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6649,"title":"宋论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宋論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[宋論卷一　  太祖","paragraphs":["〖一〗","宋興，統一天下，民用寧，政用乂，文教用興，蓋於是而益以知天命矣。天曰難諶，匪徒人之不可狃也，天無可狃之故常也；命曰不易，匪徒人之不易承也，天之因化推移，斟酌而曲成以制命，人無可代其工，而相佑者特勤也。","帝王之受命，其上以德，商、周是已；其次以功，漢、唐是已。詩曰：\"鑑觀四方，求民之莫。\"德足以綏萬邦，功足以戡大亂，皆莫民者也。得莫民之主而授之，授之而民以莫，天之事畢矣。乃若宋，非鑑觀於下，見可授而授之者也。何也？趙氏起傢什伍，兩世為裨將，與亂世相浮沉，姓字且不聞於人閒，況能以惠澤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！其事柴氏也，西征河東，北拒契丹，未嘗有一矢之勳；滁關之捷，無當安危，酬以節鎮而已逾其分。以德之無積也如彼，而功之僅成也如此，微論漢、唐厎定之鴻烈，即以曹操之掃黃巾、誅董卓、出獻帝於阽危、夷二袁之僭逆，劉裕之俘姚泓、馘慕容超、誅桓玄、走死盧循以定江介者，百不逮一。乃乘如狂之亂卒控扶以起，弋獲大寶，終以保世滋大，而天下胥蒙其安。嗚呼！天之所以曲佑下民，於無可付託之中，而行其權於受命之後，天自諶也，非人之所得而豫諶也，而天之命之也亦勞矣！","商、周之德，漢、唐之功，宜為天下君者，皆在未有天下之前，因而授之，而天之佑之也逸。宋無積累之仁，無撥亂之績，乃載考其臨御之方，則固宜為天下君矣；而凡所降德於民以靖禍亂，一在既有天下之後。是則宋之君天下也，皆天所旦夕陟降於宋祖之心而啟迪之者也。故曰：命不易也。","兵不血刃而三方夷，刑不姑試而悍將服，無舊學之甘盤而文教興，染掠殺之餘風而寬仁布，是豈所望於兵權乍擁、(守一)[寸]長莫著之都點檢哉？啟之、牖之、鼓之、舞之，俾其耳目心思之牖，如披雲霧而見青霄者，孰為為之邪？非殷勤佑啟於形聲之表者，日勤上帝之提撕，而遽能然邪！佑之者，天也；承其佑者，人也。於天之佑，可以見天心；於人之承，可以知天德矣。","夫宋祖受非常之命，而終以一統天下，厎於大定，垂及百年，世稱盛治者，何也？唯其懼也。懼者，惻悱不容自寧之心，勃然而猝興，怵然而不昧，乃上天不測之神震動於幽隱，莫之喻而不可解者也。","然而人之能不忘此心者，其唯上哲乎！得之也順，居之也安，而懼不忘，乾龍之惕也；湯、文之所以履天祐人助之時，而懼以終始也。下此，則得之順矣，居之安矣，人樂推之而己可不疑，反身自考而信其無歉；於是晏然忘懼，而天不生於其心。乃宋祖則幸非其人矣。以親，則非李嗣源之為養子，石敬瑭之為愛婿也；以位，則非如石、劉、郭氏之秉鉞專征，據巖邑而統重兵也；以權，則非郭氏之篡，柴氏之嗣，內無贊成之謀，外無捍禦之勞，如嗣源、敬瑭、知遠、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奪也。推而戴之者，不相事使之儔侶也；統而馭焉者，素不知名之兆民也；所與共理者，旦秦暮楚之宰輔也；所欲削平者，威望不加之敵國也。一旦岌岌然立於其上，而有不能終日之勢。權不重，故不敢以兵威劫遠人；望不隆，故不敢以誅夷待勳舊；學不夙，故不敢以智慧輕儒素；恩不洽，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。懼以生慎，慎以生儉，儉以生慈，慈以生和，和以生文。而自唐光啟以來，百年囂陵噬搏之氣，寖衰寖微，以消釋於無形。盛矣哉！天之以可懼懼宋，而日夕迫動其不康之情者，\"震驚百里，不喪匕鬯\"。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，此而巳矣。然則宋既受命之餘，天且若發童蒙，若啟甲坼，縈迴於宋祖之心不自諶，而天豈易易哉！","雖然，彼亦有以勝之矣，無赫奕之功而能不自廢也，無積累之仁而能不自暴也；故承天之佑，戰戰慄慄，持志於中而不自溢。則當世無商、周、漢、唐之主，而天可行其鄭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，其宜為天下之君也，抑必然矣。","〖二〗","韓通足為周之忠臣乎？吾不敢信也。袁紹、曹操之討董卓，劉裕之誅桓玄，使其不勝而身死，無容不許之以忠。吾恐許通以忠者，亦猶是而已矣。藉通躍馬而起，閉關而守，禁兵內附，都人協心，宋祖且為曹爽，而通為司馬懿，喧呼萬歲者，崇朝瓦解，於是眾望丕屬，幼君託命，魁柄在握，物莫與爭，(會)[貪]附青雲之眾，已望絕於沖人，黃袍猝加，欲辭不得，通於此時，能如周公之進誅管、蔡，退務明農，終始不渝以扶周社乎？則許之以忠而固不敢信也。","然則通之以死抗宋祖者，其挾爭心以逐柴氏之鹿乎？抑不敢誣也。何也？宋祖之起，非有移山徙海之勢，蘊崇已久而不可回。通與分掌禁兵，互相忘而不相忌。故一旦變起，奮臂以呼而莫之應。非若劉裕之於劉毅，蕭道成之於沈攸之，一彼一此，睨神器而爭先獲，各有徒眾，以待決於一朝者也。無其勢者無其志，無其志者不料其終，何得重誣之曰：通懷代周之謀而忌宋祖乎？","夫通之貿死以爭者，亦人之常情，而特不可為葸怯波流者道耳。與人同其事而旋相背，與人分相齒而忽相臨，懷非常之情而不相告，處不相下之勢而遽視之若無；有心者不能不憤，有氣者不能不盈。死等耳，亦惡能旦頡頏而夕北面，舍孤弱而即豪強乎！故曰：貿死以爭，亦人之常情，而勿庸逆料其終也。","嗚呼！積亂之世，君非天授之主，國無永存之基，人不知忠，而忠豈易言哉？人之能免於無恆者，斯亦可矣。馮道、趙鳳、範質、陶谷之流，初所驅使者，已而並肩矣；繼所並肩者，已而俯首矣；終所俯首者，因以稽顙稱臣，駿奔鵠立，而洋洋自得矣；不知今昔之面目，何以自相對也！則如通者，猶有生人之氣存焉，與之有恆也可矣，若遽許之曰周之忠臣也，則又何易易邪！","〖三〗","太祖勒石，鎖置殿中，使嗣君即位，入而跪讀。其戒有三：一、保全柴氏子孫；二、不殺士大夫；三、不加農田之賦。嗚呼！若此三者，不謂之盛德也不能。德之盛者，求諸己而已。捨己而求諸人，名愈正，義愈伸，令愈繁，刑將愈起；如彼者，不謂之涼德也不能。求民之利而興之，求民之害而除之，取所謂善而督民從之，取所謂不善而禁民蹈之，皆求諸人也；駁儒之所務，申、韓之敝帚也。","夫善治者，己居厚而民勸矣，讒頑者無可逞矣；己居約而民裕矣，貪冒者不得黷矣。以忠厚養前代之子孫，以寬大養士人之正氣，以節制養百姓之生理，非求之彼也。捐其疑忌之私，忍其忿怒之發，戢其奢吝之情，皆求之心、求之身[也]。人之或利或病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宋論","section_title":"[宋論卷一　  太祖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宋論\n## [宋論卷一　  太祖\n〖一〗\n宋興，統一天下，民用寧，政用乂，文教用興，蓋於是而益以知天命矣。天曰難諶，匪徒人之不可狃也，天無可狃之故常也；命曰不易，匪徒人之不易承也，天之因化推移，斟酌而曲成以制命，人無可代其工，而相佑者特勤也。\n帝王之受命，其上以德，商、周是已；其次以功，漢、唐是已。詩曰：\"鑑觀四方，求民之莫。\"德足以綏萬邦，功足以戡大亂，皆莫民者也。得莫民之主而授之，授之而民以莫，天之事畢矣。乃若宋，非鑑觀於下，見可授而授之者也。何也？趙氏起傢什伍，兩世為裨將，與亂世相浮沉，姓字且不聞於人閒，況能以惠澤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！其事柴氏也，西征河東，北拒契丹，未嘗有一矢之勳；滁關之捷，無當安危，酬以節鎮而已逾其分。以德之無積也如彼，而功之僅成也如此，微論漢、唐厎定之鴻烈，即以曹操之掃黃巾、誅董卓、出獻帝於阽危、夷二袁之僭逆，劉裕之俘姚泓、馘慕容超、誅桓玄、走死盧循以定江介者，百不逮一。乃乘如狂之亂卒控扶以起，弋獲大寶，終以保世滋大，而天下胥蒙其安。嗚呼！天之所以曲佑下民，於無可付託之中，而行其權於受命之後，天自諶也，非人之所得而豫諶也，而天之命之也亦勞矣！\n商、周之德，漢、唐之功，宜為天下君者，皆在未有天下之前，因而授之，而天之佑之也逸。宋無積累之仁，無撥亂之績，乃載考其臨御之方，則固宜為天下君矣；而凡所降德於民以靖禍亂，一在既有天下之後。是則宋之君天下也，皆天所旦夕陟降於宋祖之心而啟迪之者也。故曰：命不易也。\n兵不血刃而三方夷，刑不姑試而悍將服，無舊學之甘盤而文教興，染掠殺之餘風而寬仁布，是豈所望於兵權乍擁、(守一)[寸]長莫著之都點檢哉？啟之、牖之、鼓之、舞之，俾其耳目心思之牖，如披雲霧而見青霄者，孰為為之邪？非殷勤佑啟於形聲之表者，日勤上帝之提撕，而遽能然邪！佑之者，天也；承其佑者，人也。於天之佑，可以見天心；於人之承，可以知天德矣。\n夫宋祖受非常之命，而終以一統天下，厎於大定，垂及百年，世稱盛治者，何也？唯其懼也。懼者，惻悱不容自寧之心，勃然而猝興，怵然而不昧，乃上天不測之神震動於幽隱，莫之喻而不可解者也。\n然而人之能不忘此心者，其唯上哲乎！得之也順，居之也安，而懼不忘，乾龍之惕也；湯、文之所以履天祐人助之時，而懼以終始也。下此，則得之順矣，居之安矣，人樂推之而己可不疑，反身自考而信其無歉；於是晏然忘懼，而天不生於其心。乃宋祖則幸非其人矣。以親，則非李嗣源之為養子，石敬瑭之為愛婿也；以位，則非如石、劉、郭氏之秉鉞專征，據巖邑而統重兵也；以權，則非郭氏之篡，柴氏之嗣，內無贊成之謀，外無捍禦之勞，如嗣源、敬瑭、知遠、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奪也。推而戴之者，不相事使之儔侶也；統而馭焉者，素不知名之兆民也；所與共理者，旦秦暮楚之宰輔也；所欲削平者，威望不加之敵國也。一旦岌岌然立於其上，而有不能終日之勢。權不重，故不敢以兵威劫遠人；望不隆，故不敢以誅夷待勳舊；學不夙，故不敢以智慧輕儒素；恩不洽，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。懼以生慎，慎以生儉，儉以生慈，慈以生和，和以生文。而自唐光啟以來，百年囂陵噬搏之氣，寖衰寖微，以消釋於無形。盛矣哉！天之以可懼懼宋，而日夕迫動其不康之情者，\"震驚百里，不喪匕鬯\"。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，此而巳矣。然則宋既受命之餘，天且若發童蒙，若啟甲坼，縈迴於宋祖之心不自諶，而天豈易易哉！\n雖然，彼亦有以勝之矣，無赫奕之功而能不自廢也，無積累之仁而能不自暴也；故承天之佑，戰戰慄慄，持志於中而不自溢。則當世無商、周、漢、唐之主，而天可行其鄭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，其宜為天下之君也，抑必然矣。\n〖二〗\n韓通足為周之忠臣乎？吾不敢信也。袁紹、曹操之討董卓，劉裕之誅桓玄，使其不勝而身死，無容不許之以忠。吾恐許通以忠者，亦猶是而已矣。藉通躍馬而起，閉關而守，禁兵內附，都人協心，宋祖且為曹爽，而通為司馬懿，喧呼萬歲者，崇朝瓦解，於是眾望丕屬，幼君託命，魁柄在握，物莫與爭，(會)[貪]附青雲之眾，已望絕於沖人，黃袍猝加，欲辭不得，通於此時，能如周公之進誅管、蔡，退務明農，終始不渝以扶周社乎？則許之以忠而固不敢信也。\n然則通之以死抗宋祖者，其挾爭心以逐柴氏之鹿乎？抑不敢誣也。何也？宋祖之起，非有移山徙海之勢，蘊崇已久而不可回。通與分掌禁兵，互相忘而不相忌。故一旦變起，奮臂以呼而莫之應。非若劉裕之於劉毅，蕭道成之於沈攸之，一彼一此，睨神器而爭先獲，各有徒眾，以待決於一朝者也。無其勢者無其志，無其志者不料其終，何得重誣之曰：通懷代周之謀而忌宋祖乎？\n夫通之貿死以爭者，亦人之常情，而特不可為葸怯波流者道耳。與人同其事而旋相背，與人分相齒而忽相臨，懷非常之情而不相告，處不相下之勢而遽視之若無；有心者不能不憤，有氣者不能不盈。死等耳，亦惡能旦頡頏而夕北面，舍孤弱而即豪強乎！故曰：貿死以爭，亦人之常情，而勿庸逆料其終也。\n嗚呼！積亂之世，君非天授之主，國無永存之基，人不知忠，而忠豈易言哉？人之能免於無恆者，斯亦可矣。馮道、趙鳳、範質、陶谷之流，初所驅使者，已而並肩矣；繼所並肩者，已而俯首矣；終所俯首者，因以稽顙稱臣，駿奔鵠立，而洋洋自得矣；不知今昔之面目，何以自相對也！則如通者，猶有生人之氣存焉，與之有恆也可矣，若遽許之曰周之忠臣也，則又何易易邪！\n〖三〗\n太祖勒石，鎖置殿中，使嗣君即位，入而跪讀。其戒有三：一、保全柴氏子孫；二、不殺士大夫；三、不加農田之賦。嗚呼！若此三者，不謂之盛德也不能。德之盛者，求諸己而已。捨己而求諸人，名愈正，義愈伸，令愈繁，刑將愈起；如彼者，不謂之涼德也不能。求民之利而興之，求民之害而除之，取所謂善而督民從之，取所謂不善而禁民蹈之，皆求諸人也；駁儒之所務，申、韓之敝帚也。\n夫善治者，己居厚而民勸矣，讒頑者無可逞矣；己居約而民裕矣，貪冒者不得黷矣。以忠厚養前代之子孫，以寬大養士人之正氣，以節制養百姓之生理，非求之彼也。捐其疑忌之私，忍其忿怒之發，戢其奢吝之情，皆求之心、求之身[也]。人之或利或病，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