphs":["餘以戊戌，通籍京朝。日月不居，忽逾一世。滄桑數變，逢此百憂。鬢髮已摧，名業未立。華燈照夕，明鏡窺晨。謂可以已，復何言哉！回憶年時，如隔夢寐。鷦巢既營，菟裘將老。端居鮮事，何以送日。不為無益，奚遣有涯。檢書懼勞，耽吟嫌苦。出畏風日，臥損骨骼。小人閒居，君子所惜。越吟未忘，北籍將注。空桑三宿，尚復有情。夢華一篇，況乃異代。初為卑官，多習鄙事。不棄長老，時獲逸聞。歲月滋多，胸臆遂積。重以改革，凡百變更。公羊三世，隍鹿一夢。及今所述，已為陳跡。告諸後生，或疑誑汝。暇則趨錄，著之簡篇。鍾{ね}已往，懷哉舊京。薦紳羞言，是曰瑣記。若其大者，有史官在。都為一集，類分十門。陳詩觀風，入國問俗。輦轂所臨，政教斯出。末習虛偽，初乃淳樸。非曰勸懲，美惡並錄，記《俗尚》第一。南北殊音，非蠻則。車書既一，言亦宜之。往往合古，是曰可師。其尤雅者，或入於詩，記《語言》第二。名士談兵，終以兒戲。清流植黨，末乃市肆。一解不如，彼貊亦是。孰為老成，寧不殄瘁，記《朝流》第三。宮禁事秘，孰明真際。世俗所傳，多出懸臆。紂之不善，或不如是。書其可徵，以告後世，記《宮闈》第四。五帝弗沿，三王不襲。叔通修儀，始自綿。華夷雜糅，論者所惜。然亦燦然，賢於廢棄，記《儀制》第五。英雄入彀，雄主所樂。乃其流弊，才智並錮。與謂求賢，寧雲付縛。絙絕紐解，亦遂不國，記《考試》第六。舉史十七，泰半女戎。不在顓臾，蕭座自封。宵小構之，禍亂是業。國本再絕，天祿永終，記《時變》第七。銅狄坐移，金仙淚枯。腹痛西州，感逝黃壚。泱泱大邦，自遼建都。阿房蕪城，覽者鑑諸，記《城廂》第八。爭名於朝，爭利於市。不龜手藥，千金可致。歌管沸天，閭閻撲地。君子於此，可以覘世，記《市肆》第九。北地胭脂，南都黛螺。燕蘭史散，板橋記訛。今我不樂，對酒當歌。張魁簫聲，聞之奈何，記《坊曲》第十。枝巢子述。","○發凡","一、是編僅就一時記憶所及，筆之於書。他日復有所憶，或更為續記。","一、是編所記，不免謬誤。或當日聞焉弗詳，見焉弗審。向壁虛構，則非所敢。","一、所記斷自清同、光以來，其非見聞所及者，有昔賢之紀錄在，寧闕焉。若徵引舊聞，不在此例。","一、是編名曰“舊京”，應至清末而止。新代逸聞，自有大手筆在，弗羼入也。","一、是編多昔年朋談，宴罷篝燈所錄，時代不同，近甫次而成篇。其中稱謂，或取法於民國所修之《清史稿》，或比似於花村看行侍者之談往。舂雜之譏，所不能免。","一、是編所記，特刺取瑣聞逸事、里巷俳談，為茶餘酒後遣悶之助，間及時政朝流，亦取其無關宏旨者。"]},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2","title":"●卷一","paragraphs":["◎俗尚","都人習見官儀，多講禮貌，周旋應對，往往中程，然其弊也偽。風氣剛勁，不屈不撓，勇於赴義，重名知恥，然其弊也狠。顧本性多近質實，常見故家老輩，其接子弟後進，禮倨而詞直，貌嚴而情親，尚不失先民矩範，迨末季漸澆漓耳。","婦女見客，非特旗族為然，土著亦有之。門生謁師，固無不見師母者。親戚至，無不見家人者。餘初北來，詣一遠戚，乃其家閨中之人鹹集，若者妗姨姑姊妹固夙所未知也。然一片嚶嚀問好之聲，推本身以及南中之家人，一一都遍。實則餘家人固夢寐中不知有此戚也。彼輩亦不知餘家究有何人，特臆想而遍詢之，謂非是弗親耳。昔見笑劇，有不相識之人，乍見而呼曰“趙”，答曰：“非趙。”“然而錢？”曰：“無錢。”曰：“若是則孫三爺？”曰：“餘無弟兄。”又有初會者見面極親，問其尊親好，自家人以逮雞犬，終則曰“貴姓？”殆此禮作俑歟？","交際場中亦多虛偽之風。昔於筵中晤一人，談悉為世交。彼則極意周旋，堅約來日一飲，既而曰：“明日有內廷差，後日如何？”方遜謝，彼已呼筆書柬，議地議菜，碌亂不已。席將終，彼忽拍膝曰：“後日有家祭，奈何？”他客為解曰：“相見正長，何必亟亟。”餘惡其擾，亦謝曰：“此月中鄙人方有俗冗，得暇再趨擾耳。”後終不晤。友人云：“彼之延飲面子也，君應遜謝亦面子也。君竟不堅辭，彼只有自覓臺階以下耳。”","貴族之家，文勝於情。新婦問安視膳，但有侍立，妾媵亦然。命坐，但有矮几，弟跪於前，兄微引手而已。夫妻間禮貌亦隆。昔聞溥仲露尚書於其夫人生辰，恭具冠服，童僕持禮品先之。至夫人許，高唱曰：“老爺來拜壽。”夫人出迎，互請安道謝，肅坐進茗，寒暄而退。尚書生日，夫人禮亦如之。遇年節亦然。","親臧獲而遠骨肉，講過節而無真意，舊家之通病也。樂與仕宦交，好習官樣，平民之通病也。至於好俠尚義，急人之急如其私，轉在社會中之卑賤者，其殆古燕、趙之遺風歟？喜遊覽，婦女尤甚。正月最繁，所謂六部燈也，廠甸也，火神廟、白雲觀也，按時必至。春初則出郊外，曰看青。六月則南薰門外之南頂、永定門外之中頂，各有會，植幡、使叉、秧歌、花鼓，演者率為子弟，觀者奔波遠來，揮汗相屬。大抵四時有會，每月有會。會則攤肆紛陳，士女競集，謂之好遊蕩可，謂之昇平景象亦可。","懶惰之習，亦所不免。《順天府志》謂：民家開窗面街，炕在窗下。市食物者以時過，則自窗遞人。人家婦女，非特不操中饋，亦往往終日不下炕。今過城中曲巷，此制猶有存者，熟食之叫賣亦如故。","貴家子弟，馳馬試箭，調鷹縱犬，不失尚武之風。至於養魚、鬥蟀、走票、糾賭，風斯下矣。別有坊曲遊手，提籠架鳥，拋石擲彈，以為常課。鳥則有紅殿殼、藍殿殼、吾同之類，調護珍惜，諡為鳥奴。玩日忄曷月，併成廢棄，風尚之最惡者。","四時之禮，多重報本，而迷信亦甚。清明、中元與十月一日必掃墓，男婦皆往焉。冬至滿人必祭堂子，植竿於庭而燎祭焉。稍有力者必用全豬羊。祭畢，招親友會食於庭，曰吃克食，必盡為度。漢人則否。立春日，各按年歲之多少捻紙浸油燃之，曰順星。新年既過，則具酒肉而加餐焉，曰添倉。","正月之燈向集於前門內之六部，曰六部燈，以工部為最。有冰燈，鏤冰為之，飛走百態，窮極工巧。亦扮雜戲，有役閻姓者能演判官，立獨槓上為種種姿式，呼之為閻判，殆亦黃胖遊春之遺歟？庚子亂後遂廢。燈市舊集於東、西四牌樓，後始移廊房頭條。中元亦有燈，多作蓮花形，或折為蓮瓣，整合禽鳥狀，或採巨蒿，懸香於上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舊京瑣記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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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舊京瑣記引\n餘以戊戌，通籍京朝。日月不居，忽逾一世。滄桑數變，逢此百憂。鬢髮已摧，名業未立。華燈照夕，明鏡窺晨。謂可以已，復何言哉！回憶年時，如隔夢寐。鷦巢既營，菟裘將老。端居鮮事，何以送日。不為無益，奚遣有涯。檢書懼勞，耽吟嫌苦。出畏風日，臥損骨骼。小人閒居，君子所惜。越吟未忘，北籍將注。空桑三宿，尚復有情。夢華一篇，況乃異代。初為卑官，多習鄙事。不棄長老，時獲逸聞。歲月滋多，胸臆遂積。重以改革，凡百變更。公羊三世，隍鹿一夢。及今所述，已為陳跡。告諸後生，或疑誑汝。暇則趨錄，著之簡篇。鍾{ね}已往，懷哉舊京。薦紳羞言，是曰瑣記。若其大者，有史官在。都為一集，類分十門。陳詩觀風，入國問俗。輦轂所臨，政教斯出。末習虛偽，初乃淳樸。非曰勸懲，美惡並錄，記《俗尚》第一。南北殊音，非蠻則。車書既一，言亦宜之。往往合古，是曰可師。其尤雅者，或入於詩，記《語言》第二。名士談兵，終以兒戲。清流植黨，末乃市肆。一解不如，彼貊亦是。孰為老成，寧不殄瘁，記《朝流》第三。宮禁事秘，孰明真際。世俗所傳，多出懸臆。紂之不善，或不如是。書其可徵，以告後世，記《宮闈》第四。五帝弗沿，三王不襲。叔通修儀，始自綿。華夷雜糅，論者所惜。然亦燦然，賢於廢棄，記《儀制》第五。英雄入彀，雄主所樂。乃其流弊，才智並錮。與謂求賢，寧雲付縛。絙絕紐解，亦遂不國，記《考試》第六。舉史十七，泰半女戎。不在顓臾，蕭座自封。宵小構之，禍亂是業。國本再絕，天祿永終，記《時變》第七。銅狄坐移，金仙淚枯。腹痛西州，感逝黃壚。泱泱大邦，自遼建都。阿房蕪城，覽者鑑諸，記《城廂》第八。爭名於朝，爭利於市。不龜手藥，千金可致。歌管沸天，閭閻撲地。君子於此，可以覘世，記《市肆》第九。北地胭脂，南都黛螺。燕蘭史散，板橋記訛。今我不樂，對酒當歌。張魁簫聲，聞之奈何，記《坊曲》第十。枝巢子述。\n○發凡\n一、是編僅就一時記憶所及，筆之於書。他日復有所憶，或更為續記。\n一、是編所記，不免謬誤。或當日聞焉弗詳，見焉弗審。向壁虛構，則非所敢。\n一、所記斷自清同、光以來，其非見聞所及者，有昔賢之紀錄在，寧闕焉。若徵引舊聞，不在此例。\n一、是編名曰“舊京”，應至清末而止。新代逸聞，自有大手筆在，弗羼入也。\n一、是編多昔年朋談，宴罷篝燈所錄，時代不同，近甫次而成篇。其中稱謂，或取法於民國所修之《清史稿》，或比似於花村看行侍者之談往。舂雜之譏，所不能免。\n一、是編所記，特刺取瑣聞逸事、里巷俳談，為茶餘酒後遣悶之助，間及時政朝流，亦取其無關宏旨者。\n## ●卷一\n◎俗尚\n都人習見官儀，多講禮貌，周旋應對，往往中程，然其弊也偽。風氣剛勁，不屈不撓，勇於赴義，重名知恥，然其弊也狠。顧本性多近質實，常見故家老輩，其接子弟後進，禮倨而詞直，貌嚴而情親，尚不失先民矩範，迨末季漸澆漓耳。\n婦女見客，非特旗族為然，土著亦有之。門生謁師，固無不見師母者。親戚至，無不見家人者。餘初北來，詣一遠戚，乃其家閨中之人鹹集，若者妗姨姑姊妹固夙所未知也。然一片嚶嚀問好之聲，推本身以及南中之家人，一一都遍。實則餘家人固夢寐中不知有此戚也。彼輩亦不知餘家究有何人，特臆想而遍詢之，謂非是弗親耳。昔見笑劇，有不相識之人，乍見而呼曰“趙”，答曰：“非趙。”“然而錢？”曰：“無錢。”曰：“若是則孫三爺？”曰：“餘無弟兄。”又有初會者見面極親，問其尊親好，自家人以逮雞犬，終則曰“貴姓？”殆此禮作俑歟？\n交際場中亦多虛偽之風。昔於筵中晤一人，談悉為世交。彼則極意周旋，堅約來日一飲，既而曰：“明日有內廷差，後日如何？”方遜謝，彼已呼筆書柬，議地議菜，碌亂不已。席將終，彼忽拍膝曰：“後日有家祭，奈何？”他客為解曰：“相見正長，何必亟亟。”餘惡其擾，亦謝曰：“此月中鄙人方有俗冗，得暇再趨擾耳。”後終不晤。友人云：“彼之延飲面子也，君應遜謝亦面子也。君竟不堅辭，彼只有自覓臺階以下耳。”\n貴族之家，文勝於情。新婦問安視膳，但有侍立，妾媵亦然。命坐，但有矮几，弟跪於前，兄微引手而已。夫妻間禮貌亦隆。昔聞溥仲露尚書於其夫人生辰，恭具冠服，童僕持禮品先之。至夫人許，高唱曰：“老爺來拜壽。”夫人出迎，互請安道謝，肅坐進茗，寒暄而退。尚書生日，夫人禮亦如之。遇年節亦然。\n親臧獲而遠骨肉，講過節而無真意，舊家之通病也。樂與仕宦交，好習官樣，平民之通病也。至於好俠尚義，急人之急如其私，轉在社會中之卑賤者，其殆古燕、趙之遺風歟？喜遊覽，婦女尤甚。正月最繁，所謂六部燈也，廠甸也，火神廟、白雲觀也，按時必至。春初則出郊外，曰看青。六月則南薰門外之南頂、永定門外之中頂，各有會，植幡、使叉、秧歌、花鼓，演者率為子弟，觀者奔波遠來，揮汗相屬。大抵四時有會，每月有會。會則攤肆紛陳，士女競集，謂之好遊蕩可，謂之昇平景象亦可。\n懶惰之習，亦所不免。《順天府志》謂：民家開窗面街，炕在窗下。市食物者以時過，則自窗遞人。人家婦女，非特不操中饋，亦往往終日不下炕。今過城中曲巷，此制猶有存者，熟食之叫賣亦如故。\n貴家子弟，馳馬試箭，調鷹縱犬，不失尚武之風。至於養魚、鬥蟀、走票、糾賭，風斯下矣。別有坊曲遊手，提籠架鳥，拋石擲彈，以為常課。鳥則有紅殿殼、藍殿殼、吾同之類，調護珍惜，諡為鳥奴。玩日忄曷月，併成廢棄，風尚之最惡者。\n四時之禮，多重報本，而迷信亦甚。清明、中元與十月一日必掃墓，男婦皆往焉。冬至滿人必祭堂子，植竿於庭而燎祭焉。稍有力者必用全豬羊。祭畢，招親友會食於庭，曰吃克食，必盡為度。漢人則否。立春日，各按年歲之多少捻紙浸油燃之，曰順星。新年既過，則具酒肉而加餐焉，曰添倉。\n正月之燈向集於前門內之六部，曰六部燈，以工部為最。有冰燈，鏤冰為之，飛走百態，窮極工巧。亦扮雜戲，有役閻姓者能演判官，立獨槓上為種種姿式，呼之為閻判，殆亦黃胖遊春之遺歟？庚子亂後遂廢。燈市舊集於東、西四牌樓，後始移廊房頭條。中元亦有燈，多作蓮花形，或折為蓮瓣，整合禽鳥狀，或採巨蒿，懸香於上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