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677,"title":"谏书稀庵笔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諫書稀庵筆記》　清 陳恆慶 著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○序","paragraphs":["予告歸後，年近七十。飽食終日，日入即睡，夜半即興，悶坐無聊，乃學為詩歌古文詞，積稿盈尺。自知學識譾陋，不能追蹤古人。一日，紫紱十六弟告予曰：“兄詩文有金石聲。筆發既速，可作為小說，詳述平生所見聞，使雅俗共睹，豈不勝於詩文哉！”予曰：“唯唯。”乃即目所見耳所聞者，振筆錄之。無以名之，名之曰“歸裡清譚”。門生楊鹹卿曰：“曷不曰‘林下清譚？’”予曰：“辭官歸裡，豈易言哉。嘗見有服官卒生，擁厚貲，蓄珍寶，恐兄弟親族之爭其產也，甘棄其先人墓廬，僑居他鄉，死不得正丘首，殆不如狐。近有閩人，以貪黷敗官，將載寶而歸。鄉人相誓，勿售以房。又有位居顯要，親族恃勢，逞強霸產，擾害一方，鄉人將掘其墓而火其廬。其人久已失官，至今不敢歸。然則歸裡豈易言哉！”鹹卿曰：“師言誠是。”是為序。丁巳夏時十月朔日，諫書稀庵主人記。","◎狀元","山東自有清以來，狀元有六人：聊城傅以漸、鄧鍾嶽，濟寧孫如瑾、孫毓氵桂，濰縣曹鴻勳。鴻勳六七歲，即能作擘窠書。傳臚時，天尚未明，佇立丹陛下，聽候訊息。耳中迭聞有呼其名者，回頭四顧，初無其人。無何，鴻臚高唱，果為第一人。予時家居讀《禮》，未得目睹。閱二十餘年，曹殿撰已開府陝西。癸卯科，濰縣王壽彭繼得狀元。兩狀元皆住南關新巷，且比鄰也。予謂曹殿撰曰：“予應殿試，恭書大卷七開半，一字不苟，僅得二甲分部，悔不效季雅一千買宅一萬買鄰之故事。”曹笑曰：“恐買鄰亦無益閣下。書法不敢謂不佳，惟獨行己意，自成一體，不黃不蘇，以吾閱卷，亦不取也。”予赧而退，從此不為人作字。王壽彭傳臚時，予正仕京曹。俗例，同鄉有應殿試者，京官必攜荷包忠孝帶，以備前十名引見佩用。是日辰初，讀卷大臣魚貫進內。至辰刻，大臣手捧黃紙，自內出，立於乾清門丹陛上，高呼曰：“王壽彭。”王驚喜變色，同鄉官代應曰：“在此。”乃為之整衣，佩荷包忠孝帶，扶上丹陛，肅立大臣之後。俟前十名依次傳齊，乃帶領引見。引見畢，同鄉官偕至山左會館，已見報喜人以“狀元及第”橫匾，及“禹門三級浪，平地一聲雷”黃紙對聯，張貼已畢。會館值年官即籌備款項，先以五十金交新狀元，往拜前科狀元，索取歷科帳簿。簿上一切事宜帖式，均詳載之。乃為之照寫請帖，邀請各位老師、歷科鼎甲之在京者。翌日，至會館飲燕。例召梨園演劇，我山東則否，以會館正廳供至聖先師位故也。翌日辰初，皇上御太和殿，先聞靜鞭三響如爆竹，黃傘隨駕至殿。鴻臚官唱喚一甲三人升殿，行三跪九叩禮。新進士在午門外行禮。聖駕退，鑾儀衛以黃亭舁黃榜，由太和門、午門、端門正中出，鼓樂前導，黃儀仗俱備，出東長安正中門，懸黃榜於北黃牆上。順天府尹於黃榜之左搭綵棚，設紅案，陳酒果，手敬三鼎甲各一杯，皆立飲，為之披紅簪花。旁有驊騮繡鞍，請三鼎甲上馬。一馬數役護之，前有紅儀仗鼓樂，導至國子監，行釋菜釋褐禮。旋至明倫堂，兩大司成正坐，受三叩禮。大司成身不敢動，頭動則狀元不吉；左右手動則榜、探不吉。此說相傳久矣。自國子監出，三鼎甲聯馬而行，沿途觀者如堵，婦女則門垂湘簾，或登樓倚檻而觀。此俗所謂狀元遊街也。斯時風和日暖，天街無塵，御柳成陰，櫻桃在樹，杏花出牆，童稚跳舞歡呼曰：“狀元郎來矣。”負郭鄉村婦女，新衣鮮履，僕僕徒行，信口評騭曰：“狀元美，榜眼偉，探花秀。”又有豔稱唐宋時選駙馬者。聽其言，殊可哂。侯門處女，守貞待字，父為宰執，配以金馬玉堂之士，亦事所或有；然《柳林池》《琵琶記》諸故事，有清一代，未有所聞。蓋清代科名難得，儒者自童試、科試至春闈，層累曲折，乃博一第，計年必當逾二三十歲矣。糟糠之妻不下堂，士風之淳，不至如唐宋時之澆習。狀元騎馬歸第，榜、探送之。探花復送榜眼歸第，而後自歸。於時館中懸燈結彩，酒筵畢陳。門外冠蓋盈衢，車馬填巷。大官翰林，一時偕至。同鄉官為之款接送迎。子奔波一日，筋力俱疲。濰諺有云：“乃弟娶新婦，乃兄跑斷筋。”情形似之。","◎賽金花","某狀元未通籍時，就幕於東海關道署，暱一妓曰秦愛玉。晨興盥洗，愛玉見其掌心紅如硃砂，知其必貴，願委身焉。會將北上公車，苦無資斧。愛玉饋以三百金，乃能成行。許以中式後，納為室。是科果臚唱第一。既而食言，足跡不復東來。愛玉自某貴後，閉門謝客，群呼為狀元夫人，欲謀一面者不能得。迨狀元失約，愛玉愧無以見人，乃投繯而死。相傳死之日，即賽金花降生之日。又與某狀元同鄉。生時，頸有紅圈如線。及長，面若芙蓉，目如秋水。家貧，學為雛妓。時狀元家居，同人邀飲，招妓侑酒，為狀元招金花。入門，兩人相見，似曾相識，偎傍其側，局終依依不能去。乃攜之歸家，畀其母以重金，置諸側室。逾年，狀元以卿貳出使德國，偕之前往。住德數年，德國語言文字，粗能通曉。歸國後，隨狀元寓京都。狀元將歿，囑其夫人畀以三千金，令其母攜去擇配。夫人吝甚，予以首飾衣服數事，逐之使去。乃入滬上青樓，輾轉至京，寓西安門外磚塔衚衕。地為樂部群妓之淵藪，於是聲名藉甚，車馬盈門矣。至吾家相府請安者數四，予因得識面焉。視見時，目不敢逼視，以其光豔照人，恐亂吾懷也。庚子歲，拳匪起，洋兵入都。德國元戎瓦達西者，為八國統領，原與金花相識，一旦相逢，重續舊好。凡都人大戶被洋兵騷擾者，求金花一言，可立解，以此得賄鉅萬。洋兵既退，其名益震，人皆稱為賽二爺。門前榜曰“候選曾寓”，曾蓋金花之本姓也。家蓄雛妓四五人，以代其勞。終日安居樓上，非有多金貴客，不下樓一見也。夜與同夢者，多紫韁黃絆而至，群呼樓上為椒房焉。其性殘忍，一雛妓被其笞死，瘞之樓後，為人控告。時予正巡中城，委指揮趙孝愚持票往傳。至其家，有孃姨數人，婉言進賄二千金，放其逃走。趙指揮本為安邱富紳，不允其請。又詭雲：“夜間被竊，失去中衣，不能行也。”指揮將飭城役往購中衣。彼知不能逃，乃登車至城署。五城御史多與相識，不敢堂訊，鹹曰：“此乃命案，例送刑部。”乃牒送之。堂官派一滿一漢兩司員鞫之。上堂時，滿員先拍案恫喝，金花仰面上視，曰：“三爺，你還恫喝我，獨不念一宵之情乎？”滿員乃由後堂鼠竄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諫書稀庵筆記》　清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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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序\n予告歸後，年近七十。飽食終日，日入即睡，夜半即興，悶坐無聊，乃學為詩歌古文詞，積稿盈尺。自知學識譾陋，不能追蹤古人。一日，紫紱十六弟告予曰：“兄詩文有金石聲。筆發既速，可作為小說，詳述平生所見聞，使雅俗共睹，豈不勝於詩文哉！”予曰：“唯唯。”乃即目所見耳所聞者，振筆錄之。無以名之，名之曰“歸裡清譚”。門生楊鹹卿曰：“曷不曰‘林下清譚？’”予曰：“辭官歸裡，豈易言哉。嘗見有服官卒生，擁厚貲，蓄珍寶，恐兄弟親族之爭其產也，甘棄其先人墓廬，僑居他鄉，死不得正丘首，殆不如狐。近有閩人，以貪黷敗官，將載寶而歸。鄉人相誓，勿售以房。又有位居顯要，親族恃勢，逞強霸產，擾害一方，鄉人將掘其墓而火其廬。其人久已失官，至今不敢歸。然則歸裡豈易言哉！”鹹卿曰：“師言誠是。”是為序。丁巳夏時十月朔日，諫書稀庵主人記。\n◎狀元\n山東自有清以來，狀元有六人：聊城傅以漸、鄧鍾嶽，濟寧孫如瑾、孫毓氵桂，濰縣曹鴻勳。鴻勳六七歲，即能作擘窠書。傳臚時，天尚未明，佇立丹陛下，聽候訊息。耳中迭聞有呼其名者，回頭四顧，初無其人。無何，鴻臚高唱，果為第一人。予時家居讀《禮》，未得目睹。閱二十餘年，曹殿撰已開府陝西。癸卯科，濰縣王壽彭繼得狀元。兩狀元皆住南關新巷，且比鄰也。予謂曹殿撰曰：“予應殿試，恭書大卷七開半，一字不苟，僅得二甲分部，悔不效季雅一千買宅一萬買鄰之故事。”曹笑曰：“恐買鄰亦無益閣下。書法不敢謂不佳，惟獨行己意，自成一體，不黃不蘇，以吾閱卷，亦不取也。”予赧而退，從此不為人作字。王壽彭傳臚時，予正仕京曹。俗例，同鄉有應殿試者，京官必攜荷包忠孝帶，以備前十名引見佩用。是日辰初，讀卷大臣魚貫進內。至辰刻，大臣手捧黃紙，自內出，立於乾清門丹陛上，高呼曰：“王壽彭。”王驚喜變色，同鄉官代應曰：“在此。”乃為之整衣，佩荷包忠孝帶，扶上丹陛，肅立大臣之後。俟前十名依次傳齊，乃帶領引見。引見畢，同鄉官偕至山左會館，已見報喜人以“狀元及第”橫匾，及“禹門三級浪，平地一聲雷”黃紙對聯，張貼已畢。會館值年官即籌備款項，先以五十金交新狀元，往拜前科狀元，索取歷科帳簿。簿上一切事宜帖式，均詳載之。乃為之照寫請帖，邀請各位老師、歷科鼎甲之在京者。翌日，至會館飲燕。例召梨園演劇，我山東則否，以會館正廳供至聖先師位故也。翌日辰初，皇上御太和殿，先聞靜鞭三響如爆竹，黃傘隨駕至殿。鴻臚官唱喚一甲三人升殿，行三跪九叩禮。新進士在午門外行禮。聖駕退，鑾儀衛以黃亭舁黃榜，由太和門、午門、端門正中出，鼓樂前導，黃儀仗俱備，出東長安正中門，懸黃榜於北黃牆上。順天府尹於黃榜之左搭綵棚，設紅案，陳酒果，手敬三鼎甲各一杯，皆立飲，為之披紅簪花。旁有驊騮繡鞍，請三鼎甲上馬。一馬數役護之，前有紅儀仗鼓樂，導至國子監，行釋菜釋褐禮。旋至明倫堂，兩大司成正坐，受三叩禮。大司成身不敢動，頭動則狀元不吉；左右手動則榜、探不吉。此說相傳久矣。自國子監出，三鼎甲聯馬而行，沿途觀者如堵，婦女則門垂湘簾，或登樓倚檻而觀。此俗所謂狀元遊街也。斯時風和日暖，天街無塵，御柳成陰，櫻桃在樹，杏花出牆，童稚跳舞歡呼曰：“狀元郎來矣。”負郭鄉村婦女，新衣鮮履，僕僕徒行，信口評騭曰：“狀元美，榜眼偉，探花秀。”又有豔稱唐宋時選駙馬者。聽其言，殊可哂。侯門處女，守貞待字，父為宰執，配以金馬玉堂之士，亦事所或有；然《柳林池》《琵琶記》諸故事，有清一代，未有所聞。蓋清代科名難得，儒者自童試、科試至春闈，層累曲折，乃博一第，計年必當逾二三十歲矣。糟糠之妻不下堂，士風之淳，不至如唐宋時之澆習。狀元騎馬歸第，榜、探送之。探花復送榜眼歸第，而後自歸。於時館中懸燈結彩，酒筵畢陳。門外冠蓋盈衢，車馬填巷。大官翰林，一時偕至。同鄉官為之款接送迎。子奔波一日，筋力俱疲。濰諺有云：“乃弟娶新婦，乃兄跑斷筋。”情形似之。\n◎賽金花\n某狀元未通籍時，就幕於東海關道署，暱一妓曰秦愛玉。晨興盥洗，愛玉見其掌心紅如硃砂，知其必貴，願委身焉。會將北上公車，苦無資斧。愛玉饋以三百金，乃能成行。許以中式後，納為室。是科果臚唱第一。既而食言，足跡不復東來。愛玉自某貴後，閉門謝客，群呼為狀元夫人，欲謀一面者不能得。迨狀元失約，愛玉愧無以見人，乃投繯而死。相傳死之日，即賽金花降生之日。又與某狀元同鄉。生時，頸有紅圈如線。及長，面若芙蓉，目如秋水。家貧，學為雛妓。時狀元家居，同人邀飲，招妓侑酒，為狀元招金花。入門，兩人相見，似曾相識，偎傍其側，局終依依不能去。乃攜之歸家，畀其母以重金，置諸側室。逾年，狀元以卿貳出使德國，偕之前往。住德數年，德國語言文字，粗能通曉。歸國後，隨狀元寓京都。狀元將歿，囑其夫人畀以三千金，令其母攜去擇配。夫人吝甚，予以首飾衣服數事，逐之使去。乃入滬上青樓，輾轉至京，寓西安門外磚塔衚衕。地為樂部群妓之淵藪，於是聲名藉甚，車馬盈門矣。至吾家相府請安者數四，予因得識面焉。視見時，目不敢逼視，以其光豔照人，恐亂吾懷也。庚子歲，拳匪起，洋兵入都。德國元戎瓦達西者，為八國統領，原與金花相識，一旦相逢，重續舊好。凡都人大戶被洋兵騷擾者，求金花一言，可立解，以此得賄鉅萬。洋兵既退，其名益震，人皆稱為賽二爺。門前榜曰“候選曾寓”，曾蓋金花之本姓也。家蓄雛妓四五人，以代其勞。終日安居樓上，非有多金貴客，不下樓一見也。夜與同夢者，多紫韁黃絆而至，群呼樓上為椒房焉。其性殘忍，一雛妓被其笞死，瘞之樓後，為人控告。時予正巡中城，委指揮趙孝愚持票往傳。至其家，有孃姨數人，婉言進賄二千金，放其逃走。趙指揮本為安邱富紳，不允其請。又詭雲：“夜間被竊，失去中衣，不能行也。”指揮將飭城役往購中衣。彼知不能逃，乃登車至城署。五城御史多與相識，不敢堂訊，鹹曰：“此乃命案，例送刑部。”乃牒送之。堂官派一滿一漢兩司員鞫之。上堂時，滿員先拍案恫喝，金花仰面上視，曰：“三爺，你還恫喝我，獨不念一宵之情乎？”滿員乃由後堂鼠竄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