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7084,"title":"劫余小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劫餘小記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臧穀","咸豐三年歲次癸丑，粵賊由武漢東下陷金陵。時餘年始冠，兩應童子試不售，擬棄而從戎，先君弗之許焉。猶記有正白旗漢軍書羲者居城南，好談兵事。二月二十日遭於路，下馬執手，謂賊昨至真州，將合大股來犯，聞眷屬已東徙，書生文弱，戀戀危城，非計也。餘於是晚即攜僕至邵埭。至今心感其言。","張小虎名翊國，由鹽知事統古觀音寺練勇僅五百人，最雄壯。聞江壽民將為餌賊計，率隊圍其宅，縛獻之，請以奸民論，當道代白其無他遂止焉。小虎常怏怏，竊語人曰：“以錢畀賊，何如添兵守城”其論亦頗偉。","二十三日，賊入揚州。教諭黃元灝，把總田登仕[死]之，鹽運司、知府、同知、兩知縣、參將、都司、守備等具免於難。先是漕帥率兵南下，將營瓜州，又欲駐三<氵義>河，最後駐五臺山，借淮南保衛局為糧臺，城陷即解維北去。鄉民歌以謔之，有：“漕督八十三，駐紮五臺山，船頭向北不向南”雲。","賊初入城，先至各衙署搜庫帑，劫囚獄，見號衣者手戮之，呼為妖。諭居民無或出，居民亦弗敢出焉。是夜有由天寧門逸出者，見賊嘯聚酒食肆中，酣歌暢飲，燈火未息，殘扉皆緊閉，無所謂城守，使於此掩而襲之，必能得志，奈承平日久，諸君計不及此，甚可惜也。翌晨，教場下街諸茶社猶啟門，偶北門橋上一賊年十餘，逢人便刺，以殺為戲，始各鳥獸散。嗣出偽示，令民進貢，驅民拜降，男為男館，女為女館，潛以兵法部勒，或夫婦暫相語，謂之犯天條。良民不肯為旅帥、為司馬、為百長，市井無賴及蠻橫僕婦，喜充之，蓄髮包黃紬，揚揚意得，凡平昔睚眥之怒藉以報復，其荼毒有不可勝言者。","凡賊講道理，先示期，至日，高踞板臺，言天父天兄救人之苦，令若等下凡，好大福氣。盡情搬演極諸醜狀。每食必唱讚美。又著有《三字經》謂天父名爺火華，紅眼睛，綠眉毛，六日間造成山水。復諱醜為好，書國為國，其諸說鄙俚類如此。","賊嘗一至仙鎮。由是而馬橋，而邵埭，河東人心惶惶。適琦侯軍至甘泉山，賊乃撤隊回為抗拒計。陳、勝兩公毀其新築土城，勢甚銳。鞠殿華扎城西金匱山。雙來扎城北鳳凰橋。賊遂不敢啟西北門。為時逾城陷僅十日，早沒有人稍事支援，則吾郡數十萬生靈何至塗炭乃爾。","陰陽生高殿元者，滑稽士也。全家陷城中，無可脫。傳聞有鄉民進貢，諸門不禁其出入。於是密約戚友攜老穉數十人，或載酒，或負米，與夫糕脯菱棗之屬，鼓吹而出，徑投偽衙，稱自槐子橋特來拜獻。賊喜甚，給以偽示偽書。高謬為頂禮，仍以鼓吹前導，歡呼雀躍，即所攜老穉數十人亦復遊行街市，嬉不知愁。城中有素識者，見高生欲唾罵，高更未便顯白之，乃未幾已離虎口矣。是雖事急智生，豈非玩賊於掌股上耶。","江壽民本以字館為生活，有兄依某商自經死，壽民具槥往收之，一無詐擾，商因重其人，凡有善舉，悉倚托焉。由是忝列堂董，地方亦目為善人，得通聲氣，稍稍乘輿矣。道光壬寅，夷陷潤州，商人懼，使壽民與顏君款之，夷果不來。至是將復為斯計，商諸顏君，顏君曰：“彼夷也，飽則去。此賊也，名不正，汝安則為之，吾不與也。”嗣後但聞居民隱相慶，謂善人有以安我，究未識其計之果何在。城陷後，壽民亦罹於難。其子旭為賊傷面數十刀未得死，餘蓋於河東親見之焉。","賊懾於琦營，不敢往西北鄉，然東南一路，與瓜州相連屬，賊蹤尚絡繹不絕。會雷君攜錢東平來，議保裡下河，由邵埭至仙鎮，遂撤萬福橋，營於河東，張小虎亦隸焉。五月間，約合兵攻城，前鋒已登，行至廣儲門街，未及斬關，為賊所扼。張小虎與雙來逾城下，小虎幸無恙，雙來中槍子傷重遂卒。琦侯甚痛惜之。","自賊踞城毀落星街居民[民居]為教場，即以磚木就城構戍樓及城堞皆加三尺。又童與童相狎，每呼為“小把戲”。及賊與童狎，亦以是呼之。人家兄弟行當區別，或稱曰：“大王爺”、“二王爺”循次以類推。後男婦遇賊，無不奉之為“王爺”。","吾郡團練以鍾小亭先生為最，與六合縣溫公並重。先生諱淮，丁酉孝廉、家於紅橋，時出撓賊，瓜州賊頗畏之。自先生陣亡後，賊舉杯相慶。郡人奔走餬口，散處四隅，恆苦資絀而材短，迄無能自成一軍繼先生而特起者。","董三妄子，一村農耳。當軍務倥傯之際，州縣未啟徵，凡佃人田者，亦思抗租不納，豚酒蒞盟，推董為首。董以武孝廉蔣某最倔強，必先除之，乃率眾前，時尚無械，鋤棒而已。蔣某應以火器，當者輒斃，後各駭散。雷營聞其事，即派隊往剿。訪知董匿女婿家，初搜不獲，已將去，見床忽振動，疑之。蓋床以木承板，更有曲木外護，董即貫臥其中，至是亦懼，其身戰慄，故就擒焉。是役也，剋期撲滅，幸不為害，然不無少濫。據韓仲甫世丈雲：勇目孫德富等所獻首級，有白髮垂垂而耳環眼分明者。豈老婦人亦叛黨耶？","雷營初議，以投效為將，以招募為兵，以捐輸為餉。繼則投效者不能辦賊，專辦捐。東鄉富室鹹樂輸而徵比之甚，有副貢為所辱，訴控不已者。富室不足，又創為捐卡。其法禁一同於關。當軍餉支絀，吾民亦諒其不得已。迨後此沿以為例，久之無革除日，不能不謂雷君為始作俑者矣。","十一月，城中糧盡，賊由東南路竄回瓜州，馮景尼營先潰，琦侯特罪之。當是時，各雖合圍，賊猶眾，自三<氵義>河為毛三元所扼，往來不甚便，姑委去耳。未必即能制其死命，餘蓋不以是責景尼。餘見東關城坍數丈，居民出入悉由此，詢知為軍炮所毀，賊日以槍百杆守之。景尼既在前敵，素稱勇敢，麾下又多獧捷士，苟效死於此，不猶愈於小茅山之畢命乎。","城復後，餘亦隨眾歸來，遍訪戚友不可得，幸舊廬猶在。遇韓媼於女館，彼係為餘家居守者，身著鮮衣，面容甚槁，尚喃喃為餘道：某物賊毀，某物鄰取。餘反寬譬之。見飯籮中一掬，又有物形似皮黑黃色，卷而弗舒，詢知乃舊箱上剝得者。至此不覺聲淚俱下，因囑與偕出。韓以少擒賊遺，不能捨，仍居城，復為兵蒐括去，始孑然一身來投湖東旅舍也。","琦營由堡城移至桂花莊與雷營相犄角，進逼瓜州，雖未能驅賊去；賊尚未能北竄，居民稍安之。郡人有衣食者，仍居於外，僱僕守其屋，其不兼顧者，即為黑頭所偷拆。黑頭者別乎紅頭而言，虐則一也。斯時民傢俱食，久無蘆葦供炊爨，鹹以舊木代，雖雕樑畫棟。黑頭舉石樁之，碎為柴，每斤只三錢。往往有適見為屋，旋見為墟，蓋黑頭於人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劫餘小記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劫餘小記\n臧穀\n咸豐三年歲次癸丑，粵賊由武漢東下陷金陵。時餘年始冠，兩應童子試不售，擬棄而從戎，先君弗之許焉。猶記有正白旗漢軍書羲者居城南，好談兵事。二月二十日遭於路，下馬執手，謂賊昨至真州，將合大股來犯，聞眷屬已東徙，書生文弱，戀戀危城，非計也。餘於是晚即攜僕至邵埭。至今心感其言。\n張小虎名翊國，由鹽知事統古觀音寺練勇僅五百人，最雄壯。聞江壽民將為餌賊計，率隊圍其宅，縛獻之，請以奸民論，當道代白其無他遂止焉。小虎常怏怏，竊語人曰：“以錢畀賊，何如添兵守城”其論亦頗偉。\n二十三日，賊入揚州。教諭黃元灝，把總田登仕[死]之，鹽運司、知府、同知、兩知縣、參將、都司、守備等具免於難。先是漕帥率兵南下，將營瓜州，又欲駐三<氵義>河，最後駐五臺山，借淮南保衛局為糧臺，城陷即解維北去。鄉民歌以謔之，有：“漕督八十三，駐紮五臺山，船頭向北不向南”雲。\n賊初入城，先至各衙署搜庫帑，劫囚獄，見號衣者手戮之，呼為妖。諭居民無或出，居民亦弗敢出焉。是夜有由天寧門逸出者，見賊嘯聚酒食肆中，酣歌暢飲，燈火未息，殘扉皆緊閉，無所謂城守，使於此掩而襲之，必能得志，奈承平日久，諸君計不及此，甚可惜也。翌晨，教場下街諸茶社猶啟門，偶北門橋上一賊年十餘，逢人便刺，以殺為戲，始各鳥獸散。嗣出偽示，令民進貢，驅民拜降，男為男館，女為女館，潛以兵法部勒，或夫婦暫相語，謂之犯天條。良民不肯為旅帥、為司馬、為百長，市井無賴及蠻橫僕婦，喜充之，蓄髮包黃紬，揚揚意得，凡平昔睚眥之怒藉以報復，其荼毒有不可勝言者。\n凡賊講道理，先示期，至日，高踞板臺，言天父天兄救人之苦，令若等下凡，好大福氣。盡情搬演極諸醜狀。每食必唱讚美。又著有《三字經》謂天父名爺火華，紅眼睛，綠眉毛，六日間造成山水。復諱醜為好，書國為國，其諸說鄙俚類如此。\n賊嘗一至仙鎮。由是而馬橋，而邵埭，河東人心惶惶。適琦侯軍至甘泉山，賊乃撤隊回為抗拒計。陳、勝兩公毀其新築土城，勢甚銳。鞠殿華扎城西金匱山。雙來扎城北鳳凰橋。賊遂不敢啟西北門。為時逾城陷僅十日，早沒有人稍事支援，則吾郡數十萬生靈何至塗炭乃爾。\n陰陽生高殿元者，滑稽士也。全家陷城中，無可脫。傳聞有鄉民進貢，諸門不禁其出入。於是密約戚友攜老穉數十人，或載酒，或負米，與夫糕脯菱棗之屬，鼓吹而出，徑投偽衙，稱自槐子橋特來拜獻。賊喜甚，給以偽示偽書。高謬為頂禮，仍以鼓吹前導，歡呼雀躍，即所攜老穉數十人亦復遊行街市，嬉不知愁。城中有素識者，見高生欲唾罵，高更未便顯白之，乃未幾已離虎口矣。是雖事急智生，豈非玩賊於掌股上耶。\n江壽民本以字館為生活，有兄依某商自經死，壽民具槥往收之，一無詐擾，商因重其人，凡有善舉，悉倚托焉。由是忝列堂董，地方亦目為善人，得通聲氣，稍稍乘輿矣。道光壬寅，夷陷潤州，商人懼，使壽民與顏君款之，夷果不來。至是將復為斯計，商諸顏君，顏君曰：“彼夷也，飽則去。此賊也，名不正，汝安則為之，吾不與也。”嗣後但聞居民隱相慶，謂善人有以安我，究未識其計之果何在。城陷後，壽民亦罹於難。其子旭為賊傷面數十刀未得死，餘蓋於河東親見之焉。\n賊懾於琦營，不敢往西北鄉，然東南一路，與瓜州相連屬，賊蹤尚絡繹不絕。會雷君攜錢東平來，議保裡下河，由邵埭至仙鎮，遂撤萬福橋，營於河東，張小虎亦隸焉。五月間，約合兵攻城，前鋒已登，行至廣儲門街，未及斬關，為賊所扼。張小虎與雙來逾城下，小虎幸無恙，雙來中槍子傷重遂卒。琦侯甚痛惜之。\n自賊踞城毀落星街居民[民居]為教場，即以磚木就城構戍樓及城堞皆加三尺。又童與童相狎，每呼為“小把戲”。及賊與童狎，亦以是呼之。人家兄弟行當區別，或稱曰：“大王爺”、“二王爺”循次以類推。後男婦遇賊，無不奉之為“王爺”。\n吾郡團練以鍾小亭先生為最，與六合縣溫公並重。先生諱淮，丁酉孝廉、家於紅橋，時出撓賊，瓜州賊頗畏之。自先生陣亡後，賊舉杯相慶。郡人奔走餬口，散處四隅，恆苦資絀而材短，迄無能自成一軍繼先生而特起者。\n董三妄子，一村農耳。當軍務倥傯之際，州縣未啟徵，凡佃人田者，亦思抗租不納，豚酒蒞盟，推董為首。董以武孝廉蔣某最倔強，必先除之，乃率眾前，時尚無械，鋤棒而已。蔣某應以火器，當者輒斃，後各駭散。雷營聞其事，即派隊往剿。訪知董匿女婿家，初搜不獲，已將去，見床忽振動，疑之。蓋床以木承板，更有曲木外護，董即貫臥其中，至是亦懼，其身戰慄，故就擒焉。是役也，剋期撲滅，幸不為害，然不無少濫。據韓仲甫世丈雲：勇目孫德富等所獻首級，有白髮垂垂而耳環眼分明者。豈老婦人亦叛黨耶？\n雷營初議，以投效為將，以招募為兵，以捐輸為餉。繼則投效者不能辦賊，專辦捐。東鄉富室鹹樂輸而徵比之甚，有副貢為所辱，訴控不已者。富室不足，又創為捐卡。其法禁一同於關。當軍餉支絀，吾民亦諒其不得已。迨後此沿以為例，久之無革除日，不能不謂雷君為始作俑者矣。\n十一月，城中糧盡，賊由東南路竄回瓜州，馮景尼營先潰，琦侯特罪之。當是時，各雖合圍，賊猶眾，自三<氵義>河為毛三元所扼，往來不甚便，姑委去耳。未必即能制其死命，餘蓋不以是責景尼。餘見東關城坍數丈，居民出入悉由此，詢知為軍炮所毀，賊日以槍百杆守之。景尼既在前敵，素稱勇敢，麾下又多獧捷士，苟效死於此，不猶愈於小茅山之畢命乎。\n城復後，餘亦隨眾歸來，遍訪戚友不可得，幸舊廬猶在。遇韓媼於女館，彼係為餘家居守者，身著鮮衣，面容甚槁，尚喃喃為餘道：某物賊毀，某物鄰取。餘反寬譬之。見飯籮中一掬，又有物形似皮黑黃色，卷而弗舒，詢知乃舊箱上剝得者。至此不覺聲淚俱下，因囑與偕出。韓以少擒賊遺，不能捨，仍居城，復為兵蒐括去，始孑然一身來投湖東旅舍也。\n琦營由堡城移至桂花莊與雷營相犄角，進逼瓜州，雖未能驅賊去；賊尚未能北竄，居民稍安之。郡人有衣食者，仍居於外，僱僕守其屋，其不兼顧者，即為黑頭所偷拆。黑頭者別乎紅頭而言，虐則一也。斯時民傢俱食，久無蘆葦供炊爨，鹹以舊木代，雖雕樑畫棟。黑頭舉石樁之，碎為柴，每斤只三錢。往往有適見為屋，旋見為墟，蓋黑頭於人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