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335,"title":"影梅庵忆语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影梅庵憶語》　清 冒襄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卷一","paragraphs":["愛生於暱，暱則無所不飾。緣飾著愛，天下鮮有真可愛者矣。矧內屋深屏，貯光闃彩，止憑雕心鏤質之文人描摹想像，麻姑幻譜，神女浪傳。近好事家復假篆聲詩，侈談奇合，遂使西施、夷光、文君、洪度，人人閣中有之，此亦閨秀之奇冤，而啖名之惡習已。","亡妾董氏，原名白，字小宛，復字青蓮。籍秦淮，徙吳門。在風塵雖有豔名，非其本色。傾蓋矢從餘，入吾門，智慧才識，種種始露。凡九年，上下內外大小，無忤無間。其佐餘著書肥遁，佐餘婦精女紅，親操井臼，以及蒙難遘疾，莫不履險如夷，茹苦若飴，合為一人。今忽死，餘不知姬死而餘死也！但見餘婦煢煢粥粥，視左右手罔措也。上下內外大小之人，鹹悲痠痛楚，以為不可復得也。傳其慧心隱行，聞者嘆者，莫不謂文人義士難與爭儔也。","餘業為哀辭數千言哭之，格於聲韻不盡悉，復約略紀其概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，與偕姬九年光景，一齊湧心塞眼，雖有吞鳥夢花之心手，莫能追述。區區淚筆，枯澀黯削，不能自傳其愛，何有幹飾？矧姬之事餘，始終本來，不緣狎暱。餘年已四十，鬚眉如戟。十五年前，眉公先生謂餘視錦半臂碧紗籠，一笑瞠若，豈至今復效輕薄於漫譜情豔，以欺地下？倘信餘之深者，因餘以知姬之果異，賜之鴻文麗藻，餘得燕手報姬，姬死無恨，餘生無恨。","己卯初夏，應試白門，晤密之，雲：“秦淮佳麗。近有雙成，年甚綺，才色為一時之冠。”餘訪之，則以厭薄紛華，挈家去金閶矣。嗣下第，浪遊吳門，屢訪之半塘“時逗留洞庭不返。名與姬頡頏者，有沙九畹、楊漪照。予日遊兩生間，獨咫尺不見姬。將歸棹，重往冀一見。姬母秀且賢，勞餘日：”君數來矣，予女幸在舍，薄醉未醒。“然稍停，復他出，從花徑扶姬於曲欄。與餘晤。面暈淺春，纈眼流視，香姿五色，神韻天然，懶慢不交一語。餘驚愛之，惜其倦，遂別歸，此良晤之始也。時姬年十六。","庚辰夏，留滯影園，欲過訪姬。客從吳門來，知姬去西子湖，兼往遊黃山白嶽，遂不果行。辛巳早春，餘省覲去衡嶽，由浙路往，過半塘訊姬，則仍滯黃山。許忠節公赴粵任，與餘聯舟行。偶一日，赴飲歸，謂餘曰：“此中有陳姬某，擅梨園之勝，不可不見。”餘佐忠節公治舟數往返，始得之。其人淡而韻，盈盈冉冉，衣椒繭時，背顧湘裙，真如孤鸞之在煙霧。是日演弋腔《紅梅》以燕俗之劇，咿呀啁哳之調，乃出之陳姬身回，如雲出岫，如珠在盤，令人慾仙欲死。漏下四鼓，風而忽作，必欲駕小舟去。餘牽衣訂再晤，答雲：“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，子越旦偕我遊否？則有半月淹也。”餘迫省覲，告以不敢遲留故，復雲：“南嶽歸棹，當遲子於虎￥叢桂間。蓋計其期，八月返也。”餘別去，恰以觀濤日奉母回。至西湖，因家君調已破之襄陽，心緒如焚，便訊陳姬，則已為竇霍豪家掠去，聞之慘然。及抵閶門，水澀舟膠，去遊關十五里，皆充斥不可行。偶晤一友，語次有“佳人難再得”之嘆。友雲：“子誤矣！前以勢劫會者，贗某也。某之匿處，去此甚邇，與子偕往。”至果得見，又如芳蘭之在幽谷也。相視而笑回：“子至矣，子非雨夜舟中訂芳約者耶？感子殷勤，以凌遽不獲訂再晤。今幾入虎口，得脫，重贈子，真天幸也。我居甚僻，復長齋，茗簡爐香，留子傾倒於明月桂影之下，且有所商。”餘以老母在舟，統江楚多梗，率健兒百餘護行，皆住河干，矍矍欲返。甫黃昏而炮械震耳，擊炮聲如在餘舟旁，亟星馳回，則中貴爭持河道，與我兵鬥。解之始去。自此餘不復登岸。越旦，則姬淡妝至，求謁吾母太恭人，見後仍堅訂過其家。乃是晚，舟仍中梗，乘月一往，相見，卒然回：“餘此身脫樊籠，欲擇人事之。終身可託者，無出君有。適見太恭人，如覆春雲，如飲甘露。真得所天。子毋辭！”餘笑回：“天下無此易易事。且嚴親在兵火，我歸，當棄妻子以殉。兩過子，皆路梗中無聊閒步耳。於言突至，餘甚訝。即果爾，亦塞耳堅謝，無徒誤子。”復宛轉雲：“君倘不終棄，誓待昆堂上畫錦旋。”餘答曰：“若爾，當與子約。”驚喜申囑，語絮絮不悉記，即席作八絕句付之。","歸歷秋冬，賓士萬狀，至壬午仲春，都門政府言路諸公，恤勞人之勞，憐獨子之苦，馳量移之耗，先報餘。時正在毗陵，聞音，如石去心，因便過吳門謝陳姬。蓋殘冬屢趨餘，皆未及答。至則十日前復為竇霍門下客以勢逼去。先，吳門有暱之者，集千人譁動劫之。勢家復為大言挾詐，又不惜數千金為賄。地方恐貽伊戚，劫出復納入。餘至，悵惘無極，然以急嚴親患難，負一女子無憾也。是晚壹鬱，因與覓舟去虎繆（田旁）夜遊。明日，遣人至襄陽，便解維歸裡。","舟一過橋，見小樓立水邊。偶詢遊人：“此何處？何人之居？”友以雙成館對。餘三年積念，不禁狂喜，即停舟相訪。友阻雲：“彼前亦為勢家所驚，危病十有八日，母死，鐍戶不見客。”餘強之上，叩門至再三，始啟戶，燈火闃如。宛轉登樓，則藥餌滿几榻。姬沉吟詢何來，餘告以昔年曲欄醉晤人。姬憶，淚下曰：“曩君屢過餘，雖僅一見，餘母恆背稱君奇秀，為餘惜不共君盤桓。今三年矣，餘母新死、見君憶母，言猶在耳。今從何處來？”便強起，揭帷帳審視餘，且移燈留坐榻上。談有頃，餘憐姬病，願辭去。牽留之日：“我十有八日寢食俱廢，沉沉若夢，驚魂不安。今一見君，便覺神怡氣工。”旋命其傢俱酒食，飲榻前。姬輒進酒，屢別屢留，不使去。餘告之日：“明朝遣人去襄陽，告家君量移喜耗。若宿卿處，詰旦不能報平安。俟發使行，寧少停半刻也。”姬日：“子誠殊異，不敢留。”送別。","越旦，楚使行，餘亟欲還，友人及僕從鹹雲：“姬昨僅一傾蓋。拳切不叮負。”仍往言別，至則姬已妝成，憑樓凝睇，見餘舟傍岸，便疾趨登舟。餘具述即欲行，姬曰：“我裝已成，隨路相送。‘餘卻不得卻，阻不忍阻。由滸關至梁溪、毗陵、陽羨、澄江，抵北固，越二十七日，凡二十七辭，姬惟堅以身從。登金山，誓江流日：”委此身如江水東下，斷不復返吳門！’餘變色拒絕，告以期迫科試，年來以大人滯危疆，家事委棄，老母定省俱違，今始歸，經理一切。且姬吳門責逋甚眾，金陵落籍，亦費商量，仍歸吳門，俟季夏應試，相約同赴金陵。秋試畢，第與否，始暇及此，此時纏綿，兩妨無益、姬仍躊躇不肯行。時五木在幾，一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影梅庵憶語》　清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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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\n愛生於暱，暱則無所不飾。緣飾著愛，天下鮮有真可愛者矣。矧內屋深屏，貯光闃彩，止憑雕心鏤質之文人描摹想像，麻姑幻譜，神女浪傳。近好事家復假篆聲詩，侈談奇合，遂使西施、夷光、文君、洪度，人人閣中有之，此亦閨秀之奇冤，而啖名之惡習已。\n亡妾董氏，原名白，字小宛，復字青蓮。籍秦淮，徙吳門。在風塵雖有豔名，非其本色。傾蓋矢從餘，入吾門，智慧才識，種種始露。凡九年，上下內外大小，無忤無間。其佐餘著書肥遁，佐餘婦精女紅，親操井臼，以及蒙難遘疾，莫不履險如夷，茹苦若飴，合為一人。今忽死，餘不知姬死而餘死也！但見餘婦煢煢粥粥，視左右手罔措也。上下內外大小之人，鹹悲痠痛楚，以為不可復得也。傳其慧心隱行，聞者嘆者，莫不謂文人義士難與爭儔也。\n餘業為哀辭數千言哭之，格於聲韻不盡悉，復約略紀其概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，與偕姬九年光景，一齊湧心塞眼，雖有吞鳥夢花之心手，莫能追述。區區淚筆，枯澀黯削，不能自傳其愛，何有幹飾？矧姬之事餘，始終本來，不緣狎暱。餘年已四十，鬚眉如戟。十五年前，眉公先生謂餘視錦半臂碧紗籠，一笑瞠若，豈至今復效輕薄於漫譜情豔，以欺地下？倘信餘之深者，因餘以知姬之果異，賜之鴻文麗藻，餘得燕手報姬，姬死無恨，餘生無恨。\n己卯初夏，應試白門，晤密之，雲：“秦淮佳麗。近有雙成，年甚綺，才色為一時之冠。”餘訪之，則以厭薄紛華，挈家去金閶矣。嗣下第，浪遊吳門，屢訪之半塘“時逗留洞庭不返。名與姬頡頏者，有沙九畹、楊漪照。予日遊兩生間，獨咫尺不見姬。將歸棹，重往冀一見。姬母秀且賢，勞餘日：”君數來矣，予女幸在舍，薄醉未醒。“然稍停，復他出，從花徑扶姬於曲欄。與餘晤。面暈淺春，纈眼流視，香姿五色，神韻天然，懶慢不交一語。餘驚愛之，惜其倦，遂別歸，此良晤之始也。時姬年十六。\n庚辰夏，留滯影園，欲過訪姬。客從吳門來，知姬去西子湖，兼往遊黃山白嶽，遂不果行。辛巳早春，餘省覲去衡嶽，由浙路往，過半塘訊姬，則仍滯黃山。許忠節公赴粵任，與餘聯舟行。偶一日，赴飲歸，謂餘曰：“此中有陳姬某，擅梨園之勝，不可不見。”餘佐忠節公治舟數往返，始得之。其人淡而韻，盈盈冉冉，衣椒繭時，背顧湘裙，真如孤鸞之在煙霧。是日演弋腔《紅梅》以燕俗之劇，咿呀啁哳之調，乃出之陳姬身回，如雲出岫，如珠在盤，令人慾仙欲死。漏下四鼓，風而忽作，必欲駕小舟去。餘牽衣訂再晤，答雲：“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，子越旦偕我遊否？則有半月淹也。”餘迫省覲，告以不敢遲留故，復雲：“南嶽歸棹，當遲子於虎￥叢桂間。蓋計其期，八月返也。”餘別去，恰以觀濤日奉母回。至西湖，因家君調已破之襄陽，心緒如焚，便訊陳姬，則已為竇霍豪家掠去，聞之慘然。及抵閶門，水澀舟膠，去遊關十五里，皆充斥不可行。偶晤一友，語次有“佳人難再得”之嘆。友雲：“子誤矣！前以勢劫會者，贗某也。某之匿處，去此甚邇，與子偕往。”至果得見，又如芳蘭之在幽谷也。相視而笑回：“子至矣，子非雨夜舟中訂芳約者耶？感子殷勤，以凌遽不獲訂再晤。今幾入虎口，得脫，重贈子，真天幸也。我居甚僻，復長齋，茗簡爐香，留子傾倒於明月桂影之下，且有所商。”餘以老母在舟，統江楚多梗，率健兒百餘護行，皆住河干，矍矍欲返。甫黃昏而炮械震耳，擊炮聲如在餘舟旁，亟星馳回，則中貴爭持河道，與我兵鬥。解之始去。自此餘不復登岸。越旦，則姬淡妝至，求謁吾母太恭人，見後仍堅訂過其家。乃是晚，舟仍中梗，乘月一往，相見，卒然回：“餘此身脫樊籠，欲擇人事之。終身可託者，無出君有。適見太恭人，如覆春雲，如飲甘露。真得所天。子毋辭！”餘笑回：“天下無此易易事。且嚴親在兵火，我歸，當棄妻子以殉。兩過子，皆路梗中無聊閒步耳。於言突至，餘甚訝。即果爾，亦塞耳堅謝，無徒誤子。”復宛轉雲：“君倘不終棄，誓待昆堂上畫錦旋。”餘答曰：“若爾，當與子約。”驚喜申囑，語絮絮不悉記，即席作八絕句付之。\n歸歷秋冬，賓士萬狀，至壬午仲春，都門政府言路諸公，恤勞人之勞，憐獨子之苦，馳量移之耗，先報餘。時正在毗陵，聞音，如石去心，因便過吳門謝陳姬。蓋殘冬屢趨餘，皆未及答。至則十日前復為竇霍門下客以勢逼去。先，吳門有暱之者，集千人譁動劫之。勢家復為大言挾詐，又不惜數千金為賄。地方恐貽伊戚，劫出復納入。餘至，悵惘無極，然以急嚴親患難，負一女子無憾也。是晚壹鬱，因與覓舟去虎繆（田旁）夜遊。明日，遣人至襄陽，便解維歸裡。\n舟一過橋，見小樓立水邊。偶詢遊人：“此何處？何人之居？”友以雙成館對。餘三年積念，不禁狂喜，即停舟相訪。友阻雲：“彼前亦為勢家所驚，危病十有八日，母死，鐍戶不見客。”餘強之上，叩門至再三，始啟戶，燈火闃如。宛轉登樓，則藥餌滿几榻。姬沉吟詢何來，餘告以昔年曲欄醉晤人。姬憶，淚下曰：“曩君屢過餘，雖僅一見，餘母恆背稱君奇秀，為餘惜不共君盤桓。今三年矣，餘母新死、見君憶母，言猶在耳。今從何處來？”便強起，揭帷帳審視餘，且移燈留坐榻上。談有頃，餘憐姬病，願辭去。牽留之日：“我十有八日寢食俱廢，沉沉若夢，驚魂不安。今一見君，便覺神怡氣工。”旋命其傢俱酒食，飲榻前。姬輒進酒，屢別屢留，不使去。餘告之日：“明朝遣人去襄陽，告家君量移喜耗。若宿卿處，詰旦不能報平安。俟發使行，寧少停半刻也。”姬日：“子誠殊異，不敢留。”送別。\n越旦，楚使行，餘亟欲還，友人及僕從鹹雲：“姬昨僅一傾蓋。拳切不叮負。”仍往言別，至則姬已妝成，憑樓凝睇，見餘舟傍岸，便疾趨登舟。餘具述即欲行，姬曰：“我裝已成，隨路相送。‘餘卻不得卻，阻不忍阻。由滸關至梁溪、毗陵、陽羨、澄江，抵北固，越二十七日，凡二十七辭，姬惟堅以身從。登金山，誓江流日：”委此身如江水東下，斷不復返吳門！’餘變色拒絕，告以期迫科試，年來以大人滯危疆，家事委棄，老母定省俱違，今始歸，經理一切。且姬吳門責逋甚眾，金陵落籍，亦費商量，仍歸吳門，俟季夏應試，相約同赴金陵。秋試畢，第與否，始暇及此，此時纏綿，兩妨無益、姬仍躊躇不肯行。時五木在幾，一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