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293,"title":"幸生录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幸生錄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五知老人","庚子之亂，餘在內廷，不能力救，徒以額外京堂諮訪，未及。遂甘緘默以避時禍。戰事孔棘，私議隱諷，未嘗伏奏一預機謀。軍敗國辱，乘輿播越，其當死者分也。且守先去，以為民望之箴，矢食焉不避其難之義。眷屬在京，服御在京，不為之動。屢有門弟子迎往他鄉，亦不從，其甘死者情也。當是時，京兵虜掠，外兵虜掠，拳會土匪又虜掠。夷人所至，焚劫一空。我在圍城鋒鏑間，又出而單車，行群盜如毛之地至三千里。其必死者又勢也。然而竟不死者何也？","七月二十日京城陷。諸洋兵入焚，東門內火光燭天，呼號徹野。天子於前二日遣車，徒無出走意。餘謂：與其死賊手不如早[死]。乃託婦女於戚故王雲舫少宰家。而李姬復泣涕，託次女於王，決以相殉。餘欣然歸玉皇閣中，指大池以為期，門人李壬林為備衣冠。餘作絕命詞，末二語云：“吾家舊忠憲，池草有芳馨”。雲命盡今日。傭書何某在寓吊之，餘曰：“完大節慶也，何吊？”為將訣矣，僕報曰：兩宮及大阿哥出阜城門久矣。餘曰：“小臣無金革戰陣及守土之職，而獨殉國都，非義君為社稷亡，亦亡義也。吾職在輔導，當從戒車馬。”詰旦行，婦女從之，壬林偕。將發，行路者告曰：洋兵至北街，公不可行。因解行囊俱下車，以待死。忽有人云：非洋兵也，乃西洋回兵來，公不可不行。乃驅之。實則洋兵在北街，餘行南街也。王桐岡、王六莊送之出城，路只吾兩車也。居人觀者塞門，僉曰：此時尚載婦女行李出耶！至城下，餘尚周旋，桐岡等人曰：“城將閉矣”。視門半扇掩，短禪衣、攜老幼出城者麋集。餘乃驅車出，回視城閉矣。行數里回望，譙樓火起矣。夾車而持槍者多京兵，外兵間有之，從者股慄。至海淀街，前橫屍皆武威軍也；或劫虜為土人所戕。然商市一空，拾其餘燼者接踵。又前，則劫奪者在目矣。僕數以告餘曰：暫避之。劫者進，餘亦進；劫者止，餘亦止。如是數里許。御者沈祿曰：此去僕戚里唐家嶺才數里，當止此。然各村閭立者皆露刃發機，似不容車馬過者，餘亦恐。見數壯者持械來，餘更恐。沈僕與之言，乃唐家嶺人，餘煩其護送，許以厚資，應之。竟至其村，曹氏沈戚也出迎，為食飲居處，稍安。次晨，欲西行。主人投吾轄矣，曰：遍野強虜，將焉之？餘瞠然。頃焉，聞快槍聲，則相驚，曰：逃兵來，逃兵來。婦女從避禾田中；男子或備而拒之，或沮而止之。旋去。一日數驚，所攜出衣物不知所藏，如是者","月餘。聞群匪在昌平南者聚數千乘為壘，洋人擊而奪之，鳥獸散。","是時，京師略定，僕輩收盜餘舊物載至嶺。於是留京僕陳昇出，乃攜家而西，居停曹永海率其黨送之昌平還。然是黨則胠篋之流也。在嶺嘗夜聞車聲粼粼，其人則結伍出戈鋌相撥，少頃歸，壎然若重有獲者，嘗驚而疑焉。去後數日，曹姊家攜重資投之，若等乃戕其翁姑與夫，而攫其金數千。後訟之宛平，沒曹家財雲。噫，危哉！","自到昌平見觀察英鳳岡並徐牧，告曰：翠華將返，此間安堵，眷可留。乃寄於閃厚卿之別業。英給我路照一通，與李壬林等西發，所過營縣以二甲士護送，且有饋裘金者。然所止逆旅，皆壁立闃無人，麥飯豆粥不易得，曰：昨日寇始去，釜甑塵矣。如是以為常。間關至長安無恙。路人訛傳曰死矣。耗至漢南，官紳設位龍王祠，雷雨艙為祝文祭。才數日而餘至行闕。慈聖召對時，悲咽不能語。恩禮如舊，歲暮得賞宮緞。聞信，遽詣行宮謝。出復訪數友，乃得寒疾，經湖北醫某一藥大誤，不能言，二日，奄奄一息，備衣冠將殮矣。吾友陳亦漁門人夏午彝，力邀閩令過秦者何淮浦鼎來診，慷慨與諸醫訟。又經貽藹人王澤寰偕陳、夏及王桐生、李壬林露禱於庭，三鬮皆得何方。煮藥送入喉而生。是時，晝夜在夢中，見俗所稱五百羅漢者遍拜之，拜已蘇矣。","先是李姬七女在昌平，王媼陳僕從。餘假不相識之劉君紀堂金五十，留十金以為家，王桐岡等稍資之，閃厚卿夫婦與其家人相待逾骨肉。不數日，洋兵忽至，昌厚卿匿之後圃，又偕之入山，倉卒幸不及於難。一日，還昌居，洋兵忽入廳，若母女急走後戶，過洋兵旁，彼未暇顧，得出。其險也若此，至今思之輒心悸。","比冬，亟欲回京，冒險至王少宰家。甫去一日，洋兵躪昌平矣。臘中，忽有盜多人黃昏入王寓，婦女從僻處避之，盜至其旁竟不見，此又一險也。","比春，餘聞兄之喪，乞身歸裡，又有數險焉。將至宣化數十里，柄旅介。一軍夜驚，餘不聞也。及曉比屋皆弁兵，而總戎在鄰院。餘欲見之；彼來，乃何鎮象堃也。告雲：“洋兵多至宣，尋仇於官，故帶甲至此。去此三十里當遇洋隊，慎行哉”。餘仍隨眾車一騾轎三騎疾走，遇潢潦，馬欲飲，飲畢旋軸，正當洋兵之衝。餘曰；驅驅。數其騎十六，顧我車過之，若銜枚者。尋至轎之左叱其人下，攫金錢去，圍三騎，皆下之，擄騎去。三人步行相告，按營卒語，蓋總戎奔避而惶恐者，即此十六人也。又行近叉口，相傳卡此者洋兵也，若虎口不得脫，倉皇無計。忽報雲，前有數車，華人賃於洋者，尾之絡繹入居庸矣。未幾至貫市李家止一宿。發貽藹人所寄陳筱石京兆書，未還，而洋兵將至，李所謀供張急，餘遂發車入地安門。途接京兆函，謂發衛卒迎我於貫市，未值。京兆驚曰：“何孤行至此”。餘不為意，蓋險境有甚於此百倍者矣。無何攜眷抵蘆鎮漸就坦夷雲。","餘與眷屬出入於虎狼狐蜮之區，逃奔於魑魅孺狂之穴，殆百死而一生。而禍卒不及且不危於驚且辱者，此其故蓋不得而知。謂有神鬼以呵護之，則杳然一無所見也。夢境則恍惚之思也。若曰無之，何為避忠於幾微，俄頃之間，智士百思不能及者，以餘之愚迂，乃若千巧百幻直出乎。耳目窺測之外，天耶人耶，蓋不得而知已。至歸鄉後，更有異焉者。北塘營壘以孔遊戎志高之倔強，迄中秋議和之諭旨已出，全權亦委蛇而北還，乃猶與洋軍戰於南郊，斃其渠帥。於是炮石所轟，吾塘萬室焚燬過半，東鄰南舍斷瓦摧甍俱成灰燼，而舊廬三十餘椽巋然獨存。餘往省視墓廬，宗人失所者聚族而鳩居。步至廳之北廂，見牆匱燒痕如鑊，仰屋數椽乃新葺者，居人言炮彈穿屋觸於壁，而未然也。又塘諸家墓杆多為洋兵所斫，其及先壠輒有人勸沮之，終易以他木而止，祖塋二杆鬥、宗塋四杆鬥皆巋然。此吾祖宗之盛德，有以自庇護於數世之後耶。究不可知吾唯自戒懼，以冀終免於禍，而常思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幸生錄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幸生錄\n五知老人\n庚子之亂，餘在內廷，不能力救，徒以額外京堂諮訪，未及。遂甘緘默以避時禍。戰事孔棘，私議隱諷，未嘗伏奏一預機謀。軍敗國辱，乘輿播越，其當死者分也。且守先去，以為民望之箴，矢食焉不避其難之義。眷屬在京，服御在京，不為之動。屢有門弟子迎往他鄉，亦不從，其甘死者情也。當是時，京兵虜掠，外兵虜掠，拳會土匪又虜掠。夷人所至，焚劫一空。我在圍城鋒鏑間，又出而單車，行群盜如毛之地至三千里。其必死者又勢也。然而竟不死者何也？\n七月二十日京城陷。諸洋兵入焚，東門內火光燭天，呼號徹野。天子於前二日遣車，徒無出走意。餘謂：與其死賊手不如早[死]。乃託婦女於戚故王雲舫少宰家。而李姬復泣涕，託次女於王，決以相殉。餘欣然歸玉皇閣中，指大池以為期，門人李壬林為備衣冠。餘作絕命詞，末二語云：“吾家舊忠憲，池草有芳馨”。雲命盡今日。傭書何某在寓吊之，餘曰：“完大節慶也，何吊？”為將訣矣，僕報曰：兩宮及大阿哥出阜城門久矣。餘曰：“小臣無金革戰陣及守土之職，而獨殉國都，非義君為社稷亡，亦亡義也。吾職在輔導，當從戒車馬。”詰旦行，婦女從之，壬林偕。將發，行路者告曰：洋兵至北街，公不可行。因解行囊俱下車，以待死。忽有人云：非洋兵也，乃西洋回兵來，公不可不行。乃驅之。實則洋兵在北街，餘行南街也。王桐岡、王六莊送之出城，路只吾兩車也。居人觀者塞門，僉曰：此時尚載婦女行李出耶！至城下，餘尚周旋，桐岡等人曰：“城將閉矣”。視門半扇掩，短禪衣、攜老幼出城者麋集。餘乃驅車出，回視城閉矣。行數里回望，譙樓火起矣。夾車而持槍者多京兵，外兵間有之，從者股慄。至海淀街，前橫屍皆武威軍也；或劫虜為土人所戕。然商市一空，拾其餘燼者接踵。又前，則劫奪者在目矣。僕數以告餘曰：暫避之。劫者進，餘亦進；劫者止，餘亦止。如是數里許。御者沈祿曰：此去僕戚里唐家嶺才數里，當止此。然各村閭立者皆露刃發機，似不容車馬過者，餘亦恐。見數壯者持械來，餘更恐。沈僕與之言，乃唐家嶺人，餘煩其護送，許以厚資，應之。竟至其村，曹氏沈戚也出迎，為食飲居處，稍安。次晨，欲西行。主人投吾轄矣，曰：遍野強虜，將焉之？餘瞠然。頃焉，聞快槍聲，則相驚，曰：逃兵來，逃兵來。婦女從避禾田中；男子或備而拒之，或沮而止之。旋去。一日數驚，所攜出衣物不知所藏，如是者\n月餘。聞群匪在昌平南者聚數千乘為壘，洋人擊而奪之，鳥獸散。\n是時，京師略定，僕輩收盜餘舊物載至嶺。於是留京僕陳昇出，乃攜家而西，居停曹永海率其黨送之昌平還。然是黨則胠篋之流也。在嶺嘗夜聞車聲粼粼，其人則結伍出戈鋌相撥，少頃歸，壎然若重有獲者，嘗驚而疑焉。去後數日，曹姊家攜重資投之，若等乃戕其翁姑與夫，而攫其金數千。後訟之宛平，沒曹家財雲。噫，危哉！\n自到昌平見觀察英鳳岡並徐牧，告曰：翠華將返，此間安堵，眷可留。乃寄於閃厚卿之別業。英給我路照一通，與李壬林等西發，所過營縣以二甲士護送，且有饋裘金者。然所止逆旅，皆壁立闃無人，麥飯豆粥不易得，曰：昨日寇始去，釜甑塵矣。如是以為常。間關至長安無恙。路人訛傳曰死矣。耗至漢南，官紳設位龍王祠，雷雨艙為祝文祭。才數日而餘至行闕。慈聖召對時，悲咽不能語。恩禮如舊，歲暮得賞宮緞。聞信，遽詣行宮謝。出復訪數友，乃得寒疾，經湖北醫某一藥大誤，不能言，二日，奄奄一息，備衣冠將殮矣。吾友陳亦漁門人夏午彝，力邀閩令過秦者何淮浦鼎來診，慷慨與諸醫訟。又經貽藹人王澤寰偕陳、夏及王桐生、李壬林露禱於庭，三鬮皆得何方。煮藥送入喉而生。是時，晝夜在夢中，見俗所稱五百羅漢者遍拜之，拜已蘇矣。\n先是李姬七女在昌平，王媼陳僕從。餘假不相識之劉君紀堂金五十，留十金以為家，王桐岡等稍資之，閃厚卿夫婦與其家人相待逾骨肉。不數日，洋兵忽至，昌厚卿匿之後圃，又偕之入山，倉卒幸不及於難。一日，還昌居，洋兵忽入廳，若母女急走後戶，過洋兵旁，彼未暇顧，得出。其險也若此，至今思之輒心悸。\n比冬，亟欲回京，冒險至王少宰家。甫去一日，洋兵躪昌平矣。臘中，忽有盜多人黃昏入王寓，婦女從僻處避之，盜至其旁竟不見，此又一險也。\n比春，餘聞兄之喪，乞身歸裡，又有數險焉。將至宣化數十里，柄旅介。一軍夜驚，餘不聞也。及曉比屋皆弁兵，而總戎在鄰院。餘欲見之；彼來，乃何鎮象堃也。告雲：“洋兵多至宣，尋仇於官，故帶甲至此。去此三十里當遇洋隊，慎行哉”。餘仍隨眾車一騾轎三騎疾走，遇潢潦，馬欲飲，飲畢旋軸，正當洋兵之衝。餘曰；驅驅。數其騎十六，顧我車過之，若銜枚者。尋至轎之左叱其人下，攫金錢去，圍三騎，皆下之，擄騎去。三人步行相告，按營卒語，蓋總戎奔避而惶恐者，即此十六人也。又行近叉口，相傳卡此者洋兵也，若虎口不得脫，倉皇無計。忽報雲，前有數車，華人賃於洋者，尾之絡繹入居庸矣。未幾至貫市李家止一宿。發貽藹人所寄陳筱石京兆書，未還，而洋兵將至，李所謀供張急，餘遂發車入地安門。途接京兆函，謂發衛卒迎我於貫市，未值。京兆驚曰：“何孤行至此”。餘不為意，蓋險境有甚於此百倍者矣。無何攜眷抵蘆鎮漸就坦夷雲。\n餘與眷屬出入於虎狼狐蜮之區，逃奔於魑魅孺狂之穴，殆百死而一生。而禍卒不及且不危於驚且辱者，此其故蓋不得而知。謂有神鬼以呵護之，則杳然一無所見也。夢境則恍惚之思也。若曰無之，何為避忠於幾微，俄頃之間，智士百思不能及者，以餘之愚迂，乃若千巧百幻直出乎。耳目窺測之外，天耶人耶，蓋不得而知已。至歸鄉後，更有異焉者。北塘營壘以孔遊戎志高之倔強，迄中秋議和之諭旨已出，全權亦委蛇而北還，乃猶與洋軍戰於南郊，斃其渠帥。於是炮石所轟，吾塘萬室焚燬過半，東鄰南舍斷瓦摧甍俱成灰燼，而舊廬三十餘椽巋然獨存。餘往省視墓廬，宗人失所者聚族而鳩居。步至廳之北廂，見牆匱燒痕如鑊，仰屋數椽乃新葺者，居人言炮彈穿屋觸於壁，而未然也。又塘諸家墓杆多為洋兵所斫，其及先壠輒有人勸沮之，終易以他木而止，祖塋二杆鬥、宗塋四杆鬥皆巋然。此吾祖宗之盛德，有以自庇護於數世之後耶。究不可知吾唯自戒懼，以冀終免於禍，而常思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