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358,"title":"扬州屠城亲历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揚州屠城親歷》  明 王秀楚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己酉夏四月十四日，督鎮史可法從白洋河失守，踉蹌奔揚州，堅閉城以禦敵，至念四日未破。城前禁門之內，各有兵守，予宅西城，楊姓將守焉。吏卒棋置，予宅寓二卒，左右舍亦然，踐踏無所不至，供給日費錢千餘。不繼，不得已共謀為主者觴，予更謬為恭敬，酬好漸洽；主者喜，誡卒稍遠去。主者喜音律，善琵琶，思得名妓以娛軍暇；是夕，邀予飲，滿擬縱歡，忽督鎮以寸紙至，主者覽之色變，遽登城，予眾亦散去。","越次早，督鎮牌諭至“內有一人當之，不累百姓”之語，聞者莫不感泣。又傳巡軍小捷，人人加額焉。午後，有姻氏自瓜洲來避興平伯逃兵，［興平伯高傑也，督鎮檄之，出城遠避。］予婦緣別久，相見唏噓；而敵兵入城之語，已有一二為予言者。予急出詢諸人，或曰：“靖南侯黃得功援兵至。”旋觀城上守城者尚嚴整不亂，再至市上，人言洶洶，披髮跣足者繼塵而至，問之，心急口喘莫知所對。忽數十騎自北而南，賓士狼狽勢如波湧，中擁一人則督鎮也。蓋奔東城外，兵逼城不得出，欲奔南關，故由此。是時，始知敵兵入城無疑矣。突有一騎由北而南，撤韁緩步，仰面哀號，馬前二卒依依轡首不捨，至今猶然在目，恨未傳其姓字也。騎稍遠，守城丁紛紛下竄，悉棄胄拋戈，並有碎首折脛者，回視城櫓已一空矣！","先是督鎮以城狹炮具不得展，城垛設一板，前置城徑，後接民居，使有餘地，得便安置。至是工未畢，敵兵操弧先登者白刃亂下，守城兵民互相擁擠，前路逼塞，皆奔所置木板，匍匐扳援，得及民屋，新板不固，托足即傾，人如落葉，死者十九；其及屋者，足蹈瓦裂，皆作劍戟相擊聲，又如雨雹挾彈，鏗然【金訇】然，四應不絕，屋中人惶駭百出，不知所為？而堂室內外深至寢闥，皆守城兵民緣室下者，惶惶覓隙潛匿，主人弗能呵止，外廂比屋閉戶，人煙屏息。","予廳後面城，從窗隙中窺見城上兵循南而西，步武嚴整，淋雨亦不少紊，疑為節制之師，心稍定。忽叩門聲急，則鄰人相約共迎王師，設案焚香，示不敢抗，予雖知事不濟，然不能拂眾議，姑應曰唯唯。於是改易服色，引領而待，良久不至。予復至後窗窺城上，則隊伍稍疏或行或止；俄見有擁婦女雜行，闞其服色皆揚俗，予始大駭。還語婦曰：“兵入城，倘有不測，爾當自裁。”婦曰諾。因曰：“前有金若干付汝置之，我輩休想復生人世矣！”涕泣交下，盡出金付予。值鄉人進，急呼曰：“至矣，至矣！”予趨出，望北來數騎皆按轡徐行，遇迎王師者，即俯首若有所語。是時，人自為守，往來不通，故雖違咫尺而聲息莫聞，迨稍近，始知為逐戶索金也。然意頗不奢，稍有所得，即置不問，或有不應，雖操刀相向，尚不及人，後乃知有捐金萬兩相獻而卒受斃者，揚人導之也。","次及予楣，一騎獨指予呼後騎曰：“為我索此藍衣者。”後騎方下馬，而予已飛遁矣；後騎遂棄餘上馬去，予心計曰：“我粗服類鄉人，何獨欲予？”已而予弟適至，予兄亦至，因同謀曰：“此居左右皆富賈，彼亦將富賈我，奈何？”遂急從僻逕託伯兄率婦等冒雨至仲兄宅，仲兄宅在何家墳後，【月付】腋皆窶人居也。予獨留後以觀動靜，俄而伯兄忽至曰：“中衢血濺矣，留此何待？予伯仲生死一處，亦可不恨。”予遂奉先人神主偕伯兄至仲兄宅，當時一兄一弟，一嫂一侄，又一婦一子，二外姨，一內弟，同避仲兄家。天漸暮，敵兵殺人聲已徹門外，因乘屋暫避；雨尤甚，十數人共擁一氈，絲髮皆溼；門外哀痛之聲悚耳懾魄，延至夜靜，乃敢扳簷下屋，敲火炊食。城中四周火起，近者十餘處，遠者不計其數，赤光相映如雷電，闢卜聲轟耳不絕；又隱隱聞擊楚聲，哀顧斷續，慘不可狀。飯熟，相顧驚怛不能下一箸，亦不能設一謀。予婦取前金碎之，析為四，兄弟各藏其一，髻履衣帶內皆有；婦又覓破衲敝履為予易訖，遂張目達旦。是夜也，有鳥在空中如笙簧聲，又如小兒呱泣聲者，皆在人首不遠，後詢諸人皆聞之。","念六日，頃之，火勢稍息。天漸明，復乘高升屋躲避，已有十數人伏天溝內。忽東廂一人緣牆直上一卒持刃隨之追躡如飛望見予眾，隨舍所追而奔予。予惶迫，即下竄，兄繼之，弟又繼之，走百餘步而後止。自此遂與婦子相失，不復知其生死矣。諸黠卒恐避匿者多，紿眾人以安民符節，不誅，匿者競出從之，共集至五六十人，婦女參半，兄謂餘曰：“我落落四人，或遇悍卒，終不能免；不若投彼大群勢眾則易避，即不幸，亦生死相聚，不恨也。”當是時，方寸已亂，更不知何者為救生良策？共曰唯唯，相與就之。領此者三滿卒也，遍索金帛，予兄弟皆罄盡，而獨遺予未搜；忽婦人中有呼予者，視之乃餘友朱書兄之二妾也，予急止之。二妾皆散發露肉，足深入泥中沒脛，一妾猶抱一女，卒鞭而擲之泥中，旋即驅走。一卒提刀前導，一卒橫槊後逐，一卒居中，或左或右以防逃逸。數十人如驅犬羊，稍不前，即加捶撻，或即殺之；諸婦女長索繫頸，累累如貫珠，一步一蹶，遍身泥土；滿地皆嬰兒，或襯馬蹄，或藉人足，肝腦塗地，泣聲盈野。行過一溝一池，堆屍貯積，手足相枕，血入水碧赭，化為五色，塘為之平。至一宅，乃廷尉永言姚公居也，從其後門直入，屋宇深邃，處處皆有積屍，予意此間是我死所矣；乃逶迤達前戶，出街復至一宅，為西商喬承望之室，即三卒巢穴也。入門，已有一卒拘數美婦在內簡檢筐篚綵緞如山，見三卒至，大笑，即驅予輩數十人至後廳，留諸婦女置旁室；中列二方几，三衣匠一中年婦人制衣；婦揚人，濃抹麗妝，鮮衣華飾，指揮言笑。欣然有得色，每遇好物，即向卒乞取，曲盡媚態，不以為恥；予恨不能奪卒之刀，斷此淫孽。卒嘗謂人曰：“我輩徵高麗，擄婦女數萬人，無一失節者，何堂堂中國，無恥至此？”嗚呼，此中國之所以亂也。","三卒隨令諸婦女盡解溼衣，自表至裡，自頂至踵，並令製衣婦人相修短，量寬窄，易以鮮新；諸婦女因威逼不已，遂至裸體相向，隱私盡露，羞澀欲死之狀，難以言喻。易衣畢，乃擁之飲酒，譁笑不已；一卒忽橫刀躍起向後疾呼曰：“蠻子來，蠻子來！”近前數人已被縛，吾伯兄在焉。仲兄曰：“勢已至此，夫復何言？”急持予手前，予弟亦隨之，是時男子被執者共五十餘人，提刀一呼，魂魄已飛，無一人不至前者；予隨仲兄出廳，見外面殺人，眾皆次第待命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揚州屠城親歷》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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