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166,"title":"吴门被难记略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吳門被難記略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戴熙","庚申二月十二日，忽聞浙省失守，警報旋踵。吾母賃屋葑門外之鈄塘也，正在搬徙什物，又得杭州捷音，吾母立意不徙。","四月朔，總督何由常退蘇，巡撫徐不納，遂有大營不支緊報。初三，有敗勇無算，或步或舟進滸關，臨城，閶、胥兩門遂閉。初四晨，闔城頃刻罷市，居民望東而走者填街塞巷。申刻，得撫憲令，沿城房屋限日拆毀，行堅壁清野法，令未行。晚有馬總鎮者，登城縱火，閶、胥兩門外烈焰四起，搶掠大亂，連燒十里許，三晝夜不熄。忽馬姓者雲：“內有奸細！”竟上馬飄然而去。得此疑團，益形惟惑，居民自行防守，合城夜不閉戶，燃燈達旦。  日間，閒獲奸宄，格殺不少。如是者數日，而城外敗勇據有招集，亦蹤跡稀少。十一（日）晨，浙提督張由常來蘇，隨亂兵萬計。十二日，街巷鮮人，上臺縮手無策。天色昏沉，空中時作怪聲，悽然可嘆。十三（日）黎明，天氣迷漫，如霃如霧。是時，雞不聞鳴，犬不敢吠。偶見有兵勇者，血面披頭，棄號衣遁者，有紅黃旗幟，敲門聲而遠近者。嗚呼！不戰不守，城遂失矣。大叫殺妖，男啼女哭，倒屣紛然，街衢一變。投河、自縊、服毒、被戕者屍倒填溝，不可勝計。","餘遂奉外祖母呂孺人暨吾母、妻子暫避後門外鄰家小屋，不敢出聲。先是，吳子敬表伯遷居太倉家，子餘兄避居常熟，蔣研貽夫子移家金澤，祝賦義表弟挈眷渡海，皆力勸吾母搬避。吾母初意以警報為常，外祖母抱病在床，又恐驚擾，因此延誤。而城破之後，更無計籌，至夜不敢起爨，惟以冷粥幹餌聊充飢腹。","伏窗隙探見隔岸，賊勢咆哮，擄掠姦淫，無所不至。港中男婦老幼溺斃者，堆塞不通，更見焚屍至腸出者。沿途屍橫滿河，什物、壽器無算。或走避被脅，或裝扮化丐、廢疾者，亦復不少。其發逆之形狀，有穿著婦女衣服者，更有以女褲剪其襠，自頭套於身如衣裳著者，種種異狀，可笑之至。其搶掠為之打先鋒，衣物、糧食、銀洋無所不要。擇屋之最廣華廈居之其間，忠王李在北街拙政園以程、吳兩姓宅府之，英王以鈕庵潘相府府之，此外各王、各義、各安、各侯均居大廈。丞相等類，督兵僅數十名。徭役之苦，號令聽命。","即如餘家，自壬子遷蘇，各典被兵，產業蕩泯，尚有二十萬金。吳門之難，吾母以金入井，珠寶首飾分地藏埋。賊先後入宅，被撈搜一盡，吾母未肯舍，而在宅幾遇戕害。","餘十四日辰刻，被擄至偽丞相熊姓館中，充小夫六七日，雖肩擔揹負，不覺重累，非祖宗佑歟？後因書紅、黃兩大旗，先有韓姓者奪而寫之，賊知書法不佳，餘即握筆揮之，賊大喜，遂尊餘為先生，專職筆墨。館中有一短髮老賊張姓者，性極兇惡，新擄之人，悉歸其管，受其辱者，凡皆惡之，餘已不屬此賊所管。一夜敬天父，眾集聽令，獨張賊不到，遂責以違令，舁來重鞭之，降為眾伍，去其權之始也。越半月，偽丞相有弟返金陵，肩輿行李等物需伕役送之，餘即派張賊抬轎去訖。館中之眾，悉餘管領，二十餘日安居無遁者。","其時城中謠言不一，或有我兵進剿之信。賊令尤嚴，防禦更密，城上亦派人常川管守，夜則處處更鼓，通宵不絕聲。加高垛牆，添設炮位，築蓋小屋，以為更棚。城門半開，如有護照者無阻難。街衢處處設瞭臺，派人居於上，以備警報。城中房屋毀之十有六七，街道一片瓦礫。五月中旬，始沒掩埋局收暴露，南濠街民人搭蓋茅廬，開設食店，肩挑菜蔬、糕餅等類，價得數倍。時賊眾頗有出城買物，方用錢之始也。二十—日夜分敬天父喧令，部兵不許出外擄掠，各館按部兵之數置備小腰牌，限次早送至忠王府烙印，給與兵丁佩掛為號。","餘雖唯唯，而自忖總非久計，逃為上策，況我兵毫無資訊，城無克復之期，不乘隙而走，尤何待焉。先餘為賊書寫，竊取其偽印，繕備護照數紙，暗藏於身，與同擄之四人皆誓死同逃。是夜已三鼓，遂密約逃計，各做紅木小腰牌令掛於身，人人可見，不致為疑。夜復派四人，輪流支更，以免熟睡。二十一日黎明，城上督更之小賊回館熟睡，餘眾未起。四人遂各持扁擔、麻袋，餘扮作老賊麼（模）樣，手持腰刀，胸懷小槍，混充出館，徑向西南而走。是日鳳信較緊，葑、盤兩門堅閉不開，以為計將無路。直至午後，走至閶門，半扃可出，餘遂持護照，稱出城打先鋒，竟得脫離虎口。、","而沿途賊人往來頗多，餘等畏其盤詰，機關破露，遂過渡僧橋，從下塘而行。一路荊棘，直抵楓橋。其南堍適有賊卡在焉，又設計過卡，意欲往觀音山投外祖家故親處，於是不知東兩南北，茫然而走。行抵一橋，已斷，見隔岸有婦人數輩，疑我為賊，驚惶而走，餘即呼喚婦輩，具告細情，方得渡登陴。承村婦言“此地無賊，到前面數武即有白頭團練，爾等服色不可前去”等語。餘遂將身穿綢農褲換去，幸四人多穿幾件在身，槍、刀、麻袋等物亦盡棄之。餘心甚怯，求村婦王老太指點而往。","果不及半里，見有百餘人持械而來，將我等擒之。餘即告以油車橋王老太系親戚，現被擄逃出，欲往觀音山許何德家。於是盤詰至再，方得放走，且告我前面尚有巡團，如遇僧人所領一班，須要小心等語。遂行，將二里許，果遇一班巡團，僧人為首。餘急以前情告知乃免。天時將晚，路途未諳，正思維之際，先遇之團巡中有年尊者二人，山原路而回，餘與彼且行且詢，並具以黎明至今，滴水未飲，枵腹而逃，乃承老者雲：“爾等人地生疏，苦累如此，天色已晚，安將投何？”遂招餘等至伊團局，在典橋也。鄉人因供以飯，鹽炒豆下之，頗有孟嘗風，相視矜憐。又令薙髮，然我等腰無一文，將解衣酬薙人，因遜不受。嗚呼！人到此時，一飯一宿，豈易得哉！","二十二日，即邀局中人陪至觀音山，相去不過三里之遙，我等逾嶺訪故親許何德家，見面殷勤，彼割雞買肉，沽酒款待，餘心不安。當思昨之一飯，已得之不易，更有今之酒餚，感傷何似。二十三日，大雨。鄉人留之，不果，但乞草履，以所著之小衫、兜頭，故親贈以谷黍為路饌。冒雨六十里，泥塗遍體，行抵光福，既無熟人，茫無所向，天色已暮，及憶針灸醫生俞姓者，向年為先慈療肝疾者，因而識認，但不記其名號。街市訪問，鹹為不知，正在躊躇，忽見牆上有招貼雲俞杏林醫室在鎮之某號壽器店內，遂往訪，果見故人也。相敘畢，更衣洗足，供以飯。俞先生居於鄉，朝出暮歸、屬餘在店宿，天熱蚊負，不能成臥，餘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吳門被難記略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吳門被難記略\n戴熙\n庚申二月十二日，忽聞浙省失守，警報旋踵。吾母賃屋葑門外之鈄塘也，正在搬徙什物，又得杭州捷音，吾母立意不徙。\n四月朔，總督何由常退蘇，巡撫徐不納，遂有大營不支緊報。初三，有敗勇無算，或步或舟進滸關，臨城，閶、胥兩門遂閉。初四晨，闔城頃刻罷市，居民望東而走者填街塞巷。申刻，得撫憲令，沿城房屋限日拆毀，行堅壁清野法，令未行。晚有馬總鎮者，登城縱火，閶、胥兩門外烈焰四起，搶掠大亂，連燒十里許，三晝夜不熄。忽馬姓者雲：“內有奸細！”竟上馬飄然而去。得此疑團，益形惟惑，居民自行防守，合城夜不閉戶，燃燈達旦。  日間，閒獲奸宄，格殺不少。如是者數日，而城外敗勇據有招集，亦蹤跡稀少。十一（日）晨，浙提督張由常來蘇，隨亂兵萬計。十二日，街巷鮮人，上臺縮手無策。天色昏沉，空中時作怪聲，悽然可嘆。十三（日）黎明，天氣迷漫，如霃如霧。是時，雞不聞鳴，犬不敢吠。偶見有兵勇者，血面披頭，棄號衣遁者，有紅黃旗幟，敲門聲而遠近者。嗚呼！不戰不守，城遂失矣。大叫殺妖，男啼女哭，倒屣紛然，街衢一變。投河、自縊、服毒、被戕者屍倒填溝，不可勝計。\n餘遂奉外祖母呂孺人暨吾母、妻子暫避後門外鄰家小屋，不敢出聲。先是，吳子敬表伯遷居太倉家，子餘兄避居常熟，蔣研貽夫子移家金澤，祝賦義表弟挈眷渡海，皆力勸吾母搬避。吾母初意以警報為常，外祖母抱病在床，又恐驚擾，因此延誤。而城破之後，更無計籌，至夜不敢起爨，惟以冷粥幹餌聊充飢腹。\n伏窗隙探見隔岸，賊勢咆哮，擄掠姦淫，無所不至。港中男婦老幼溺斃者，堆塞不通，更見焚屍至腸出者。沿途屍橫滿河，什物、壽器無算。或走避被脅，或裝扮化丐、廢疾者，亦復不少。其發逆之形狀，有穿著婦女衣服者，更有以女褲剪其襠，自頭套於身如衣裳著者，種種異狀，可笑之至。其搶掠為之打先鋒，衣物、糧食、銀洋無所不要。擇屋之最廣華廈居之其間，忠王李在北街拙政園以程、吳兩姓宅府之，英王以鈕庵潘相府府之，此外各王、各義、各安、各侯均居大廈。丞相等類，督兵僅數十名。徭役之苦，號令聽命。\n即如餘家，自壬子遷蘇，各典被兵，產業蕩泯，尚有二十萬金。吳門之難，吾母以金入井，珠寶首飾分地藏埋。賊先後入宅，被撈搜一盡，吾母未肯舍，而在宅幾遇戕害。\n餘十四日辰刻，被擄至偽丞相熊姓館中，充小夫六七日，雖肩擔揹負，不覺重累，非祖宗佑歟？後因書紅、黃兩大旗，先有韓姓者奪而寫之，賊知書法不佳，餘即握筆揮之，賊大喜，遂尊餘為先生，專職筆墨。館中有一短髮老賊張姓者，性極兇惡，新擄之人，悉歸其管，受其辱者，凡皆惡之，餘已不屬此賊所管。一夜敬天父，眾集聽令，獨張賊不到，遂責以違令，舁來重鞭之，降為眾伍，去其權之始也。越半月，偽丞相有弟返金陵，肩輿行李等物需伕役送之，餘即派張賊抬轎去訖。館中之眾，悉餘管領，二十餘日安居無遁者。\n其時城中謠言不一，或有我兵進剿之信。賊令尤嚴，防禦更密，城上亦派人常川管守，夜則處處更鼓，通宵不絕聲。加高垛牆，添設炮位，築蓋小屋，以為更棚。城門半開，如有護照者無阻難。街衢處處設瞭臺，派人居於上，以備警報。城中房屋毀之十有六七，街道一片瓦礫。五月中旬，始沒掩埋局收暴露，南濠街民人搭蓋茅廬，開設食店，肩挑菜蔬、糕餅等類，價得數倍。時賊眾頗有出城買物，方用錢之始也。二十—日夜分敬天父喧令，部兵不許出外擄掠，各館按部兵之數置備小腰牌，限次早送至忠王府烙印，給與兵丁佩掛為號。\n餘雖唯唯，而自忖總非久計，逃為上策，況我兵毫無資訊，城無克復之期，不乘隙而走，尤何待焉。先餘為賊書寫，竊取其偽印，繕備護照數紙，暗藏於身，與同擄之四人皆誓死同逃。是夜已三鼓，遂密約逃計，各做紅木小腰牌令掛於身，人人可見，不致為疑。夜復派四人，輪流支更，以免熟睡。二十一日黎明，城上督更之小賊回館熟睡，餘眾未起。四人遂各持扁擔、麻袋，餘扮作老賊麼（模）樣，手持腰刀，胸懷小槍，混充出館，徑向西南而走。是日鳳信較緊，葑、盤兩門堅閉不開，以為計將無路。直至午後，走至閶門，半扃可出，餘遂持護照，稱出城打先鋒，竟得脫離虎口。、\n而沿途賊人往來頗多，餘等畏其盤詰，機關破露，遂過渡僧橋，從下塘而行。一路荊棘，直抵楓橋。其南堍適有賊卡在焉，又設計過卡，意欲往觀音山投外祖家故親處，於是不知東兩南北，茫然而走。行抵一橋，已斷，見隔岸有婦人數輩，疑我為賊，驚惶而走，餘即呼喚婦輩，具告細情，方得渡登陴。承村婦言“此地無賊，到前面數武即有白頭團練，爾等服色不可前去”等語。餘遂將身穿綢農褲換去，幸四人多穿幾件在身，槍、刀、麻袋等物亦盡棄之。餘心甚怯，求村婦王老太指點而往。\n果不及半里，見有百餘人持械而來，將我等擒之。餘即告以油車橋王老太系親戚，現被擄逃出，欲往觀音山許何德家。於是盤詰至再，方得放走，且告我前面尚有巡團，如遇僧人所領一班，須要小心等語。遂行，將二里許，果遇一班巡團，僧人為首。餘急以前情告知乃免。天時將晚，路途未諳，正思維之際，先遇之團巡中有年尊者二人，山原路而回，餘與彼且行且詢，並具以黎明至今，滴水未飲，枵腹而逃，乃承老者雲：“爾等人地生疏，苦累如此，天色已晚，安將投何？”遂招餘等至伊團局，在典橋也。鄉人因供以飯，鹽炒豆下之，頗有孟嘗風，相視矜憐。又令薙髮，然我等腰無一文，將解衣酬薙人，因遜不受。嗚呼！人到此時，一飯一宿，豈易得哉！\n二十二日，即邀局中人陪至觀音山，相去不過三里之遙，我等逾嶺訪故親許何德家，見面殷勤，彼割雞買肉，沽酒款待，餘心不安。當思昨之一飯，已得之不易，更有今之酒餚，感傷何似。二十三日，大雨。鄉人留之，不果，但乞草履，以所著之小衫、兜頭，故親贈以谷黍為路饌。冒雨六十里，泥塗遍體，行抵光福，既無熟人，茫無所向，天色已暮，及憶針灸醫生俞姓者，向年為先慈療肝疾者，因而識認，但不記其名號。街市訪問，鹹為不知，正在躊躇，忽見牆上有招貼雲俞杏林醫室在鎮之某號壽器店內，遂往訪，果見故人也。相敘畢，更衣洗足，供以飯。俞先生居於鄉，朝出暮歸、屬餘在店宿，天熱蚊負，不能成臥，餘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