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344,"title":"德宗请脉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德宗請脈記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杜鍾駿","光緒戊申，予在浙江節署充戎政文案。馮星巖中丞汝騤方調贛撫，將行矣，適德宗病劇，有旨徵醫。馮公召予曰：“擬以君薦，君意何如？”予辭曰：“駿有下情，敬為公告。一宦囊無餘，入京一切用費甚繁，無力賠累；一內廷儀節素所未嫻，恐失禮獲咎，貽薦者羞。”馮公曰：“已飭藩司籌備三千金以待不時之需，內務大臣繼子受祿、奎樂、峰峻[俊]、增壽、臣崇皆我舊好，內廷一切可無慮也。軍機袁項城、南齋陸元和兩尚書皆為函託。如何？”予唯唯，請再熟商。","次日，中丞攜酒食來吾室曰：“官無大小，忠愛之心當有同情。君必一行，我已電保。”即示電稿雲：“浙江候補知縣杜鍾駿，脈理精細，人極謹慎，堪備請脈。”屬俟旨下即起程。","又次日，奉上諭：“馮汝驥電奏悉。杜鍾駿著迅速來京，由內務府大臣帶領請脈。欽此。”於是定七月初三日起程，攜僕三人，航海至津。於輪船中賦詩一首：“匆匆北上赴都門，忠信波濤跨海奔；自愧不才非國手，願將所學報君恩。天顏有喜何須藥，秋興頻吟只念萱；即日大安傳宇內，寅寮同慶共開尊。”","到津，謁見北洋大臣楊公蓮甫。楊公約予次早同乘花車赴京。","十六日，由內務府大臣帶領請脈，先到宮門，帶謁六位軍機大臣。在朝房小坐，即事口占一首雲：“晨趨丹陛覲宸楓，候脈朝房候召同；坐久不知官職小，居然抗禮到王公。”八鍾時，陳君蓮舫名秉鈞先入請脈，次召予入。予隨內務府大臣繼大臣至仁壽殿，簾外有太監二人先立，須臾揭簾，陳出。繼大臣向予招手，入簾。皇太后西向坐，皇上南向坐。先向皇太后一跪三叩首，復向皇上一跪三叩首。御案大如半桌，皇上以兩手仰置案端，予即以兩手按之。唯時予以疾行趨入，復叩頭行禮，氣息促疾欲喘，屏息不語。片時，皇上不耐，卒然問曰：“你瞧我脈怎樣？”予曰：“皇上之脈，左尺脈弱，右關脈弦。左尺脈弱，先天腎水不足，右關脈弦，後天脾土失調。”兩宮意見素深，皇太后惡人說皇上肝鬱，皇上惡人說自己腎虧，予故避之。皇上又問曰：“予病兩三年不愈，何故？”予曰：“皇上之病非一朝一夕之故，其所虛者由來漸矣。臣於外間治病，虛弱類此者，非二百劑藥不能收功。所服之藥有效，非十劑八劑不輕更方。”蓋有鑑於日更一醫，六日一轉而發也。皇上笑曰：“汝言極是，應用何藥療我？”予曰：“先天不足，宜二至丸；後天不足，宜歸芍六君湯。”皇上曰：“歸芍我吃得不少，無效。”予曰：“皇上之言誠是。以臣愚見，本草中常服之藥不過二三百味，貴在君臣配合得宜耳。”皇上笑曰：“汝言極是。即照此開方，不必更動。”予唯唯，復向皇太后前跪安而退。皇太后亦曰：“即照此開方。”行未數武，皇上又命內監叮囑勿改動。是時，軍機已下值，即在軍機處疏方。甫坐定，內監又來雲：“萬歲爺說，你在上面說怎樣即怎樣開方，切勿改動。”指陳蓮舫而言曰：“勿與彼串起來。”切切叮囑而去。予即書草稿，有筆帖式司官多人執筆伺候譽真。予方寫案兩三行，即來問曰：“改動否？”予曰：“不改。”彼即黃紙謄寫，真楷校對畢，裝入黃匣內。計二份，一呈皇太后，一呈皇上。時皇太后正午睡，賜飯一桌，由內務府大臣作陪。飯畢，奉諭：“汝系初來插班，二十一日系汝正班。”當即退下。至晚有內使來傳雲：“皇上已服你藥，明早須伺候請脈。”","次早請脈，情形大致與昨日同。飯畢，皇太后傳諭，改二十二日值班。予向內務府大臣曰：“六日輪流一診，各抒己見，前後不相聞問，如何能愈病。此係治病，不比當差，公等何不一言？”繼大臣曰：“內廷章程向來如此，予不敢言。”嗣見陸尚書曰：“公家世代名醫，老大人《世補齋》一書海內傳誦。公於醫道三折肱矣！六日開一方，彼此不相聞問，有此辦法否？我輩此來滿擬治好皇上之病，以博微名。及今看來徒勞無益，希望全無，不求有功，先求無過。似此醫治必不見功，將來誰執其咎，請公便中一言。”陸公曰：“君不必多慮，內廷之事向來如此，既不任功，亦不任過，不便進言。”予默然而退，以為此來必無成功也。於是六日一請脈。","至八月初八日，皇太后諭繼祿曰：“外間保來醫官六人，是何籍貫、官職、年歲？”一一細詢，並諭令彼等各接家眷來京。繼祿曰：“頤和園左近覓六處住房頗不容易，何不令彼等分班以體恤之。”皇太后曰：“現在不是分班麼？”繼乃請兩人一班，兩月一換。皇太后以為然，並間伊等飯食每月幾何？繼曰：“陳秉鈞每月三百五十兩。”即奉旨曰：“外省所保醫官六人，著分三班，兩人一班，兩月一換，在京伺候請脈。張彭年、施煥著為頭班，陳秉鈞、周景燾著為二班，呂用賓、杜鍾駿著為三班。每人每月給飯食銀三百五十兩。欽此。”是日，皇上交下太醫院方二百餘紙，並交下病略一紙雲：“予病初起，不過頭暈，服藥無效，既而胸滿矣。繼而復[腹]脹矣。無何又見便溏、遺精、腰痠、腳弱。其間所服之藥以大黃為最不對症。力鈞請吃葡萄酒、牛肉汁、雞汁，尤為不對。爾等細細考究，究為何藥所誤？盡言無隱，著汝六人共擬一可以常服之方，今日勿開，以五日為限。”退後六人聚議，群推陳君秉鈞主稿，以彼齒高望重也。陳君直抉太醫前後方案矛盾之誤，眾不贊成。予亦暗擬一稿，以示呂君用賓。呂慫恿予宣於眾，予不願，乃謂眾同事曰：“諸君自度能愈皇上之病，則摘他人之短，無不可也。如其不能，徒使太醫獲咎，貽將來報復之禍，吾所不取。”陳君曰：“予意欲南歸，無所顧忌。”予曰：“陳君所處與我輩不同，我輩皆由本省長官保薦而來，不能不取穩慎。我有折衷辦法，未悉諸君意下如何？案稿決用陳君，前後不動，中間一段擬略為變通，前醫矛盾背謬，宜暗點而不明言。”眾贊成，囑擬作中段。論所服之藥，熱者如干姜、附子，寒者若羚羊、石膏，攻者若大黃、枳實，補者若人參、紫河車之類，應有盡有，可謂無法不備矣。無如聖躬病久藥多，胃氣重困，此病之所以纏綿不愈也。眾稱善，即以公訂方進。進后皇上無所問。","八月初一日，賞給綢緞二匹、紋銀二百兩。","初三日隨同王大臣謝恩。是日大雨不止，候至一鍾之久。皇太后捲簾以待。雨略小，王大臣百官即在雨地謝恩，予亦雜於眾中。有紀恩詩一首：“整冠拂曉入宮門，侍從如雲朝至尊；大雨如膏流聖澤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德宗請脈記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德宗請脈記\n杜鍾駿\n光緒戊申，予在浙江節署充戎政文案。馮星巖中丞汝騤方調贛撫，將行矣，適德宗病劇，有旨徵醫。馮公召予曰：“擬以君薦，君意何如？”予辭曰：“駿有下情，敬為公告。一宦囊無餘，入京一切用費甚繁，無力賠累；一內廷儀節素所未嫻，恐失禮獲咎，貽薦者羞。”馮公曰：“已飭藩司籌備三千金以待不時之需，內務大臣繼子受祿、奎樂、峰峻[俊]、增壽、臣崇皆我舊好，內廷一切可無慮也。軍機袁項城、南齋陸元和兩尚書皆為函託。如何？”予唯唯，請再熟商。\n次日，中丞攜酒食來吾室曰：“官無大小，忠愛之心當有同情。君必一行，我已電保。”即示電稿雲：“浙江候補知縣杜鍾駿，脈理精細，人極謹慎，堪備請脈。”屬俟旨下即起程。\n又次日，奉上諭：“馮汝驥電奏悉。杜鍾駿著迅速來京，由內務府大臣帶領請脈。欽此。”於是定七月初三日起程，攜僕三人，航海至津。於輪船中賦詩一首：“匆匆北上赴都門，忠信波濤跨海奔；自愧不才非國手，願將所學報君恩。天顏有喜何須藥，秋興頻吟只念萱；即日大安傳宇內，寅寮同慶共開尊。”\n到津，謁見北洋大臣楊公蓮甫。楊公約予次早同乘花車赴京。\n十六日，由內務府大臣帶領請脈，先到宮門，帶謁六位軍機大臣。在朝房小坐，即事口占一首雲：“晨趨丹陛覲宸楓，候脈朝房候召同；坐久不知官職小，居然抗禮到王公。”八鍾時，陳君蓮舫名秉鈞先入請脈，次召予入。予隨內務府大臣繼大臣至仁壽殿，簾外有太監二人先立，須臾揭簾，陳出。繼大臣向予招手，入簾。皇太后西向坐，皇上南向坐。先向皇太后一跪三叩首，復向皇上一跪三叩首。御案大如半桌，皇上以兩手仰置案端，予即以兩手按之。唯時予以疾行趨入，復叩頭行禮，氣息促疾欲喘，屏息不語。片時，皇上不耐，卒然問曰：“你瞧我脈怎樣？”予曰：“皇上之脈，左尺脈弱，右關脈弦。左尺脈弱，先天腎水不足，右關脈弦，後天脾土失調。”兩宮意見素深，皇太后惡人說皇上肝鬱，皇上惡人說自己腎虧，予故避之。皇上又問曰：“予病兩三年不愈，何故？”予曰：“皇上之病非一朝一夕之故，其所虛者由來漸矣。臣於外間治病，虛弱類此者，非二百劑藥不能收功。所服之藥有效，非十劑八劑不輕更方。”蓋有鑑於日更一醫，六日一轉而發也。皇上笑曰：“汝言極是，應用何藥療我？”予曰：“先天不足，宜二至丸；後天不足，宜歸芍六君湯。”皇上曰：“歸芍我吃得不少，無效。”予曰：“皇上之言誠是。以臣愚見，本草中常服之藥不過二三百味，貴在君臣配合得宜耳。”皇上笑曰：“汝言極是。即照此開方，不必更動。”予唯唯，復向皇太后前跪安而退。皇太后亦曰：“即照此開方。”行未數武，皇上又命內監叮囑勿改動。是時，軍機已下值，即在軍機處疏方。甫坐定，內監又來雲：“萬歲爺說，你在上面說怎樣即怎樣開方，切勿改動。”指陳蓮舫而言曰：“勿與彼串起來。”切切叮囑而去。予即書草稿，有筆帖式司官多人執筆伺候譽真。予方寫案兩三行，即來問曰：“改動否？”予曰：“不改。”彼即黃紙謄寫，真楷校對畢，裝入黃匣內。計二份，一呈皇太后，一呈皇上。時皇太后正午睡，賜飯一桌，由內務府大臣作陪。飯畢，奉諭：“汝系初來插班，二十一日系汝正班。”當即退下。至晚有內使來傳雲：“皇上已服你藥，明早須伺候請脈。”\n次早請脈，情形大致與昨日同。飯畢，皇太后傳諭，改二十二日值班。予向內務府大臣曰：“六日輪流一診，各抒己見，前後不相聞問，如何能愈病。此係治病，不比當差，公等何不一言？”繼大臣曰：“內廷章程向來如此，予不敢言。”嗣見陸尚書曰：“公家世代名醫，老大人《世補齋》一書海內傳誦。公於醫道三折肱矣！六日開一方，彼此不相聞問，有此辦法否？我輩此來滿擬治好皇上之病，以博微名。及今看來徒勞無益，希望全無，不求有功，先求無過。似此醫治必不見功，將來誰執其咎，請公便中一言。”陸公曰：“君不必多慮，內廷之事向來如此，既不任功，亦不任過，不便進言。”予默然而退，以為此來必無成功也。於是六日一請脈。\n至八月初八日，皇太后諭繼祿曰：“外間保來醫官六人，是何籍貫、官職、年歲？”一一細詢，並諭令彼等各接家眷來京。繼祿曰：“頤和園左近覓六處住房頗不容易，何不令彼等分班以體恤之。”皇太后曰：“現在不是分班麼？”繼乃請兩人一班，兩月一換。皇太后以為然，並間伊等飯食每月幾何？繼曰：“陳秉鈞每月三百五十兩。”即奉旨曰：“外省所保醫官六人，著分三班，兩人一班，兩月一換，在京伺候請脈。張彭年、施煥著為頭班，陳秉鈞、周景燾著為二班，呂用賓、杜鍾駿著為三班。每人每月給飯食銀三百五十兩。欽此。”是日，皇上交下太醫院方二百餘紙，並交下病略一紙雲：“予病初起，不過頭暈，服藥無效，既而胸滿矣。繼而復[腹]脹矣。無何又見便溏、遺精、腰痠、腳弱。其間所服之藥以大黃為最不對症。力鈞請吃葡萄酒、牛肉汁、雞汁，尤為不對。爾等細細考究，究為何藥所誤？盡言無隱，著汝六人共擬一可以常服之方，今日勿開，以五日為限。”退後六人聚議，群推陳君秉鈞主稿，以彼齒高望重也。陳君直抉太醫前後方案矛盾之誤，眾不贊成。予亦暗擬一稿，以示呂君用賓。呂慫恿予宣於眾，予不願，乃謂眾同事曰：“諸君自度能愈皇上之病，則摘他人之短，無不可也。如其不能，徒使太醫獲咎，貽將來報復之禍，吾所不取。”陳君曰：“予意欲南歸，無所顧忌。”予曰：“陳君所處與我輩不同，我輩皆由本省長官保薦而來，不能不取穩慎。我有折衷辦法，未悉諸君意下如何？案稿決用陳君，前後不動，中間一段擬略為變通，前醫矛盾背謬，宜暗點而不明言。”眾贊成，囑擬作中段。論所服之藥，熱者如干姜、附子，寒者若羚羊、石膏，攻者若大黃、枳實，補者若人參、紫河車之類，應有盡有，可謂無法不備矣。無如聖躬病久藥多，胃氣重困，此病之所以纏綿不愈也。眾稱善，即以公訂方進。進后皇上無所問。\n八月初一日，賞給綢緞二匹、紋銀二百兩。\n初三日隨同王大臣謝恩。是日大雨不止，候至一鍾之久。皇太后捲簾以待。雨略小，王大臣百官即在雨地謝恩，予亦雜於眾中。有紀恩詩一首：“整冠拂曉入宮門，侍從如雲朝至尊；大雨如膏流聖澤，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