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524,"title":"杂说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雜說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《高潔說》 (明)李贄","予性好高，好高則倨傲而不能下。然所不能下者，不能下彼一等倚勢仗富之人耳。否則稍有片長寸善，雖隸卒人奴，無不拜也。予性好潔，好潔則狷隘不能容。然所不能容者，不能容彼一等趨勢諂富之人耳。否則果有片善寸長，縱身為大人王公，無不賓也。能下人，故心虛；其心虛，故所取廣；所取廣，故其人愈高。然則言天下之能下人者，固言天下之極好高人者也。予之好高，不亦宜乎！能取人，必無遺人；無遺人，則無人不容；無人不容，則無不潔之行矣。然則言天下之能容者，固言天下之極好潔人者也。予之好潔，不亦宜乎！今世齷齪者，皆以予狷隘而不能容，倨傲而不能下，謂予自至黃安，終日鎖門，而使方丹山有好個四方求友之譏；自住龍湖，雖不鎖門，然至門而不得見，或見而不接禮者，縱有一二加禮之人，亦不久即厭棄。是世俗之論我如此也。殊不知我終日閉門，終日有欲見勝己之心也；終年獨坐，終年有不見知己之恨也，此難與爾輩道也。其頗說得話者，又以予無目而不能知人，故卒為人所欺；偏愛而不公，故卒不能與人以終始。彼自謂離毛見皮，吹毛見孔，所論確矣。其實視世之齷齪者，僅五十步，安足道耶?夫空谷足音，見似人猶喜，而謂我不欲見人，有是理乎！第恐尚未似人耳。苟即略似人形，當即下拜，而忘其人之賤也；奔走，而忘其人之貴也。是以往往見人之長，而遂忘其短。非但忘其短也，方且隆禮而師事之，而況知吾之為偏愛耶！何也?好友難遇，若非吾禮敬之至，師事之誠，則彼聰明才賢之士，又曷肯為我友乎！必欲與之為友，則不得不致吾禮數之隆。然天下之真才真聰明者實少也，往往吾盡敬事之誠，而彼聰明者有才者，終非其真，則其勢又不得而不與之疏。且不但不真也，又且有奸邪焉，則其勢又不得而不日與之遠。是故眾人鹹謂我為無目耳。夫使我而果無目也，則必不能以終遠；使我果偏愛不公也，則必護短以終身。故為偏愛無目之論者，皆似之而非也。今黃安二上人到此，人又必且以我為偏愛矣。二上人其務與我始終之，無使我受無目之名也。然二上人實知餘之苦心也，實知餘之孤單莫可告語也，實知餘之求人甚於人之求餘也。餘又非以二上人之才，實以二上人之德也；非以其聰明，實以其篤實也。故有德者必篤實，篤實者則必有德，二上人吾何患乎！二上人師事李壽庵，壽庵師事鄧豁溪。鄧豁溪志如金剛，膽如天大，學從心悟，智過於師，故所取之徒如其師，其徒孫如其徒。吾以是卜之，而知二上人之必能如我出氣無疑也，故作好高好潔之說以貽之。","《童心說》  (明)李贄","龍洞山人敘《西廂》，末語云：\"知者勿謂我尚有童心可也。\"夫童心者，真心也；若以童心為不可，是以真心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，絕假純真，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夫失卻童心，便失卻真心；失卻真心，便失卻真人。人而非真，全不復有初矣。童子者，人之初也；童心者，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，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蓋方其始也，有聞見從耳目而入，而以為主於其內，而童心失。其長也，有道理從聞見而入，而以為主於其內，而童心失。其久也，道理聞見，日以益多，則所知所覺，日以益廣，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，而務欲以揚之，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醜也，而務欲以掩之，而童心失。夫道理聞見，皆自多讀書識義理而來也。古之聖人，曷嘗不讀書哉。然縱不讀書，童心固自在也；縱多讀書，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，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，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，以障學人為耶?童心既障，於是發而為言語，則言語不由衷；見而為政事，則政事無根柢；著而為文辭，則文辭不能達；非內含以章美也，非篤實生輝光也，欲求一句有德之言，卒不可得，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，而以從外入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。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，則所言者，皆聞見道理之言，非童心自出之言也，言雖工，於我何與！豈非以假人言假言，而事假事，文假文乎！蓋其人既假，則無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，則假人喜；以假事與假人道，則假人喜；以假文與假人談，則假人喜；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，滿場是假，矮場阿辯也。雖有天下之至文，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後世者，又豈少哉！何也?天下之至文，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，則道理不行，聞見不立，無時不文，無人不文，無一樣創制體格而非文者。詩何必古選，文何必先秦，降而為六朝，變而為近體，又變而為傳奇，變而為院本，為雜劇，為《西廂曲》，為《水滸傳》，為今之舉子業大賢言聖人之道，皆古今至文，不可得而時勢先後論也，故吾因是有感於童心者之自文也，更說什麼六經，更說什麼《語》《孟》乎！夫六經《語》《孟》，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，則其臣子極為讚美之語，又不然則其迂腐門徒。懵懂弟子，記憶師說，有頭無尾，得後遺前，隨其所見，筆之於書，後學不察，便為出自聖人之口也，決定目之為經矣，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！縱出自聖人，要亦有為而發，不過因病發藥，隨時處方，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。迂腐門徒雲耳。藥醫假病，方難定執，是豈可遽以為萬世之論乎！然則六經《語》《孟》，乃道學之口實，假人之淵藪也，斷斷乎其不可以語於童心之言明矣。嗚呼！吾又安得真正大聖人之童心未曾失者，而與之一言言哉！","《雜說》 (明)李贄","《拜月西廂》，化工也；《琵琶》，畫工也。夫所謂畫工者，以其能奪天地之化工，而其孰知天地之無工乎！今夫天之所生，地之所長，百卉具在，人見而愛之矣。至覓其工，了不可得，豈其智固不能得之與?要知造化無工，雖有神聖，亦不能識知化工之所在，而其誰能得之?由此觀之，畫工雖巧，已落二義矣。文章之事，寸心千古，可悲也夫！且吾聞之，追風逐電之足，決不在於牝牡驪黃之間；聲應氣求之夫，決不在於尋行數墨之士；風行水上之文，決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。若夫結構之密，偶對之切；依於理道，合乎法度；首尾相應，虛實相生，種種禪病，皆所以語文，而皆不可以語於天下之至文也。雜劇院本，遊戲之上乘也。《西廂拜月》，何工之有?蓋工莫工於《琵琶》矣。彼高生者，固已殫其力之所能工，而極吾才於既竭。惟作者窮巧極工，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雜說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雜說\n《高潔說》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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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(明)李贄\n龍洞山人敘《西廂》，末語云：\"知者勿謂我尚有童心可也。\"夫童心者，真心也；若以童心為不可，是以真心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，絕假純真，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夫失卻童心，便失卻真心；失卻真心，便失卻真人。人而非真，全不復有初矣。童子者，人之初也；童心者，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，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蓋方其始也，有聞見從耳目而入，而以為主於其內，而童心失。其長也，有道理從聞見而入，而以為主於其內，而童心失。其久也，道理聞見，日以益多，則所知所覺，日以益廣，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，而務欲以揚之，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醜也，而務欲以掩之，而童心失。夫道理聞見，皆自多讀書識義理而來也。古之聖人，曷嘗不讀書哉。然縱不讀書，童心固自在也；縱多讀書，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，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，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，以障學人為耶?童心既障，於是發而為言語，則言語不由衷；見而為政事，則政事無根柢；著而為文辭，則文辭不能達；非內含以章美也，非篤實生輝光也，欲求一句有德之言，卒不可得，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，而以從外入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。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，則所言者，皆聞見道理之言，非童心自出之言也，言雖工，於我何與！豈非以假人言假言，而事假事，文假文乎！蓋其人既假，則無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，則假人喜；以假事與假人道，則假人喜；以假文與假人談，則假人喜；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，滿場是假，矮場阿辯也。雖有天下之至文，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後世者，又豈少哉！何也?天下之至文，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，則道理不行，聞見不立，無時不文，無人不文，無一樣創制體格而非文者。詩何必古選，文何必先秦，降而為六朝，變而為近體，又變而為傳奇，變而為院本，為雜劇，為《西廂曲》，為《水滸傳》，為今之舉子業大賢言聖人之道，皆古今至文，不可得而時勢先後論也，故吾因是有感於童心者之自文也，更說什麼六經，更說什麼《語》《孟》乎！夫六經《語》《孟》，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，則其臣子極為讚美之語，又不然則其迂腐門徒。懵懂弟子，記憶師說，有頭無尾，得後遺前，隨其所見，筆之於書，後學不察，便為出自聖人之口也，決定目之為經矣，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！縱出自聖人，要亦有為而發，不過因病發藥，隨時處方，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。迂腐門徒雲耳。藥醫假病，方難定執，是豈可遽以為萬世之論乎！然則六經《語》《孟》，乃道學之口實，假人之淵藪也，斷斷乎其不可以語於童心之言明矣。嗚呼！吾又安得真正大聖人之童心未曾失者，而與之一言言哉！\n《雜說》 (明)李贄\n《拜月西廂》，化工也；《琵琶》，畫工也。夫所謂畫工者，以其能奪天地之化工，而其孰知天地之無工乎！今夫天之所生，地之所長，百卉具在，人見而愛之矣。至覓其工，了不可得，豈其智固不能得之與?要知造化無工，雖有神聖，亦不能識知化工之所在，而其誰能得之?由此觀之，畫工雖巧，已落二義矣。文章之事，寸心千古，可悲也夫！且吾聞之，追風逐電之足，決不在於牝牡驪黃之間；聲應氣求之夫，決不在於尋行數墨之士；風行水上之文，決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。若夫結構之密，偶對之切；依於理道，合乎法度；首尾相應，虛實相生，種種禪病，皆所以語文，而皆不可以語於天下之至文也。雜劇院本，遊戲之上乘也。《西廂拜月》，何工之有?蓋工莫工於《琵琶》矣。彼高生者，固已殫其力之所能工，而極吾才於既竭。惟作者窮巧極工，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