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531,"title":"板桥杂记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《板橋雜記》清 餘懷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序或問餘曰：“《板橋雜記》何為而作也？”","paragraphs":["餘應之曰：“有為而作也。”","或者又曰：“一代之興衰，千秋之感慨，其可歌可錄者何限，而子唯狹邪之是述，豔治之是傳，不已荒乎？”","餘乃聽然而笑曰：“此即一代之興衰，千秋之感慨所繫，而非徒狹邪之是述，豔治之是傳也。金陵古稱佳麗之地，衣冠文物，盛於江南，文采風流，甲於海內。白下青溪，桃葉團扇，其為豔冶也多矣。洪武初年，建十六樓以處官妓，淡煙、輕粉，重譯、來賓，稱一時之韻事。自時厥後，或廢或存，迨至三百年之久，而古蹟寢湮，所存者為南市、珠市及舊院而已。南市者，卑屑妓所居；珠市間有殊色；若舊院，則南曲名姬、上廳行首皆在焉。餘生也晚，不及見南部之煙花、宜春之弟子，而猶幸少長承平之世，偶為北里之遊。長板橋邊，一吟一詠，顧盼自雄。所作歌詩，傳誦諸姬之口，楚、潤相看，態、娟互引，餘亦自詡為平安杜書記也。鼎革以來，時移物換，十年舊夢，依約揚州，一片歡場，鞠為茂草，紅牙碧串，妙舞清歌，不可得而聞也；洞房綺疏，湘簾繡幕，不可得而見也；名花瑤草，錦瑟犀毗，不可得而賞也。間亦過之，蒿藜滿眼，樓館劫灰，美人塵土，盛衰感慨，豈復有過此者乎！鬱志未伸，俄逢喪亂，靜思陳事，追念無因。聊記見聞，用編汗簡，效《東京夢華》之錄，標崖公蜆鬥之名。豈徒狹邪之是述，豔治之是傳也哉。”","客躍然而起，曰：“如此，則不可以不記。”於是《板橋雜記》作。","上卷 雅游","金陵為帝王建都之地，公侯戚畹，甲第連雲，宗室王孫，翩翩裘馬，以及烏衣子弟，湖海賓遊，靡不挾彈吹簫，經過趙、李，每開筵宴，則傳呼樂籍，羅綺芬芳，行酒糾觴，留髡送客，酒闌棋罷，墮珥遺簪。真欲界之仙都，昇平之樂國也。","舊院人稱曲中，前門對武定橋，後門在鈔庫街。妓家鱗次，比屋而居，屋宇精潔，花木蕭疏，迥非塵境。到門則銅環半啟，珠箔低垂；升階則猧兒吠客，鸚哥喚茶；登堂則假母肅迎，分賓抗禮；進軒則丫鬟畢妝，捧豔而出；坐久則水陸備至，絲肉競陳；定情則目眺心挑，綢繆宛轉，紈絝少年，繡腸才子，無不魂迷色陣，氣盡雌風矣。妓家，僕婢稱之曰娘，外人呼之曰小娘，假母稱之曰孃兒。有客稱客曰姐夫，客稱假母曰外婆。","樂戶統於教坊司，司有一官以主之，有衙署，有公座，有人役、刑杖、籤牌之類，有冠有帶，但見客則不敢拱揖耳。","妓家分別門戶，爭妍獻媚，鬥勝誇奇，凌晨則卯飲淫淫，蘭湯灩灩，衣香一園；停午乃蘭花茉莉，沉水甲煎，馨聞數里；入夜而擫笛搊箏，梨園搬演，聲徹九霄。李、卞為首，沙、顧次之，鄭、頓、崔、馬，又其次也。","長板橋在院墻外數十步，曠遠芊綿，水煙凝碧。迥光、鷲峰兩寺夾之，中山東花園亙其前，秦淮朱雀桁繞其後，洵可娛目賞心，漱滌塵俗。每當夜涼人定，風清月朗，名士傾城，簪花約鬢，攜手閒行，憑欄徙倚。忽遇彼姝，笑言宴宴，此吹洞簫，彼度妙曲，萬籟皆寂，游魚出聽，洵太平盛事也。","秦淮燈船之盛，天下所無。兩岸河房，雕欄畫檻，綺窗絲障，十里珠簾。主稱既醉，客曰未晞。遊揖往來，指目曰：某名姬在某河房，以得魁首者為勝。薄暮須臾，燈船畢集，火龍蜿蜒，光耀天地，揚槌擊鼓，蹋頓波心。自聚寶門水關至通濟門水關，喧闐達旦。桃葉渡口，爭渡者喧聲不絕。餘作《秦淮燈船曲）中有云：遙指鐘山樹色開，六朝芳草向瓊臺。","一圍燈火從天降，萬片珊瑚駕海來。","又云：夢裡春紅十丈長，隔簾偷襲海南香。","西霞飛出銅龍館，幾隊娥眉一樣妝。","又云：神弦仙管玻璃杯，火龍蜿蜒波崔嵬。","雲連金闕天門迥，星舞銀城雪窖開。","皆實錄也。嗟乎，可復見乎！","教坊梨園，單傳法部，乃威武南巡所遺也。然名妓仙娃，深以登場演劇為恥，若知音密席，推獎再三，強而後可，歌喉扇影，一座盡傾，主之者大增氣色，纏頭助採，遽加十倍。至頓老琵琶、妥娘詞曲，則衹應天上，難得人間矣！","裙屐少年，油頭半臂，至日亭午，則提籃挈榼，高聲唱賣逼汗草、茉莉花，嬌婢捲簾，攤錢爭買，捉膀撩胸，紛紜笑謔。頃之，烏雲堆雪，竟體芳香矣。蓋此花苞於日中，開於枕上，真媚夜之淫葩，殢人之妖草也。建蘭則大雅不群，宜於紗幮文榭，與佛手木瓜同其靜好，酒兵茗戰之餘，微聞香澤，所謂王者之香，湘君之佩，豈淫葩妖草所可比擬乎。","南曲衣裳妝束，四方取以為式，大約以淡雅樸素為主，不以鮮華綺麗為工也。初破瓜者，謂之梳櫳，已成人者，謂為上頭，衣飾皆客為之措辦。巧樣新裁，出於假母，以其餘物自取用之。故假母雖年高，亦盛妝豔服，光彩動人。衫之短長，袖之大小，隨時變易，見者謂是時世妝也。","曲中女郎，多親生之，母故憐惜倍至。遇有佳客，任其留連，不計錢鈔，其傖父大賈，拒絕弗與通，亦不怒也。從良落籍，屬於祠部。親母則所費不多，假母則勒索高價，諺所謂“孃兒愛俏，鴇兒愛鈔”者，蓋為假母言之耳。","舊院與貢院遙對，僅隔一河，原為才子佳人而設。逢秋風桂子之年，四方應試者畢集，結駟連騎，選色徵歌，轉車子之喉，按陽阿之舞，院本之笙歌合奏，迥舟之一水皆香。或邀旬日之歡，或訂百年之約。蒲桃架下，戲擲金錢；芍藥欄邊，閒拋玉馬，此平康之盛事，乃文戰之外篇。若夫士也色荒，女兮情倦，忽裘敝而金盡，遂歡寡而愁殷。雖設阱者之恆情，實冶遊者所深戒也，青樓薄倖，彼何人哉！","曲中市肆，清潔異常。香囊、雲舄、名酒、佳茶、餳糖、小菜、簫管、琴瑟，並皆上品。外間人買者，不惜貴价；女郎贈遺，都無俗物。正李仙源《十六樓集句》詩中所云“市聲春浩浩，樹色曉蒼蒼。飲伴更相送，歸軒錦繡香”也。","發象房，配象奴，不辱自盡；胡閏妻女發教坊為娼：此亙古所無之事也。追誦火龍鐵騎之章，以為嘆息。","虞山錢牧齋《金陵雜題絕句》中，有數首雲：淡粉輕煙佳麗名，開天營建記都城。","而今也入煙花部，燈火樊樓似汴京。","一夜紅箋許定情，十年南部早知名。","舊時小院湘簾下，猶記鸚哥喚客聲。","借別留歡恨馬蹄，勾欄月白夜烏啼。","不知何與汪三事，趣我歡娛伴我歸。","別樣風懷另酒腸，伴他薄倖奈他狂。","天公要斷煙花種，醉殺瓜洲蕭伯梁。","頓老琵琶舊典型，檀槽生澀響零丁。","南巡法曲誰人問？頭白周郎掩淚聽。","舊曲新詩壓教坊，縷衣垂白感湖湘。","閒開閏集教孫女，身是前朝鄭妥娘。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《板橋雜記》清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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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游\n金陵為帝王建都之地，公侯戚畹，甲第連雲，宗室王孫，翩翩裘馬，以及烏衣子弟，湖海賓遊，靡不挾彈吹簫，經過趙、李，每開筵宴，則傳呼樂籍，羅綺芬芳，行酒糾觴，留髡送客，酒闌棋罷，墮珥遺簪。真欲界之仙都，昇平之樂國也。\n舊院人稱曲中，前門對武定橋，後門在鈔庫街。妓家鱗次，比屋而居，屋宇精潔，花木蕭疏，迥非塵境。到門則銅環半啟，珠箔低垂；升階則猧兒吠客，鸚哥喚茶；登堂則假母肅迎，分賓抗禮；進軒則丫鬟畢妝，捧豔而出；坐久則水陸備至，絲肉競陳；定情則目眺心挑，綢繆宛轉，紈絝少年，繡腸才子，無不魂迷色陣，氣盡雌風矣。妓家，僕婢稱之曰娘，外人呼之曰小娘，假母稱之曰孃兒。有客稱客曰姐夫，客稱假母曰外婆。\n樂戶統於教坊司，司有一官以主之，有衙署，有公座，有人役、刑杖、籤牌之類，有冠有帶，但見客則不敢拱揖耳。\n妓家分別門戶，爭妍獻媚，鬥勝誇奇，凌晨則卯飲淫淫，蘭湯灩灩，衣香一園；停午乃蘭花茉莉，沉水甲煎，馨聞數里；入夜而擫笛搊箏，梨園搬演，聲徹九霄。李、卞為首，沙、顧次之，鄭、頓、崔、馬，又其次也。\n長板橋在院墻外數十步，曠遠芊綿，水煙凝碧。迥光、鷲峰兩寺夾之，中山東花園亙其前，秦淮朱雀桁繞其後，洵可娛目賞心，漱滌塵俗。每當夜涼人定，風清月朗，名士傾城，簪花約鬢，攜手閒行，憑欄徙倚。忽遇彼姝，笑言宴宴，此吹洞簫，彼度妙曲，萬籟皆寂，游魚出聽，洵太平盛事也。\n秦淮燈船之盛，天下所無。兩岸河房，雕欄畫檻，綺窗絲障，十里珠簾。主稱既醉，客曰未晞。遊揖往來，指目曰：某名姬在某河房，以得魁首者為勝。薄暮須臾，燈船畢集，火龍蜿蜒，光耀天地，揚槌擊鼓，蹋頓波心。自聚寶門水關至通濟門水關，喧闐達旦。桃葉渡口，爭渡者喧聲不絕。餘作《秦淮燈船曲）中有云：遙指鐘山樹色開，六朝芳草向瓊臺。\n一圍燈火從天降，萬片珊瑚駕海來。\n又云：夢裡春紅十丈長，隔簾偷襲海南香。\n西霞飛出銅龍館，幾隊娥眉一樣妝。\n又云：神弦仙管玻璃杯，火龍蜿蜒波崔嵬。\n雲連金闕天門迥，星舞銀城雪窖開。\n皆實錄也。嗟乎，可復見乎！\n教坊梨園，單傳法部，乃威武南巡所遺也。然名妓仙娃，深以登場演劇為恥，若知音密席，推獎再三，強而後可，歌喉扇影，一座盡傾，主之者大增氣色，纏頭助採，遽加十倍。至頓老琵琶、妥娘詞曲，則衹應天上，難得人間矣！\n裙屐少年，油頭半臂，至日亭午，則提籃挈榼，高聲唱賣逼汗草、茉莉花，嬌婢捲簾，攤錢爭買，捉膀撩胸，紛紜笑謔。頃之，烏雲堆雪，竟體芳香矣。蓋此花苞於日中，開於枕上，真媚夜之淫葩，殢人之妖草也。建蘭則大雅不群，宜於紗幮文榭，與佛手木瓜同其靜好，酒兵茗戰之餘，微聞香澤，所謂王者之香，湘君之佩，豈淫葩妖草所可比擬乎。\n南曲衣裳妝束，四方取以為式，大約以淡雅樸素為主，不以鮮華綺麗為工也。初破瓜者，謂之梳櫳，已成人者，謂為上頭，衣飾皆客為之措辦。巧樣新裁，出於假母，以其餘物自取用之。故假母雖年高，亦盛妝豔服，光彩動人。衫之短長，袖之大小，隨時變易，見者謂是時世妝也。\n曲中女郎，多親生之，母故憐惜倍至。遇有佳客，任其留連，不計錢鈔，其傖父大賈，拒絕弗與通，亦不怒也。從良落籍，屬於祠部。親母則所費不多，假母則勒索高價，諺所謂“孃兒愛俏，鴇兒愛鈔”者，蓋為假母言之耳。\n舊院與貢院遙對，僅隔一河，原為才子佳人而設。逢秋風桂子之年，四方應試者畢集，結駟連騎，選色徵歌，轉車子之喉，按陽阿之舞，院本之笙歌合奏，迥舟之一水皆香。或邀旬日之歡，或訂百年之約。蒲桃架下，戲擲金錢；芍藥欄邊，閒拋玉馬，此平康之盛事，乃文戰之外篇。若夫士也色荒，女兮情倦，忽裘敝而金盡，遂歡寡而愁殷。雖設阱者之恆情，實冶遊者所深戒也，青樓薄倖，彼何人哉！\n曲中市肆，清潔異常。香囊、雲舄、名酒、佳茶、餳糖、小菜、簫管、琴瑟，並皆上品。外間人買者，不惜貴价；女郎贈遺，都無俗物。正李仙源《十六樓集句》詩中所云“市聲春浩浩，樹色曉蒼蒼。飲伴更相送，歸軒錦繡香”也。\n發象房，配象奴，不辱自盡；胡閏妻女發教坊為娼：此亙古所無之事也。追誦火龍鐵騎之章，以為嘆息。\n虞山錢牧齋《金陵雜題絕句》中，有數首雲：淡粉輕煙佳麗名，開天營建記都城。\n而今也入煙花部，燈火樊樓似汴京。\n一夜紅箋許定情，十年南部早知名。\n舊時小院湘簾下，猶記鸚哥喚客聲。\n借別留歡恨馬蹄，勾欄月白夜烏啼。\n不知何與汪三事，趣我歡娛伴我歸。\n別樣風懷另酒腸，伴他薄倖奈他狂。\n天公要斷煙花種，醉殺瓜洲蕭伯梁。\n頓老琵琶舊典型，檀槽生澀響零丁。\n南巡法曲誰人問？頭白周郎掩淚聽。\n舊曲新詩壓教坊，縷衣垂白感湖湘。\n閒開閏集教孫女，身是前朝鄭妥娘。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