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132,"title":"古穰杂录摘抄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古穰雜錄摘抄　　明 李賢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本朝仕途中，能以理學為務者，才見薛大理一人。蓋其天資美處。某嘗欲從遊，以官鞅弗果。斯人疏於處世，直道見黜，已就閒矣。未知造詣何如也？","吏部尚書郭璡，出身早，不遑問學，然天資甚美，受氣完厚，臨事從容，喜怒不形於色，精於吏事，簡切不泛，為戶曹屬，文廟已知其名。正統初，侍臣因蝗旱，言大臣不能盡職，久妨賢路，有旨回奏。眾欲罷歸田裡，以謝天譴。班獨以為不可，雲非是貪位，但主上幼衝，吾輩皆先帝簡任受付託，若皆罷去，誰與共理？只宜戴罪修省，改過以迴天意。眾從其言，識者韙之。","切見今之士大夫，聞喪，且用求討輓詩，數月延緩，哀慼之情甚略。","今之士大夫不求做好人，只求做好官，風俗如此。蓋亦當道者使然也。何則？有一人焉，平日仕未顯時，士林鄙之，一旦乞求得好官，人皆以為榮，向之鄙之者，今則敬之、愛之矣。欲人之不求做好官，難矣！有一人焉，位未顯時，士林重之，介然自守，恥於幹人，好官未必得也。若所鄙之人，一旦得好官，人反重之，而向之重者，今反輕之。欲人之求做好人，難矣！今欲回此風俗，在當道者留意。若不由公論而得好官者，不變前日之所鄙；不得好官而為好人者，不變前日之所重，庶乎其可也！","同年鄒來學，由戶部郎中改通政司參議，不以為美，謂此官何足榮？予謂誤矣！且曰：“無才何敢當此！若才有餘而位不足，公論以為虧，此是好訊息。或才不足而得高位，公論以為非，此非好訊息也。”遂悔謝，自後歷顯職，而愈覺斯言有驗也。惜乎！今之士，慮不及此，惟恐位之不高如才也。","戶部尚書夏元吉，有德量。冬出使，至館。晨發，命館人烘襪，誤燒一隻。館人懼不敢告，索襪甚急，左右請罪，笑曰：“何不早白？”欲以餘廩易之，弗及，並存者棄之而行。館人感泣曰：“他則無故加捶。若此，平生才一遇也！”在部時，吏捧精微文書押之，因風為墨所汙，吏驚懼，即肉袒以俟，公曰：“汝何與焉？”叱起，乃自袖其所汙，吏猶懼莫測。明日，朝畢至便殿請罪，曰：“臣昨日不謹，因風起，筆汙精微文書。”懷中出之，上命易之。既罷朝，吏猶莫測，尋出其所易，吏大感，免冠謝。大抵正統數年，天下休息，皆張太后之力，人謂女中堯舜，信然！且政在臺閣，委用三楊，非太后不能。正統初有詔，凡事白於太后然後行，太后命付閣下議決，太監王振雖欲專而不敢也。每數日，太后必遣中官入閣，問連日曾有何事，來商確，即以帖開。某日，中官某以幾事來議如此施行，太后乃以所白驗之。或王振自斷，不付閣下議者，必召振責之。由是，終太后之世然後專。初宣廟崩，太后即命將宮中一切玩好之物，不急之務，悉皆罷去，禁中官不差。然蝗蟲、水旱訖無虛歲，或者天使民多艱，而不欲其安樂也。","宣德初，許臣僚宴樂，以奢相尚，歌妓滿前，紀綱為之不振。朝廷以通政使顧佐為都御史，罷劉觀，遂黜貪淫。御史彈劾不廉者，禁用歌妓，糾正百僚，朝綱大振。天下想聞其風采，藩臬郡邑莫不起敬。當時，惟佐正色立朝，元勳、貴戚俱憚之。陝西佈政周景，貪淫無度，佐切齒欲除之，累置之法，為上累釋之，不能伸其激濯之意，後又沮之者數次。正統初，以風疾乞歸，賜敕褒嘉，優禮而去。其實，用事者忌而陰排之也。後疾愈，亦不復起。居家十餘年而終。繼居其位者，皆莫及也。","都御史陳智，性偏急躁，暴撻左右之人，無虛日。洗面時，用七人，二人攬衣，二人揭衣領，一人捧盤，一人捧漱水碗，一人執牙梳，稍不如意，便打一掌，至洗畢，必有三、四人被其掌者。一日，堂上靜坐，因岸帽取鑽剔指甲失墜於地，怒其鑽不得，已而，起座自拾鑽，觸地磚數次，若懲其鑽者。方靜坐，若左右行過，履有聲者，即撻之。或諫以暴怒為戒，曰諾！乃作木方，刻“戒暴怒”三字，掛之目前，以示警。已而，怒其人，欲撻之，輒忘其戒，取木方以擊之，怒性既消。觀其所戒，悔之弗及也。","禮部尚書胡濙，量亦寬。若有觸其怒者，則不可免也。","石首楊先生，在獄中十餘年，家人供食歲久，數絕糧不能繼，又上命叵測，日與死為鄰。愈勵志讀書不輟，同難者止之，曰：“勢已如此！讀書何用？”答曰：“朝聞道，夕死可也。”五經、諸子，讀之數回。已而，得釋。晚年遭遇，為閣老、大儒，朝廷大製作多出其手，實有賴於獄中之功。蓋天將降大任於是人，必先苦其心志，而玉成之如此。為人謙恭小心，接吏卒亦不敢慢。初入鄉試，為首選，胡儼典文衡，批其所刊文曰：“初學小子，當退避三舍！老夫亦讓一頭地。”又曰：“他日立玉階方寸地，必能為董子之正言，而不效公孫弘之阿曲。”人以胡儼為知人。後胡儼歷官祭酒，先生已在禁垣。既而，儼以病免。仁、宣以來，先生位望益高，終身執門生禮，儼亦自任而不辭，士論兩高之。儼為祭酒，以師道自重，文廟亦寵之，公卿莫不加敬。士由太學出至顯位者，執弟子禮益恭，儼遂名重天下。先後居是職者，皆莫能及。","高廟看書，議論英發，且排《朱文公集註》。每儒臣進講《論語》等書，必有辯說，呼朱熹曰：“宋家迂闊老儒。”因講“夷狄之有君，不如諸夏之無也”。辯曰：“夷狄，禽獸也，無仁義禮智之道。孔子之意，蓋謂中國雖無君長，人亦知禮義，勝似夷狄之有君長者。宋儒乃謂中國之人不如夷狄，豈不謬哉！”又講“攻乎異端，斯害也已。”辯曰：“攻，是攻城之攻。已，止也。孔子之意，蓋謂攻去異端，則邪說之害止，而正道可行也。宋儒乃以攻為專治而欲精之，為害也甚，豈不謬哉！”又講“聽訟，吾猶人也。必也，使無訟乎？”辯曰：“自古聖君，莫如堯舜。天下向化，莫如唐虞之世。尚有皋陶為士師，明五刑。若當時無訟，何用設此官？且天下之廣，居民相參，安得無訟？孔子之意，蓋謂聽人之訟，我無異於人，但能得人是非曲直之情，不至枉道，既斷之後，更無冤者。宋儒乃謂正其本，清其源，則無訟矣。豈不謬哉！”如此辯者甚多。漢唐以來，人君能事詩書如此留意者，亦不多見。由其天資高邁，所以不襲故常，能將許多見識來說。","文廟初甚寵愛解縉之才，置之翰林。縉豪傑，敢直言。文廟欲徵交阯，縉謂：“自古羈縻之國，通正朔時，賓貢而已。若得其地，不可以為郡縣。”不聽，卒平之，為郡邑。仁廟居東宮時，文廟甚不喜，而寵漢府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古穰雜錄摘抄　　明 李賢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古穰雜錄摘抄　　明 李賢\n本朝仕途中，能以理學為務者，才見薛大理一人。蓋其天資美處。某嘗欲從遊，以官鞅弗果。斯人疏於處世，直道見黜，已就閒矣。未知造詣何如也？\n吏部尚書郭璡，出身早，不遑問學，然天資甚美，受氣完厚，臨事從容，喜怒不形於色，精於吏事，簡切不泛，為戶曹屬，文廟已知其名。正統初，侍臣因蝗旱，言大臣不能盡職，久妨賢路，有旨回奏。眾欲罷歸田裡，以謝天譴。班獨以為不可，雲非是貪位，但主上幼衝，吾輩皆先帝簡任受付託，若皆罷去，誰與共理？只宜戴罪修省，改過以迴天意。眾從其言，識者韙之。\n切見今之士大夫，聞喪，且用求討輓詩，數月延緩，哀慼之情甚略。\n今之士大夫不求做好人，只求做好官，風俗如此。蓋亦當道者使然也。何則？有一人焉，平日仕未顯時，士林鄙之，一旦乞求得好官，人皆以為榮，向之鄙之者，今則敬之、愛之矣。欲人之不求做好官，難矣！有一人焉，位未顯時，士林重之，介然自守，恥於幹人，好官未必得也。若所鄙之人，一旦得好官，人反重之，而向之重者，今反輕之。欲人之求做好人，難矣！今欲回此風俗，在當道者留意。若不由公論而得好官者，不變前日之所鄙；不得好官而為好人者，不變前日之所重，庶乎其可也！\n同年鄒來學，由戶部郎中改通政司參議，不以為美，謂此官何足榮？予謂誤矣！且曰：“無才何敢當此！若才有餘而位不足，公論以為虧，此是好訊息。或才不足而得高位，公論以為非，此非好訊息也。”遂悔謝，自後歷顯職，而愈覺斯言有驗也。惜乎！今之士，慮不及此，惟恐位之不高如才也。\n戶部尚書夏元吉，有德量。冬出使，至館。晨發，命館人烘襪，誤燒一隻。館人懼不敢告，索襪甚急，左右請罪，笑曰：“何不早白？”欲以餘廩易之，弗及，並存者棄之而行。館人感泣曰：“他則無故加捶。若此，平生才一遇也！”在部時，吏捧精微文書押之，因風為墨所汙，吏驚懼，即肉袒以俟，公曰：“汝何與焉？”叱起，乃自袖其所汙，吏猶懼莫測。明日，朝畢至便殿請罪，曰：“臣昨日不謹，因風起，筆汙精微文書。”懷中出之，上命易之。既罷朝，吏猶莫測，尋出其所易，吏大感，免冠謝。大抵正統數年，天下休息，皆張太后之力，人謂女中堯舜，信然！且政在臺閣，委用三楊，非太后不能。正統初有詔，凡事白於太后然後行，太后命付閣下議決，太監王振雖欲專而不敢也。每數日，太后必遣中官入閣，問連日曾有何事，來商確，即以帖開。某日，中官某以幾事來議如此施行，太后乃以所白驗之。或王振自斷，不付閣下議者，必召振責之。由是，終太后之世然後專。初宣廟崩，太后即命將宮中一切玩好之物，不急之務，悉皆罷去，禁中官不差。然蝗蟲、水旱訖無虛歲，或者天使民多艱，而不欲其安樂也。\n宣德初，許臣僚宴樂，以奢相尚，歌妓滿前，紀綱為之不振。朝廷以通政使顧佐為都御史，罷劉觀，遂黜貪淫。御史彈劾不廉者，禁用歌妓，糾正百僚，朝綱大振。天下想聞其風采，藩臬郡邑莫不起敬。當時，惟佐正色立朝，元勳、貴戚俱憚之。陝西佈政周景，貪淫無度，佐切齒欲除之，累置之法，為上累釋之，不能伸其激濯之意，後又沮之者數次。正統初，以風疾乞歸，賜敕褒嘉，優禮而去。其實，用事者忌而陰排之也。後疾愈，亦不復起。居家十餘年而終。繼居其位者，皆莫及也。\n都御史陳智，性偏急躁，暴撻左右之人，無虛日。洗面時，用七人，二人攬衣，二人揭衣領，一人捧盤，一人捧漱水碗，一人執牙梳，稍不如意，便打一掌，至洗畢，必有三、四人被其掌者。一日，堂上靜坐，因岸帽取鑽剔指甲失墜於地，怒其鑽不得，已而，起座自拾鑽，觸地磚數次，若懲其鑽者。方靜坐，若左右行過，履有聲者，即撻之。或諫以暴怒為戒，曰諾！乃作木方，刻“戒暴怒”三字，掛之目前，以示警。已而，怒其人，欲撻之，輒忘其戒，取木方以擊之，怒性既消。觀其所戒，悔之弗及也。\n禮部尚書胡濙，量亦寬。若有觸其怒者，則不可免也。\n石首楊先生，在獄中十餘年，家人供食歲久，數絕糧不能繼，又上命叵測，日與死為鄰。愈勵志讀書不輟，同難者止之，曰：“勢已如此！讀書何用？”答曰：“朝聞道，夕死可也。”五經、諸子，讀之數回。已而，得釋。晚年遭遇，為閣老、大儒，朝廷大製作多出其手，實有賴於獄中之功。蓋天將降大任於是人，必先苦其心志，而玉成之如此。為人謙恭小心，接吏卒亦不敢慢。初入鄉試，為首選，胡儼典文衡，批其所刊文曰：“初學小子，當退避三舍！老夫亦讓一頭地。”又曰：“他日立玉階方寸地，必能為董子之正言，而不效公孫弘之阿曲。”人以胡儼為知人。後胡儼歷官祭酒，先生已在禁垣。既而，儼以病免。仁、宣以來，先生位望益高，終身執門生禮，儼亦自任而不辭，士論兩高之。儼為祭酒，以師道自重，文廟亦寵之，公卿莫不加敬。士由太學出至顯位者，執弟子禮益恭，儼遂名重天下。先後居是職者，皆莫能及。\n高廟看書，議論英發，且排《朱文公集註》。每儒臣進講《論語》等書，必有辯說，呼朱熹曰：“宋家迂闊老儒。”因講“夷狄之有君，不如諸夏之無也”。辯曰：“夷狄，禽獸也，無仁義禮智之道。孔子之意，蓋謂中國雖無君長，人亦知禮義，勝似夷狄之有君長者。宋儒乃謂中國之人不如夷狄，豈不謬哉！”又講“攻乎異端，斯害也已。”辯曰：“攻，是攻城之攻。已，止也。孔子之意，蓋謂攻去異端，則邪說之害止，而正道可行也。宋儒乃以攻為專治而欲精之，為害也甚，豈不謬哉！”又講“聽訟，吾猶人也。必也，使無訟乎？”辯曰：“自古聖君，莫如堯舜。天下向化，莫如唐虞之世。尚有皋陶為士師，明五刑。若當時無訟，何用設此官？且天下之廣，居民相參，安得無訟？孔子之意，蓋謂聽人之訟，我無異於人，但能得人是非曲直之情，不至枉道，既斷之後，更無冤者。宋儒乃謂正其本，清其源，則無訟矣。豈不謬哉！”如此辯者甚多。漢唐以來，人君能事詩書如此留意者，亦不多見。由其天資高邁，所以不襲故常，能將許多見識來說。\n文廟初甚寵愛解縉之才，置之翰林。縉豪傑，敢直言。文廟欲徵交阯，縉謂：“自古羈縻之國，通正朔時，賓貢而已。若得其地，不可以為郡縣。”不聽，卒平之，為郡邑。仁廟居東宮時，文廟甚不喜，而寵漢府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