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327,"title":"张文襄幕府纪闻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張文襄幕府紀聞　（民國）辜鴻銘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捲上","paragraphs":["○南京衙門","餘同鄉李忠毅公之文孫龍田司馬，名惟仁，嘗詆論曾文正公曰：「管仲得君，如彼其專也；行乎國政，如彼其久也；功烈，如彼其卑也。」餘謂曾文正功業及大節所在，固不可輕議；然論其學術及其所以籌劃天下之大計，亦實有不滿人意者。文正公日記內自言曰：「古人有得名望如予者，未有如予之陋也。」或問：「於何處可以見曾文正陋處？」餘曰：「看南京制臺衙門規模之笨拙，工料之粗率，大而無當，即可知曾文正公之陋處也。」","○不排滿","或問餘曰：「曾文正公所以不可及處何在？」餘曰：「在不排滿。當時粵匪既平，兵權在握，天下豪傑之士半屬門下；部曲及昆弟輩又皆梟雄，恃功驕恣，朝廷褒賞未能滿意，輒出怨言。當日情形，與東漢末季黃巾起事，何大將軍領袖群雄，袁紹、董卓輩飛揚跋扈無少異。倘使文正公稍有猜忌，微萌不臣之心，則天下之決裂，必將有甚於三國者。天下既決裂，彼眈眈環而伺我者，安肯袖手旁觀，有不續兆五胡亂華之禍也哉？」孔子曰：「微管仲，吾其被髮左衽矣。」我今亦曰：「微曾文正，吾其剪髮短衣矣。」","○虎門軼事","前哲有言，人必有性情而後有氣節，有氣節而後有功業。餘謂當日中興人材，其節操風采，最足動人景慕者，莫如彭剛直公。猶憶庚申年，中法構釁，剛直公以欽差大臣守粵省虎門，時餘初入張文襄幕，因識剛直公左右，得聞其軼事。當時，孝欽皇太后垂念老臣，不時賞賜參貂食物等品。每逢賞品繼至，剛直公一睹天家物，輒感激涕零，哭失聲。庚子年，辜鴻銘部郎名湯生，撰西文《尊王篇》，有曰：「當時匪蹤蔓延十三省，大局糜爛，又值文宗龍馭上賓，皇太后以一寡婦輔立幼主，卒能廓禍亂，蓋皇太后之感人心、系人望者，不徒臨政之憂勤也。三十年來迭遭變故，倫常之間亦多隱痛，故將相大臣罔不體其艱難，同心愛戴。」云云。據聞辜部郎《尊王篇》之作，蓋有感於當日所聞剛真公虎門哭失聲一事。","○曹參代蕭何","梁啟超曾比李文忠為漢大將軍霍光，謂其不學無術也。餘謂文忠可比漢之曹參。當鹹、同間，中興人材除湘鄉曾文正外，皆無一有大臣之度。即李文忠，亦可謂之功臣而不可謂之大臣。蓋所謂大臣者，為其能定天下之大計也，孟子所謂「及是時，修其政刑者」也。當時粵匪既平，天下之大計待定者有二：一曰辦善後，一曰御外侮。辦善後姑且不論，至御外侮一節，當時諸賢以為西人所以強盛而狎侮我者，因其有鐵艦槍炮耳。至彼邦學術、制度、文物，皆不過問。一若得鐵艦槍炮即可以抵禦彼族。此文正公所定御外侮之方略也，亦可謂陋矣。洎文忠繼文正為相，一如曹參之代蕭何，舉事無所變更，一遵蕭何約束。如此，又何怪甲午一役，大局決裂，乃至於不可收拾哉？","○大臣遠略","餘同鄉故友蔡毅若觀察，名錫勇，言幼年入廣東同文館肄習英文，嗣經選送京師同文館肄業。偕同學入都，至館門首，剛下車卸裝，見一長髯老翁，歡喜迎入，慰勞備至。遂帶同至館舍，遍導引觀。每至一處，則告之曰：「此齋舍也，此講堂也，此飯廳也。」指示殆遍，其貌溫然，其言靄然，諸生但知為長者，而不知為何人。後詢諸生曰：「午餐未？」諸生答曰：「未餐。」老翁即傳呼提調官。旋見一紅頂花翎者旁立，貌甚恭。諸生始知適才所見之老翁，乃今日當朝之宰相文中堂也。於此想見我朝前輩溫恭愷悌之風度也。餘謂文文忠風度固不可及，而其遠略亦實有過人者。中國自弛海禁後，欲防外患，每苦無善策。粵匪既平，曾文正諸賢籌劃方略，皇皇以倡辦製造廠、船政局為急務。而文忠獨創設同文館，欲培洋務人材，以通西洋語言文字、學術制度為銷外患之要策。由此觀之，文文忠之遠略，有非曾文正諸賢所可及也。","○上流人物","國朝張縉《示張在人書》曰：「凡人流品之高下，數言可決者，在見己之過，見人之過；誇己之善，服人之善而已。但見己之過，不見世人之過；但服人之善，不知己有一毫之善者，此上流也。見己之過，亦見世人之過；知己之善，亦知世人之善，因之取長去短，人我互相為用者，其次焉者也。見己之過，亦見世人之過；知己之善，亦知世人之善，因之以長角短，人我分疆者，又其次焉者也。世人但見人之過，不見己之過；但誇己之善，不服人之善者，此下流也。餘昔年至西洋，見各國都城，皆有大戲園，其規模之壯麗，裝飾之輝煌，固不必說，但每演一劇，座客幾萬人，肅然無聲。今日中國所創開各文明新舞臺，固欲規仿西制也。然每見園中觀劇座客舉止囂張，語言龐雜，雖有佳劇妙音，幾為之奪。由此觀之，中國比西洋各國之有教無教，即可概見。嘗聞昔年郭筠仙侍郎，名嵩燾，出使西洋，見各國風俗之齊整，回國語人曰：「孔孟欺我也。」若郭侍郎者，可謂服人之善，而不知己有一毫之善，是之謂上流人物。","○書生大言","甲申年，張幼樵在馬江棄軍而遁，後又入贅合肥相府，為世所詬。餘謂好大言原是書生本色，蓋當時清流黨群彥之不滿意於李文忠，猶如漢賈生之不滿意於絳侯輩。夫絳侯輩固俗吏也，賈生固經學儒生也，然當時若文帝竟能棄其舊而謀其新，命賈生握兵符為大將，果能系單于之頸而不為張佩綸馬江之敗衄者幾希望。至入贅相府一節，此猶見合肥相國雅量，尚能愛才，若漢之絳侯、陳平輩，試問肯招賈生入贅為婿耶？","○五霸罪人","庚子拳匪肇釁，兩宮巡狩西安。李文忠電奏有曰：「毋聽張之洞書生見解。」當時，有人將此語傳入張文襄。文襄大怒曰：「我是書生，他是老奸巨滑。」至今文襄門下論及李文忠，往往痛加詆詈。餘曰：「昔孟子有言：『五霸者，三王之罪人。今之諸侯，五霸之罪人也。』」餘謂今之李文忠，曾文正之罪人也。今之督撫，又李文忠之罪人也。","○清流黨","或問餘曰：「張文襄比曾文正，何如？」餘曰：「張文襄，儒臣也；曾文正，大臣也，非儒臣也。三公論道，此儒臣事也；計天下之安危，論行政之得失，此大臣事也。國無大臣則無政，國無儒臣則無教。政之有無，關國家之興亡；教之有無，關人類之存滅。且無教之政，終必至於無政也。當同、光間，清流黨之所以不滿意李文忠者，非不滿意李文忠，實不滿意曾文正所定天下之大計也。蓋文忠所行方略，悉由文正手所規定。文忠特不過一漢之曹參，事事遵蕭何約束耳。至文正所定天下大計之所以不滿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張文襄幕府紀聞　（民國）辜鴻銘","section_title":"●捲上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張文襄幕府紀聞　（民國）辜鴻銘\n## ●捲上\n○南京衙門\n餘同鄉李忠毅公之文孫龍田司馬，名惟仁，嘗詆論曾文正公曰：「管仲得君，如彼其專也；行乎國政，如彼其久也；功烈，如彼其卑也。」餘謂曾文正功業及大節所在，固不可輕議；然論其學術及其所以籌劃天下之大計，亦實有不滿人意者。文正公日記內自言曰：「古人有得名望如予者，未有如予之陋也。」或問：「於何處可以見曾文正陋處？」餘曰：「看南京制臺衙門規模之笨拙，工料之粗率，大而無當，即可知曾文正公之陋處也。」\n○不排滿\n或問餘曰：「曾文正公所以不可及處何在？」餘曰：「在不排滿。當時粵匪既平，兵權在握，天下豪傑之士半屬門下；部曲及昆弟輩又皆梟雄，恃功驕恣，朝廷褒賞未能滿意，輒出怨言。當日情形，與東漢末季黃巾起事，何大將軍領袖群雄，袁紹、董卓輩飛揚跋扈無少異。倘使文正公稍有猜忌，微萌不臣之心，則天下之決裂，必將有甚於三國者。天下既決裂，彼眈眈環而伺我者，安肯袖手旁觀，有不續兆五胡亂華之禍也哉？」孔子曰：「微管仲，吾其被髮左衽矣。」我今亦曰：「微曾文正，吾其剪髮短衣矣。」\n○虎門軼事\n前哲有言，人必有性情而後有氣節，有氣節而後有功業。餘謂當日中興人材，其節操風采，最足動人景慕者，莫如彭剛直公。猶憶庚申年，中法構釁，剛直公以欽差大臣守粵省虎門，時餘初入張文襄幕，因識剛直公左右，得聞其軼事。當時，孝欽皇太后垂念老臣，不時賞賜參貂食物等品。每逢賞品繼至，剛直公一睹天家物，輒感激涕零，哭失聲。庚子年，辜鴻銘部郎名湯生，撰西文《尊王篇》，有曰：「當時匪蹤蔓延十三省，大局糜爛，又值文宗龍馭上賓，皇太后以一寡婦輔立幼主，卒能廓禍亂，蓋皇太后之感人心、系人望者，不徒臨政之憂勤也。三十年來迭遭變故，倫常之間亦多隱痛，故將相大臣罔不體其艱難，同心愛戴。」云云。據聞辜部郎《尊王篇》之作，蓋有感於當日所聞剛真公虎門哭失聲一事。\n○曹參代蕭何\n梁啟超曾比李文忠為漢大將軍霍光，謂其不學無術也。餘謂文忠可比漢之曹參。當鹹、同間，中興人材除湘鄉曾文正外，皆無一有大臣之度。即李文忠，亦可謂之功臣而不可謂之大臣。蓋所謂大臣者，為其能定天下之大計也，孟子所謂「及是時，修其政刑者」也。當時粵匪既平，天下之大計待定者有二：一曰辦善後，一曰御外侮。辦善後姑且不論，至御外侮一節，當時諸賢以為西人所以強盛而狎侮我者，因其有鐵艦槍炮耳。至彼邦學術、制度、文物，皆不過問。一若得鐵艦槍炮即可以抵禦彼族。此文正公所定御外侮之方略也，亦可謂陋矣。洎文忠繼文正為相，一如曹參之代蕭何，舉事無所變更，一遵蕭何約束。如此，又何怪甲午一役，大局決裂，乃至於不可收拾哉？\n○大臣遠略\n餘同鄉故友蔡毅若觀察，名錫勇，言幼年入廣東同文館肄習英文，嗣經選送京師同文館肄業。偕同學入都，至館門首，剛下車卸裝，見一長髯老翁，歡喜迎入，慰勞備至。遂帶同至館舍，遍導引觀。每至一處，則告之曰：「此齋舍也，此講堂也，此飯廳也。」指示殆遍，其貌溫然，其言靄然，諸生但知為長者，而不知為何人。後詢諸生曰：「午餐未？」諸生答曰：「未餐。」老翁即傳呼提調官。旋見一紅頂花翎者旁立，貌甚恭。諸生始知適才所見之老翁，乃今日當朝之宰相文中堂也。於此想見我朝前輩溫恭愷悌之風度也。餘謂文文忠風度固不可及，而其遠略亦實有過人者。中國自弛海禁後，欲防外患，每苦無善策。粵匪既平，曾文正諸賢籌劃方略，皇皇以倡辦製造廠、船政局為急務。而文忠獨創設同文館，欲培洋務人材，以通西洋語言文字、學術制度為銷外患之要策。由此觀之，文文忠之遠略，有非曾文正諸賢所可及也。\n○上流人物\n國朝張縉《示張在人書》曰：「凡人流品之高下，數言可決者，在見己之過，見人之過；誇己之善，服人之善而已。但見己之過，不見世人之過；但服人之善，不知己有一毫之善者，此上流也。見己之過，亦見世人之過；知己之善，亦知世人之善，因之取長去短，人我互相為用者，其次焉者也。見己之過，亦見世人之過；知己之善，亦知世人之善，因之以長角短，人我分疆者，又其次焉者也。世人但見人之過，不見己之過；但誇己之善，不服人之善者，此下流也。餘昔年至西洋，見各國都城，皆有大戲園，其規模之壯麗，裝飾之輝煌，固不必說，但每演一劇，座客幾萬人，肅然無聲。今日中國所創開各文明新舞臺，固欲規仿西制也。然每見園中觀劇座客舉止囂張，語言龐雜，雖有佳劇妙音，幾為之奪。由此觀之，中國比西洋各國之有教無教，即可概見。嘗聞昔年郭筠仙侍郎，名嵩燾，出使西洋，見各國風俗之齊整，回國語人曰：「孔孟欺我也。」若郭侍郎者，可謂服人之善，而不知己有一毫之善，是之謂上流人物。\n○書生大言\n甲申年，張幼樵在馬江棄軍而遁，後又入贅合肥相府，為世所詬。餘謂好大言原是書生本色，蓋當時清流黨群彥之不滿意於李文忠，猶如漢賈生之不滿意於絳侯輩。夫絳侯輩固俗吏也，賈生固經學儒生也，然當時若文帝竟能棄其舊而謀其新，命賈生握兵符為大將，果能系單于之頸而不為張佩綸馬江之敗衄者幾希望。至入贅相府一節，此猶見合肥相國雅量，尚能愛才，若漢之絳侯、陳平輩，試問肯招賈生入贅為婿耶？\n○五霸罪人\n庚子拳匪肇釁，兩宮巡狩西安。李文忠電奏有曰：「毋聽張之洞書生見解。」當時，有人將此語傳入張文襄。文襄大怒曰：「我是書生，他是老奸巨滑。」至今文襄門下論及李文忠，往往痛加詆詈。餘曰：「昔孟子有言：『五霸者，三王之罪人。今之諸侯，五霸之罪人也。』」餘謂今之李文忠，曾文正之罪人也。今之督撫，又李文忠之罪人也。\n○清流黨\n或問餘曰：「張文襄比曾文正，何如？」餘曰：「張文襄，儒臣也；曾文正，大臣也，非儒臣也。三公論道，此儒臣事也；計天下之安危，論行政之得失，此大臣事也。國無大臣則無政，國無儒臣則無教。政之有無，關國家之興亡；教之有無，關人類之存滅。且無教之政，終必至於無政也。當同、光間，清流黨之所以不滿意李文忠者，非不滿意李文忠，實不滿意曾文正所定天下之大計也。蓋文忠所行方略，悉由文正手所規定。文忠特不過一漢之曹參，事事遵蕭何約束耳。至文正所定天下大計之所以不滿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