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690,"title":"避暑录话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避暑錄話 宋 葉夢得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●捲上","paragraphs":["杜子美《飲中八仙歌》：賀知章、汝陽王、崔宗之、蘇晉、李白、張長史旭、焦遂、李適之也。適之坐李林甫譖，求為散職，乃以太子少保罷政事，命下，與親戚故人歡飲賦詩曰：避賢初罷相，樂聖且銜杯。為問門前客，今朝幾個來。可以見其超然無所芥蒂之意。則子美詩所謂銜杯樂聖，稱避賢者是也。適之以天寶五載罷相，即貶死袁州，而子美十載方以獻賦得官，疑非相與周旋者，蓋但記能飲者耳。惟焦遂名跡不見他書。適之之去，自為得計，而終不免於死，不能遂其詩意，林甫之怨豈至是哉？冰炭不可同器，不論怨有淺深也。乃知棄宰相之重，而求一杯之樂，有不能自謀者，欲碌碌求為焦遂其可得乎？今峴山有適之{穴窪}樽，顏魯公諸人嘗為聯句而傳不載。其嘗至湖州，疑為刺史，而史失之也。","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，中常鬱鬱不樂，舊中書省壁間有其手題詩一聯雲：灰心緣忍事，霜鬢為論兵。凡數十處，此裴晉公詩也，初不見全篇，在許昌偶得其集，雲：有意效承平，無功答聖明。灰心緣忍事，霜鬢為論兵。道直身還在，恩深命轉輕。鹽梅非擬議，葵藿是平生。白日長懸照，蒼蠅謾發聲。嵩陽舊田裡，終使謝歸耕。裴公之言猶及此，豈坐李逄吉元稹故耶？集中又有在太原題廳壁一絕句雲：危事經非一，浮榮得是空。白頭官舍裡，今日又春風。則此公胸中亦未得全為無事人，綠野之遊豈易得哉？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，然詩辭皆整齊閒雅，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見，覽之每可喜也。","裴晉公詩云：飽食緩行初睡覺，一甌新茗侍兒煎。脫巾斜倚繩床坐，風送水聲來耳邊。公為此詩必自以為得志，然吾山居七年享此多矣。今歲新茶適佳，夏初作小池，導安樂泉注之，得常熟破山重臺白蓮植其間，葉已覆水，雖無淙潺之聲，然亦澄澈可喜。此晉公之所誦詠，而吾得之，可不為幸乎？","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，壯麗為淮南第一，堂據蜀岡，下臨江南數百里，真、潤、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。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遊，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餘朵，以畫盆分插百許盆，與客相間，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，以次摘其葉，盡處則飲酒，往往侵夜載月而歸。餘紹聖初始登第，嘗以六七月之間館於此堂者幾月，是歲大暑，環堂左右老木參天，傍有竹千餘竿，大如椽，不復見日色，蘇子瞻詩所謂“稚節可專車”是也。寺有一僧年八十餘，及見公，猶能道公時事甚詳，邇來幾四十年，念之猶在目。今餘小池植蓮，雖不多，來歲花開，當與山中一二客修此故事。","餘家舊藏書三萬餘卷，喪亂以來，所亡幾半，山居狹隘，餘地置書囊，無幾雨漏鼠齧，日復蠹敗。今歲出曝之，閱兩旬才畢，其間往往多餘手自抄，覽之如隔世事。因日取所喜觀者數十卷，命門生等從旁讀之，不覺至日昃。舊得釀法極簡易，盛夏三日輒成，色如氵重醴，不減玉友，僕伕為作之。每晚涼即相與飲三杯而散，亦復盎然，讀書避暑固是一佳事，況有此釀。忽歐陽文忠詩有“一生勤苦書千卷，萬事消磨酒十分”之句，慨然有當其心，公名德著天下，何感於此乎？鄒湛有言：如湛輩乃當如公言耳。此公始退休之時寄北門韓魏公詩也。","蘇子瞻在黃州作蜜酒不甚佳，飲者輒暴。下蜜水腐敗者爾。嘗一試之，後不復作。在惠州作桂酒，嘗問其二子邁、過雲，亦一試之而止，大抵氣味似屠蘇酒。二子語及，亦自撫掌大笑。二方未必不佳，但公性不耐事，不能盡如其節度。姑為好事藉以為詩，故世喜其名，要之酒非曲ろ，何可以他物為之，若不類酒，孰若以蜜漬木瓜、楂、橙等為之，自可口不必似酒也。《劉禹錫傳》信方有桂槳法，善造者暑月極快美，凡酒用藥未有不奪其味，況桂之烈，楚人所謂桂酒椒漿者，安知其為美酒？但土俗所尚，今欲因其名以求美，亦過矣。","王荊公不耐靜坐，非臥即行，晚卜居鐘山謝公墩，自山距州城適相半，謂之半山。畜一驢，每食罷，必日一至鐘山，縱步山間，倦則即定林而睡，往往至日昃乃歸，率以為常，有不及終往，亦必跨驢中道而還，未嘗已也。餘見蔡天啟、薛肇明備能言之。子瞻在黃州及嶺表，每旦起，不招客相與語，則必出而訪客，所與遊者亦不盡擇，各隨其人高下，談諧放蕩，不復為畛畦，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，或辭無有則曰：姑妄言之。於是聞者無不絕倒，皆盡歡而後去。設一日無客則歉然若有疾。其家子弟嘗為予言之如此也。吾獨異此，固無二公經營四海之志，但畏客，欲杜門，每坐輒終日，至足痺乃起。兩巖相去無三百步，閱數日才能一往，一榻所處，如荊公之睡則有之矣。陶淵明雲“園日涉而成趣”，豈仁人志士所存各異，非餘頹惰者所及乎？萬法皆從心生，心苟不動，外境何自而入，雖寒暑可敵也。嬰兒未嘗求附火搖扇，此豈無寒暑乎？蓋不知爾。餘見世有畏暑者席地袒裼，終日遷徙求避，百計卒不得所欲。而道途之役，正晝烈日，衣以厚衲，挽車負擔，馳騁不停，竟亦無他，但心所安爾。近有道人常悟住惠林，得風痺疾，歸寓許昌天寧寺，足不能行，雖三伏必具三衣而坐，自旦至暮未嘗欹偃。每食時弟子扶掖，稍伸縮即復跏趺如故。室中不置扇，拱手若對大賓客，而神觀澄穆，膚理融暢，疾雖不差，亦不復作。如是七年，一日告其徒，語絕即化。餘嘗盛暑屢過之，問重衣而不扇亦覺熱乎，但笑而不答。夫心無避就，雖嬰兒、役夫猶不能累，況如若人者乎？","盧鴻《草堂圖》舊藏中貴人劉有方家，餘往有慶曆中摹本，亦名手精妙，猶記後載唐人題跋雲：“相國鄒平段公家藏圖書，並用所歷方鎮印記。鹹通初餘為荊州從事，與柯古同在蘭陵公幕下閱此軸。今所歷歲祀倏逾二紀，薦罹多難，編軸尚存，物在時遷，所宜興嘆。丁未年駕在岐山，涿郡子記”。又書“己酉歲重九日專謁大儀，遂載覽閱，累經多難，頓釋愁襟。子再題”。鄒平公，段文公也，柯古其子，成式字也，子不知何人。涿郡蓋亦盧氏望，蘭陵公或雲：蕭鄴其罷相出為荊州節度使，正鹹通初，成式終太常少卿，則所謂大儀也。丁未，僖宗光啟二年，己酉，昭宗龍紀元年，此書“宣和庚子，餘在楚州，為賀方回取去不歸”。當時餘方自許昌得請洞霄思，卜築於此山之下，檢視中草堂、樾館、桃煙、磴□、翠亭等眇然若不可及。今餘東西兩巖略有亭堂十餘所，比年松竹稍環合，每杖策登山，奇石森聳左右，詰曲行雲霞中，不知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避暑錄話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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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捲上\n杜子美《飲中八仙歌》：賀知章、汝陽王、崔宗之、蘇晉、李白、張長史旭、焦遂、李適之也。適之坐李林甫譖，求為散職，乃以太子少保罷政事，命下，與親戚故人歡飲賦詩曰：避賢初罷相，樂聖且銜杯。為問門前客，今朝幾個來。可以見其超然無所芥蒂之意。則子美詩所謂銜杯樂聖，稱避賢者是也。適之以天寶五載罷相，即貶死袁州，而子美十載方以獻賦得官，疑非相與周旋者，蓋但記能飲者耳。惟焦遂名跡不見他書。適之之去，自為得計，而終不免於死，不能遂其詩意，林甫之怨豈至是哉？冰炭不可同器，不論怨有淺深也。乃知棄宰相之重，而求一杯之樂，有不能自謀者，欲碌碌求為焦遂其可得乎？今峴山有適之{穴窪}樽，顏魯公諸人嘗為聯句而傳不載。其嘗至湖州，疑為刺史，而史失之也。\n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，中常鬱鬱不樂，舊中書省壁間有其手題詩一聯雲：灰心緣忍事，霜鬢為論兵。凡數十處，此裴晉公詩也，初不見全篇，在許昌偶得其集，雲：有意效承平，無功答聖明。灰心緣忍事，霜鬢為論兵。道直身還在，恩深命轉輕。鹽梅非擬議，葵藿是平生。白日長懸照，蒼蠅謾發聲。嵩陽舊田裡，終使謝歸耕。裴公之言猶及此，豈坐李逄吉元稹故耶？集中又有在太原題廳壁一絕句雲：危事經非一，浮榮得是空。白頭官舍裡，今日又春風。則此公胸中亦未得全為無事人，綠野之遊豈易得哉？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，然詩辭皆整齊閒雅，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見，覽之每可喜也。\n裴晉公詩云：飽食緩行初睡覺，一甌新茗侍兒煎。脫巾斜倚繩床坐，風送水聲來耳邊。公為此詩必自以為得志，然吾山居七年享此多矣。今歲新茶適佳，夏初作小池，導安樂泉注之，得常熟破山重臺白蓮植其間，葉已覆水，雖無淙潺之聲，然亦澄澈可喜。此晉公之所誦詠，而吾得之，可不為幸乎？\n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，壯麗為淮南第一，堂據蜀岡，下臨江南數百里，真、潤、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。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遊，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餘朵，以畫盆分插百許盆，與客相間，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，以次摘其葉，盡處則飲酒，往往侵夜載月而歸。餘紹聖初始登第，嘗以六七月之間館於此堂者幾月，是歲大暑，環堂左右老木參天，傍有竹千餘竿，大如椽，不復見日色，蘇子瞻詩所謂“稚節可專車”是也。寺有一僧年八十餘，及見公，猶能道公時事甚詳，邇來幾四十年，念之猶在目。今餘小池植蓮，雖不多，來歲花開，當與山中一二客修此故事。\n餘家舊藏書三萬餘卷，喪亂以來，所亡幾半，山居狹隘，餘地置書囊，無幾雨漏鼠齧，日復蠹敗。今歲出曝之，閱兩旬才畢，其間往往多餘手自抄，覽之如隔世事。因日取所喜觀者數十卷，命門生等從旁讀之，不覺至日昃。舊得釀法極簡易，盛夏三日輒成，色如氵重醴，不減玉友，僕伕為作之。每晚涼即相與飲三杯而散，亦復盎然，讀書避暑固是一佳事，況有此釀。忽歐陽文忠詩有“一生勤苦書千卷，萬事消磨酒十分”之句，慨然有當其心，公名德著天下，何感於此乎？鄒湛有言：如湛輩乃當如公言耳。此公始退休之時寄北門韓魏公詩也。\n蘇子瞻在黃州作蜜酒不甚佳，飲者輒暴。下蜜水腐敗者爾。嘗一試之，後不復作。在惠州作桂酒，嘗問其二子邁、過雲，亦一試之而止，大抵氣味似屠蘇酒。二子語及，亦自撫掌大笑。二方未必不佳，但公性不耐事，不能盡如其節度。姑為好事藉以為詩，故世喜其名，要之酒非曲ろ，何可以他物為之，若不類酒，孰若以蜜漬木瓜、楂、橙等為之，自可口不必似酒也。《劉禹錫傳》信方有桂槳法，善造者暑月極快美，凡酒用藥未有不奪其味，況桂之烈，楚人所謂桂酒椒漿者，安知其為美酒？但土俗所尚，今欲因其名以求美，亦過矣。\n王荊公不耐靜坐，非臥即行，晚卜居鐘山謝公墩，自山距州城適相半，謂之半山。畜一驢，每食罷，必日一至鐘山，縱步山間，倦則即定林而睡，往往至日昃乃歸，率以為常，有不及終往，亦必跨驢中道而還，未嘗已也。餘見蔡天啟、薛肇明備能言之。子瞻在黃州及嶺表，每旦起，不招客相與語，則必出而訪客，所與遊者亦不盡擇，各隨其人高下，談諧放蕩，不復為畛畦，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，或辭無有則曰：姑妄言之。於是聞者無不絕倒，皆盡歡而後去。設一日無客則歉然若有疾。其家子弟嘗為予言之如此也。吾獨異此，固無二公經營四海之志，但畏客，欲杜門，每坐輒終日，至足痺乃起。兩巖相去無三百步，閱數日才能一往，一榻所處，如荊公之睡則有之矣。陶淵明雲“園日涉而成趣”，豈仁人志士所存各異，非餘頹惰者所及乎？萬法皆從心生，心苟不動，外境何自而入，雖寒暑可敵也。嬰兒未嘗求附火搖扇，此豈無寒暑乎？蓋不知爾。餘見世有畏暑者席地袒裼，終日遷徙求避，百計卒不得所欲。而道途之役，正晝烈日，衣以厚衲，挽車負擔，馳騁不停，竟亦無他，但心所安爾。近有道人常悟住惠林，得風痺疾，歸寓許昌天寧寺，足不能行，雖三伏必具三衣而坐，自旦至暮未嘗欹偃。每食時弟子扶掖，稍伸縮即復跏趺如故。室中不置扇，拱手若對大賓客，而神觀澄穆，膚理融暢，疾雖不差，亦不復作。如是七年，一日告其徒，語絕即化。餘嘗盛暑屢過之，問重衣而不扇亦覺熱乎，但笑而不答。夫心無避就，雖嬰兒、役夫猶不能累，況如若人者乎？\n盧鴻《草堂圖》舊藏中貴人劉有方家，餘往有慶曆中摹本，亦名手精妙，猶記後載唐人題跋雲：“相國鄒平段公家藏圖書，並用所歷方鎮印記。鹹通初餘為荊州從事，與柯古同在蘭陵公幕下閱此軸。今所歷歲祀倏逾二紀，薦罹多難，編軸尚存，物在時遷，所宜興嘆。丁未年駕在岐山，涿郡子記”。又書“己酉歲重九日專謁大儀，遂載覽閱，累經多難，頓釋愁襟。子再題”。鄒平公，段文公也，柯古其子，成式字也，子不知何人。涿郡蓋亦盧氏望，蘭陵公或雲：蕭鄴其罷相出為荊州節度使，正鹹通初，成式終太常少卿，則所謂大儀也。丁未，僖宗光啟二年，己酉，昭宗龍紀元年，此書“宣和庚子，餘在楚州，為賀方回取去不歸”。當時餘方自許昌得請洞霄思，卜築於此山之下，檢視中草堂、樾館、桃煙、磴□、翠亭等眇然若不可及。今餘東西兩巖略有亭堂十餘所，比年松竹稍環合，每杖策登山，奇石森聳左右，詰曲行雲霞中，不知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