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"resource_id":5450,"title":"小螺庵病榻忆语","format":"md","encoding":"utf-8","chapters":[{"id":"chapter-1","title":"小螺庵病榻憶語　清 孫道乾","sections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title":"正文","paragraphs":["昔李杲堂先生（鄴嗣）為其愛女美蘭作小傳，略雲：“少奇慧，善解書義。性孝，處父母側，婉婉迎人。稍長，益從餘，讀書達大義。以疾卒，年十九。諸凡識蘭為人，無不垂涕。蘭平生與餘語，款款不能止，及垂死二日中，竟不發口。梵大師曰：‘此兒至孝大忍情，恐遺語益傷父心也。’”嗚呼！之數言，何其與餘兒芳祖適相合耶！所不同者，李已嫁而兒未嫁耳。餘擬為之補寫《綠楊燈影圖》，因憶兒病榻語，先草錄十六則。見峴卿侄（德祖）詩序中者不贅。梁昭明太子所謂追憶談緒，皆為悲端也。","兒質素弱，苦欲事事求勝，女紅外頗耽吟詠。十三歲時，秦秋伊提舉（樹）以詩詞集數種貽之，中有本朝《名媛詩餘》一種，兒尤喜之，始為倚聲之學。從孫婦傅葭仙以畫屬題，久未報，乍病，向餘索詞譜，勸且休。曰：“兒已許之矣，況此亦？肖遣法。”遂填《似孃兒》一解雲：“卷幔繡針停，嫩晴天篚幾香生。倚來翠袖攤書靜，春風人面，桃花竹外，省識卿卿。咿喔綠陰鳴，問何如雛鳳聲清，呼兒指點兒須聽。還期他日，雞窗映雪，早作和羹。”詞不能工，此乃絕筆。存之以見一斑。","兒貌無瑕，眉額間光滿如月，見者多奇之。病後光漸減，引鏡自照，笑曰：“兒其為洛神乎？何輕雲之蔽月耶？”","兒刺繡愛翻花樣，藕仙從孫（庚揆）倩繡枕，已畫梅花一枝，繡時欲分硃砂、珊瑚、綠萼、白玉四色，嫌太疏寂，擬用一方印押角。問餘曰：“‘扶持清夢’四字何如？可則病起當添篆之。”又餘戚譚子敬戶部（寶琛）將入都，倩繡詩囊。兒曰：“記得畫幀有作二白鷺、一青蓮華者，題曰‘路路清廉’。今擬繡一白鷺，以木芙蓉代水芙蓉，取‘一路榮華’，意不嫌俗否？”餘皆笑應之。惜不果作也。","春間兒讀書益勤，傍晚罷繡，猶伊吾不已。上燈則鈔詩，或模貼作徑寸字。病後遂廢。一日老嫗於書架上覓紙裹藥物，兒遙見之，戒勿妄動。曰：“小愈，仍當供臨池用耳。”","小暑日，王眉叔學博（詒壽）自武林歸，以娛園主人畫團扇相贈。題一絕雲：“瑤階碧淨露華新，翠筱扶花報好春。依約未央前殿月，一枝紅對錦袍人。”兒起坐桃笙上，愛不釋手。餘曰：“兒將以此作少陵詩、摩詰畫讀乎？”曰：“非特愈病，且可為兒祓除不祥。”蓋背乃眉叔試新得紫石硯，臨玉板《蘭亭》，故云。","兒嗜畫，於閨閣中筆墨尤甚。初夏乞 雲女史畫扇，兩月始得，仿南田法，作藤花釵魚兒，急索錦匣藏枕畔。曰：“此可與也弗女史桃花扇並珍，一以濃豔勝，一以澹雅勝也。也弗畫上，有仲昭女史題《憶王孫》一闋，一面心農兄小楷，此當留俟峴卿兄歸賦長調耳。峴卿自刻《寄龕詞》四卷，有《紅情》、《綠意》兩詞詠梅魂、柳影，兒嘗喜讀之。曰命題選調便佳，如此描寫魂影，梅柳有知，當一齊俯首。”","張姬愛兒如己出。姬病，兒侍奉湯藥，無微不至。禱天願持齋，冀速愈。已病，命以脂旨進，弗可，既滿願。或謂白鴿性稟金水，善治虛，將覓以入菜，兒堅卻之。曰：“因求生而反戕生命，有是理乎？況誚同煮鶴，但願學張曲江，不願學韓玉汝也。”","兒好墨成癖，知之者多所持贈。師曹文孺大令（壽銘）並賜以詩云：“報與松煙三十笏，蘸毫憑學衛夫人。”兒頗能品其佳者，以豹皮囊養之。適有飛絲入目者，欲乞少許，家人將辭以疾。兒聞之曰：“此亦救急也。小鈿箱中有青麟髓一截，雖非方於魯手製，亦有熊膽，可磨用。”","兒以花露代茗，屈指計曰：“已嘗五種矣：玫瑰之香膩，枇杷之香幽，兒病肺非病肝，宜枇杷。聞枇杷花即款冬花，然乎？”餘曰：“款冬即《爾雅》：‘菟奚顆凍。’疏：‘藥草也，非果屬，本草生河北關中。十一二月花開如黃菊，未舒者良。世多以枇杷芯偽為之耳。’”又問盧橘究是枇杷否？琵琶何以本作枇杷？並論另編千文，枇杷二字，頗難破用。餘慮其殫神，止之曰：“兒絮絮不絕，欲為蠟兄作譜乎？”","兒欲嘗新蓮子，市尚未登。先資政公塋後九曲池中花頗早，覓得數房，兒手剝嫩者先啖。餘曰：“天無棄物，不特房可滌硯，因留其蒂，簪刺之，令與柄通，納淡巴菰。”勸餘翕之曰：“此名碧筒，方相稱耳。”兒姑陳恭人，時遣人問疾，賜珍品，中有蘋婆果，兒尤喜食之。曰：“此佳人從燕趙遠來，而色香味皆未變，勝閩鄉玉女多矣。笠翁賦此，以西子、楊妃並論，允哉。”","餘庭前雜植花木，兒時時呼人澆灌，而於新得之壽星桃，尤汲汲。曰：“兒記《群芳譜》雲：‘樹矮而花，能結大桃。’倘得活，將移植庵中作盆玩，亦足以豪也。”","潤香侄（澤）種有並頭蓮一，枝花正，開頗，重風吹將，折遂持贈。兒並配以秦心蘭數箭，兒喜甚，以蘭插膽瓶，手執蓮花語餘曰：“花香不宜近鼻，此則亭亭淨植，想無礙。”餘忽記舊夢，情景宛然。且心蘭為兒字，非佳兆也。","俗忌病人問時日。二十三日夜，忽問餘曰：“今夕何夕？”餘曰：“兒試憶之。”少停，若有不悅色然。曰：“明日荷花生日也。”餘曰：“兒問此曷故？”曰：“《雲笈七籤》雲：‘紅顏三春樹，流年一擲梭。’六月不多幾日矣。”噫！豈兒豫知死期乎？","兒苦熱，日汲井華水，置榻前。平日喜食美女瓜、夫人李，曰：“惜兒病不能浮瓜沉李也。”別以盆為沼，畜金魚數尾，朱鱗碧藻，環遊自如。兒倚枕以餅緣投之，觀其往來爭唼，曰：“此中亦大有生趣，令人作濠濮間想。”未幾疾甚，數日不復顧，魚儘先兒死矣。","兒指爪多長寸許，護以銀甲，每診脈，必先盥手。勸去之，曰：“兒欲效麻姑耳。”至彌留時，強自卸置胸前，示不復用。嗟嗟！何欲效麻姑，偏同長吉耶！","餘自端陽後三日，始為兒稱藥量水，旦夕撫之。兒與餘語多，不能縷述。垂死前二日，強笑執餘手，頻嗅之，似有千萬語欲說狀。雙眼注視，忽盈盈欲淚，覺不可忍，即反側面壁，恐傷餘心，實握別也。悲哉！中秋後，秦婿（Ф）省親江南，昨始旋里，今日以親命延其師錦湖褚君（繼曾）來，為兒書慄主。明日是兒生日，鐙右草此，不禁淚花滿紙也。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謹識。梓成，自題十二截句。","結習未除摩詰室，情文別影梅庵。不須細錄芙蓉夢，早有哀辭寄寄龕。","十九旬非十九年，未能言尚為呼天。書床藥灶關心處，應比金瓠倍可憐。","欲傳記憶無文錦，字字縈愁為斷腸。倘似髯蘇偶忘卻，補遺合待付秦郎。","夢榻香殘黃菊枕，吟簾雨冷綠"]}]}],"toc":[{"id":"chapter-1-section-1","chapter_title":"小螺庵病榻憶語　清 孫道乾","section_title":"正文","is_available":true}],"plain_text":"# 小螺庵病榻憶語　清 孫道乾\n昔李杲堂先生（鄴嗣）為其愛女美蘭作小傳，略雲：“少奇慧，善解書義。性孝，處父母側，婉婉迎人。稍長，益從餘，讀書達大義。以疾卒，年十九。諸凡識蘭為人，無不垂涕。蘭平生與餘語，款款不能止，及垂死二日中，竟不發口。梵大師曰：‘此兒至孝大忍情，恐遺語益傷父心也。’”嗚呼！之數言，何其與餘兒芳祖適相合耶！所不同者，李已嫁而兒未嫁耳。餘擬為之補寫《綠楊燈影圖》，因憶兒病榻語，先草錄十六則。見峴卿侄（德祖）詩序中者不贅。梁昭明太子所謂追憶談緒，皆為悲端也。\n兒質素弱，苦欲事事求勝，女紅外頗耽吟詠。十三歲時，秦秋伊提舉（樹）以詩詞集數種貽之，中有本朝《名媛詩餘》一種，兒尤喜之，始為倚聲之學。從孫婦傅葭仙以畫屬題，久未報，乍病，向餘索詞譜，勸且休。曰：“兒已許之矣，況此亦？肖遣法。”遂填《似孃兒》一解雲：“卷幔繡針停，嫩晴天篚幾香生。倚來翠袖攤書靜，春風人面，桃花竹外，省識卿卿。咿喔綠陰鳴，問何如雛鳳聲清，呼兒指點兒須聽。還期他日，雞窗映雪，早作和羹。”詞不能工，此乃絕筆。存之以見一斑。\n兒貌無瑕，眉額間光滿如月，見者多奇之。病後光漸減，引鏡自照，笑曰：“兒其為洛神乎？何輕雲之蔽月耶？”\n兒刺繡愛翻花樣，藕仙從孫（庚揆）倩繡枕，已畫梅花一枝，繡時欲分硃砂、珊瑚、綠萼、白玉四色，嫌太疏寂，擬用一方印押角。問餘曰：“‘扶持清夢’四字何如？可則病起當添篆之。”又餘戚譚子敬戶部（寶琛）將入都，倩繡詩囊。兒曰：“記得畫幀有作二白鷺、一青蓮華者，題曰‘路路清廉’。今擬繡一白鷺，以木芙蓉代水芙蓉，取‘一路榮華’，意不嫌俗否？”餘皆笑應之。惜不果作也。\n春間兒讀書益勤，傍晚罷繡，猶伊吾不已。上燈則鈔詩，或模貼作徑寸字。病後遂廢。一日老嫗於書架上覓紙裹藥物，兒遙見之，戒勿妄動。曰：“小愈，仍當供臨池用耳。”\n小暑日，王眉叔學博（詒壽）自武林歸，以娛園主人畫團扇相贈。題一絕雲：“瑤階碧淨露華新，翠筱扶花報好春。依約未央前殿月，一枝紅對錦袍人。”兒起坐桃笙上，愛不釋手。餘曰：“兒將以此作少陵詩、摩詰畫讀乎？”曰：“非特愈病，且可為兒祓除不祥。”蓋背乃眉叔試新得紫石硯，臨玉板《蘭亭》，故云。\n兒嗜畫，於閨閣中筆墨尤甚。初夏乞 雲女史畫扇，兩月始得，仿南田法，作藤花釵魚兒，急索錦匣藏枕畔。曰：“此可與也弗女史桃花扇並珍，一以濃豔勝，一以澹雅勝也。也弗畫上，有仲昭女史題《憶王孫》一闋，一面心農兄小楷，此當留俟峴卿兄歸賦長調耳。峴卿自刻《寄龕詞》四卷，有《紅情》、《綠意》兩詞詠梅魂、柳影，兒嘗喜讀之。曰命題選調便佳，如此描寫魂影，梅柳有知，當一齊俯首。”\n張姬愛兒如己出。姬病，兒侍奉湯藥，無微不至。禱天願持齋，冀速愈。已病，命以脂旨進，弗可，既滿願。或謂白鴿性稟金水，善治虛，將覓以入菜，兒堅卻之。曰：“因求生而反戕生命，有是理乎？況誚同煮鶴，但願學張曲江，不願學韓玉汝也。”\n兒好墨成癖，知之者多所持贈。師曹文孺大令（壽銘）並賜以詩云：“報與松煙三十笏，蘸毫憑學衛夫人。”兒頗能品其佳者，以豹皮囊養之。適有飛絲入目者，欲乞少許，家人將辭以疾。兒聞之曰：“此亦救急也。小鈿箱中有青麟髓一截，雖非方於魯手製，亦有熊膽，可磨用。”\n兒以花露代茗，屈指計曰：“已嘗五種矣：玫瑰之香膩，枇杷之香幽，兒病肺非病肝，宜枇杷。聞枇杷花即款冬花，然乎？”餘曰：“款冬即《爾雅》：‘菟奚顆凍。’疏：‘藥草也，非果屬，本草生河北關中。十一二月花開如黃菊，未舒者良。世多以枇杷芯偽為之耳。’”又問盧橘究是枇杷否？琵琶何以本作枇杷？並論另編千文，枇杷二字，頗難破用。餘慮其殫神，止之曰：“兒絮絮不絕，欲為蠟兄作譜乎？”\n兒欲嘗新蓮子，市尚未登。先資政公塋後九曲池中花頗早，覓得數房，兒手剝嫩者先啖。餘曰：“天無棄物，不特房可滌硯，因留其蒂，簪刺之，令與柄通，納淡巴菰。”勸餘翕之曰：“此名碧筒，方相稱耳。”兒姑陳恭人，時遣人問疾，賜珍品，中有蘋婆果，兒尤喜食之。曰：“此佳人從燕趙遠來，而色香味皆未變，勝閩鄉玉女多矣。笠翁賦此，以西子、楊妃並論，允哉。”\n餘庭前雜植花木，兒時時呼人澆灌，而於新得之壽星桃，尤汲汲。曰：“兒記《群芳譜》雲：‘樹矮而花，能結大桃。’倘得活，將移植庵中作盆玩，亦足以豪也。”\n潤香侄（澤）種有並頭蓮一，枝花正，開頗，重風吹將，折遂持贈。兒並配以秦心蘭數箭，兒喜甚，以蘭插膽瓶，手執蓮花語餘曰：“花香不宜近鼻，此則亭亭淨植，想無礙。”餘忽記舊夢，情景宛然。且心蘭為兒字，非佳兆也。\n俗忌病人問時日。二十三日夜，忽問餘曰：“今夕何夕？”餘曰：“兒試憶之。”少停，若有不悅色然。曰：“明日荷花生日也。”餘曰：“兒問此曷故？”曰：“《雲笈七籤》雲：‘紅顏三春樹，流年一擲梭。’六月不多幾日矣。”噫！豈兒豫知死期乎？\n兒苦熱，日汲井華水，置榻前。平日喜食美女瓜、夫人李，曰：“惜兒病不能浮瓜沉李也。”別以盆為沼，畜金魚數尾，朱鱗碧藻，環遊自如。兒倚枕以餅緣投之，觀其往來爭唼，曰：“此中亦大有生趣，令人作濠濮間想。”未幾疾甚，數日不復顧，魚儘先兒死矣。\n兒指爪多長寸許，護以銀甲，每診脈，必先盥手。勸去之，曰：“兒欲效麻姑耳。”至彌留時，強自卸置胸前，示不復用。嗟嗟！何欲效麻姑，偏同長吉耶！\n餘自端陽後三日，始為兒稱藥量水，旦夕撫之。兒與餘語多，不能縷述。垂死前二日，強笑執餘手，頻嗅之，似有千萬語欲說狀。雙眼注視，忽盈盈欲淚，覺不可忍，即反側面壁，恐傷餘心，實握別也。悲哉！中秋後，秦婿（Ф）省親江南，昨始旋里，今日以親命延其師錦湖褚君（繼曾）來，為兒書慄主。明日是兒生日，鐙右草此，不禁淚花滿紙也。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謹識。梓成，自題十二截句。\n結習未除摩詰室，情文別影梅庵。不須細錄芙蓉夢，早有哀辭寄寄龕。\n十九旬非十九年，未能言尚為呼天。書床藥灶關心處，應比金瓠倍可憐。\n欲傳記憶無文錦，字字縈愁為斷腸。倘似髯蘇偶忘卻，補遺合待付秦郎。\n夢榻香殘黃菊枕，吟簾雨冷綠","is_preview":true,"preview_page_limit":10}